七日后,桂州

“陆公,都准备好了。”老奴今日换掉了一成不变的黑色麻衣,穿了一套蓝色棉布衫。

陆子行放下手中茶碗站了起来,整了整头上的幞巾,问道:“几大家族的人都到齐了?”

“是的,都在庄子外,约有两千人。”老奴恭敬地回答,“除桂州,广州、韶州、崖州、白州、陆州……岭南所有的重要州郡,都会在今日起事,于午时正同时功入当地公廨与军营。”

“好,走,与他们会合,直取桂州驻军营地。”陆子行今日着了一个宽袍大袖衫,一挥手,袖子飒飒作响。

出了他在桂州的宅子,便见门外几排黑压压的人群。他们各个手拿兵器,刀,弓,弩,枪,戟样样不少,战马腾腾,战旗飘飘,若不是他们的着装各有不同,队形也略显凌乱,倒真像是要为国出征的将士。

与这些人的几个领队说了些什么后,陆子行翻马而上,作为领头之人向一个方向飞奔而去,后面千人悉数跟上。

马蹄过后的尘土,步兵齐蹋地面的震动,反射着太阳光的兵器,无一不在预示着一场大战的到来。

安南都护府在桂州的驻军在城外一处山坳,统共也就三五百人,而陆子行两千人的队伍来说,绰绰有余,更何况这些是好勇斗狠的“獠”人,有一半还是各大族的私兵,对付这些驻军来说是十拿九稳之事。

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营地大门突然大开,一队人策马而出。

“小雪!”陆子行的目光锁在中间那个瘦小的身影之上,“你怎么会在这儿?”

戚九九不语,看着陆子行,目光很沉。

陆子行的目光又依次扫过崔铭、上官锦、狗子二胖等人,目光渐渐眯起:“我明白了……你那日对崔铭说那些话只是为了演给我看?你为何这么做?”

“若不如此,我怎么会取得你的信任留在你的身边,让我有机会在你的心腹之人身上作一点手脚,套出了你们行动的详细计划。”

陆行子咬牙:“那个老东西……”

“你不用怪他,没有人可以抵挡得了我的毒药。”

陆子行现在也没功夫计较这些,道:“就算你知道了我们的计划,又是如何得知是在今日?你们收到的消息应该是三日之后。”

“按照你的计划,王明迟早会被抓,那么与他议定的朔三日行动时间就有可能暴露,你筹谋这么久下了这么大一盘棋,怎么会允许在最后的关头出现不可控制的危机?所以这个时间一定是假的。”崔铭开口了。

“可你们又是怎么知道我会提前到今日?”陆子行身下的马有些躁动,让他有些烦躁。

“阿叔……”戚九九眼中波光闪动,“今日是阿爷的忌日,我知道,你一定会在今天起兵……”

陆行子仰头一声叹息:“看来,我做得还是不够狠决,不够无情。”

“阿叔你本是有情有义之人,何须强行改变自己呢?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

陆子行面色一凌,目光如剑:“就算你们知道了又如何,就任你们加上身后这几百人能阻挡我?”

“还有我!”一声惊雷般的声音,郭云提着一把大刀驾马从后面走了出来,停在众人前面。

陆子行一惊:“你不是回长安了吗?”

“还好我家校尉深谋远虑,让我半道去了江南西道借兵,”郭云虎背挺得直直的,在戚九九看来,如一座小山一般。

就算只借来了三四百人,也依然难以掩盖他身上那种与生惧来的昂扬斗志,威武英姿与视死如归之气。

那是,一个将军最好的时刻,

戚九九从未见过这样的郭云,一时眼睛都直了,直到她感受到来自身旁那两道如芒刺般的目光,才收回的视线。

陆子行看看他身后那几百名江南西道的士兵,笑了:“就算加上你们,也未必是我的对手!”

“是与不是,试试就知道了!”语落,双腿一夹马肚,向陆子行冲了过去。

其他人也紧随其后向前方冲去,倾刻间,两拔人马厮杀在了一起,一时间喊杀四起,金鼓连天,枪林箭雨,尘烟弥漫,血气四溢。

从未上过战场的戚九九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一时失神,不妨迎射来的一把长箭,好在崔铭时刻紧挨在她身边,一刀将那箭矢给挡开了。

“小心!”

惊魂未定的她,听到他的声音心中忽然安定了不少,提起精神专心应战。

所有的人都在全力以赴,都在奋力一搏,因为他们知道,如果输了就是生命的代价,如果输了,不止生命的代价……

可尽管如此,尽管他们都是难得一见的高手,但是绝对数量的碾压之下,还是节节败退。

未有多时,所有人都挂了彩,崔铭更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戚九九纵然想帮他也是有心无力,只能与他紧紧地站在一起,不离不弃。

狗子二胖这边的形势更严峻,二胖本不擅刀枪,可执意要上战场与他们生死与共,他说:“要是家都没了,我还怎么活。”

狗子便拉着他的手,道:“我们一起!”

他做到了,与二胖在一起,就算自己受伤,也要护着他,就算命悬一线也始终挡在他的前面。

上官锦本是将门虎女,又随上官重楼上过战场杀过敌人软过驼血,自是练就了一身一夫当关的男儿之气,死在她刀下的敌人不计其数。

可是,再英勇也有疲累的时候,当那一身红衣被血水染尽,分不清哪里是衣色哪里是血色,当那高束的长发帖着刀锋而过,一头乌发如瀑布般的飘散开来,粘在带血的脸颊上时,那种破碎的柔美给这血色的日光更添一分赤色。

“锦儿小心!”崔铭一声急吼,上官锦下意识地扭头。

一支长箭破空而来,直取她的眉心!

太快太近了,她想要做出反应已经来不及了,瞳孔中那箭头越来越大,而她的目光,却锁定在那个飞奔而来的人身上,崔铭,他的脸上是巨大的惊恐。

这就够了……

闭目,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

本以为该是利刃破骨之痛,然而,耳边却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相撞之音,紧接着,是一个深沉宽厚的怒吼之声:“我的阿奴,看谁敢动!”

不只是上官锦,所有的人都被这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给吓了一跳,寻声望去,一侧山坡之上,那一身明光甲照得所有人都眯了眼。

“不好!”陆子行刚反应过来,转身命令所有人撤退。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喊杀之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便见黑压压的人如洪水般从两边的山上、前方后路冲杀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