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满城灯火。

林纬从君悦酒店出来时，已经晚上九点多钟了，这次的会谈如他所期望的那样，进展得意外的顺利，因此，他的眉宇一扫这几日来郁结的阴霾，变得清朗而轩昂。

车载音乐放的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熟悉的旋律让他不由自主地跟着打节拍。

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加上难以得见的美好月色以及酒席上那一点酒精的刺激作用，心情变得从来没有的放松，也比任何时候更加想念叶宛。

林纬毫不犹豫地深踩油门，黑色奥迪像一个冲锋陷阵的暗夜骑士驮着夜色朝“新瑞家园”的方向疾驶而去。

眼见下一个红灯过了就到“新瑞家园”，忽然从路旁的绿化带里窜出一条黑影，快到来不及反应，就见车子“嘭”地一声撞了上去，只听得“咯噔”一声闷响，不知撞了什么东西。

林纬心中一个激灵，吓得酒意一下子全无，立即跳下车来查看状况，只见车头上面血迹斑斑，地上一片血肉模糊，原来不小心撞到了一只黑猫，不幸的猫尸身早已被车子巨大的冲击力弹飞到了右边路肩。

看着一地的血肉残骸，林纬一动不动，既没有清理现场，也没有立即走掉，脸色冷肃如铁，腰杆却挺得笔直，谁也不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只是在车前静静地站立了一会儿。

头顶上，一轮冷月泛着清辉，冷眼旁观着眼前的一切。

巨大的圆月，让林纬惊觉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很快，林纬回到了车上，车厢里熟悉的音乐还在播放，可是听音乐的人的心情已不复刚才的飞扬。偶一抬头，他看到后视镜中的自己的脸，眉毛郁结，面色冷峻惨白，瞳孔在一瞬间放大。难怪，少年时代看《名侦探柯南》，凶手杀人前所奏的曲子正是这《月光奏鸣曲》。

他立即就关掉了CD，心里安慰自己，这只是个意外。

是的，只是意外。

内疚与不安都是暂时的，很快林纬就整顿好情绪，恢复一贯的镇静，他不敢有任何滞留，一踩油门，车子立即绝尘而去。

皎皎明月下，林纬依旧是那个运筹帷幄、淡定自若的青年才俊。

叶宛的公寓坐落在“新瑞家园”第十六幢楼宇，林纬开着车子在楼宇间的阔道上绕了好一会儿，才看到某幢楼宇的铭牌上写着数字十五，应该就是下一幢楼，心里略微宽慰，车子继续往前。

道路两边是笔直的杉树，在昏黄路灯的照射下，显得树影憧憧，道路中间有一团黑影看得并不分明，不知是不是坑，林纬这回变小心了，急打方向盘，才堪堪避开，等车驶近了特意看了一眼，却发现那团横在道路中间黑黢黢的东西，不过是一团烧纸的痕迹，也不知道是谁祭奠亡人，似乎还冒着几缕残存的青烟。

此时，道路前后空无一人，只有一轮皎洁的圆月悬在半空，显得格外岑寂，清寒的月色将一幢幢楼宇刷成惨白色，树木纷纷染着银霜，静静地肃立着，月下独行的林纬忽然觉得背后一片冰冷。

六楼窗口亮着灯，想必叶宛她还没有休息，林纬把车熄了火，燃起一支烟，慢慢地吸着，隔着迷蒙的烟雾，可以看见那扇窗户里透着昏黄柔暖的灯光，他久久地凝视着，迟迟没有上去。看了一眼手机，没有她的来电和信息，也不知道这一天她是怎么过的，想必很是孤独，可是林纬此时却不敢多问。

月华如霜，雾岚渐起，地上已经堆积了不少烟蒂，林纬深深地吸完最后一支烟，轻轻一弹，一点猩红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他深踩油门，车子咆哮地绝尘而去。

*

一大早顾铭远就出门了，他今天驾一辆藏地绿牧马人越野车，车子已有些年头，然而这不妨碍他对它的喜爱，不只是因为它粗犷卓越的越野能力，更因为它是他的第一辆越野车。从塞北边陲到江南水乡，从戈壁荒漠到繁华都市，这辆牧马人曾一直伴随着他。

很多时候，顾铭远都是过着这样一种异于常人的生活，别人工作的时候他休息，别人休息的时候他工作，别人守在自己的城市精打细算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只有他把他乡当故乡，旅途中体味人生。

现在，顾铭远一洗路上的风尘，穿上高档定制衬衫，在繁华拥挤的街道四平八稳地驾着这样一辆越野车，就像一只慵懒的猎豹懒洋洋地享受它的静美时光。

可是，千万不要被他慵懒放松的外表迷惑。

只要进了公司，他的严谨凌厉和任何职场的高阶管理者没有两样。

办公桌上放着的是那天让叶宛打印出来的财务资料，顾铭远从最近的一期报表看起，边看数据边做分析，许久不接触这些财务知识，免不了有些生疏，不过他是科班出身，不消一会儿就融会贯通了。

从报表上来看，昌明连年盈利，孙翰明还算经营有方，但也不是一点问题没有，公司某些月份的经营性现金流似乎不太正常。

顾铭远凝着眉，心里盘算着有没有必要查看以前年度有无这种情况，转念一想，还是先放一放，眼下紧要事情一桩接一桩，他不做他想地打开电脑。

“叮咚”一声，电梯在36楼停下，似乎有人上来了，因是小长假，整个楼宇都处在难得的静谧状态，一点声响显得格外清脆，不过顾铭远并没到注意到这个，他的目光正被网上一条即时新闻所吸引，是对本市三甲医院人民医院肿瘤科医生因打错化疗针而导致的一起医疗事故的宣判，人民医院是江晚云所在的医院，其中肿瘤科最为有名，这无疑是本市医疗系统的一起重大医疗事故。

顾铭远的目光原本是一扫而过，但当他看到“病患家属耗时两年之久，才把这场棘手的官司给打赢了”的字样时，忽然眸光凝住了，因为涉案的齐医生有几分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