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在法国中部的一个小村庄,那里住着一位寡妇和她的独生子安托万。安托万是个大约15岁的男孩,大家都叫他陶尔乐·褒尔乐,没有人叫他的真名。母子俩非常穷,刮大风的夜里,茅屋常常吱嘎作响,让他们担心墙会塌下来,把他们压得粉碎。在陶尔乐·褒尔乐这个年龄,别的孩子都去干活,而他除了两眼盯着地面在街上闲逛,对发生在周围的事情视而不见,什么也不干。
“你非常非常傻,我亲爱的孩子,”母亲时不时这样对他说,然后笑一笑,又说了一句:“你永远也揪住狼尾巴,把狼抓住。”
一天,老妇人叫安托万到森林里去拾些干树叶回来铺床。安托万干着干着,天就下起大雨来了,他便躲进一根空了心的树干里。树洞里面又干爽又舒适,他不久就睡熟了。过后,他被一阵狗抓门一样的声音惊醒了。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害怕起来。他小心地抬起头,发现头顶上有只长毛的大家伙,正尾巴朝前往下溜。
“这肯定就是人们常说的狼。”他自言自语道。于是他尽可能地把身子收缩起来,蜷缩在一个角落里。
狼慢慢地、慢慢地下到树洞里。安托万觉得自己仿佛石化了一般,恐惧万分,简直连大气都不敢出。突然,他想起一个主意来,心想这个主意或许还能救他。他想起自己曾听母亲说过,狼既不能左右弯腰,也不能回过头去看他身后的东西,于是他像闪电一样快地伸出手,抓住狼的尾巴,并使劲往身边拉。
然后他离开那棵树,把那条狼拖回了家。
“妈妈,您常说我太傻了,不可能抓住狼尾巴,把狼抓住。您现在瞧瞧,”他得意洋洋地喊道。
“好了,好了,奇迹随时都会发生的,”那位善良的女人回答道,自己则小心翼翼地站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既然你真的抓住了他,那就让我们看看能不能利用他。把上周死掉的那头公羊的皮从箱子里拿出来,我们要把这匹狼缝在里面。他将变成一头极好的公羊。我们明天把他赶到市场上去卖掉。”
那匹狼既狡猾又聪明,很可能听懂了她说的那些话,不过他觉得自己最好是不动声色,默默地让他们把羊皮缝在自己身上。
“我要是愿意,随时都能逃掉,”他想。“不过还是不要急于求成为好。”因此,当羊皮拉到他头上,使他感到又闷热又不舒服的时候,他仍然非常安静地站在那里,强忍住张嘴咬掉他们近在嘴边的手指和鼻子的**。
第二天,陶尔乐·褒尔乐牵着那匹披着羊皮的狼来到市场上时,正是最热闹的时刻。所有农夫都围了过来,出价一个比一个高。他们说从来没有看见过如此漂亮的畜牲。最后,经过多次讨价还价,狼被他以一大笔钱买给了三兄弟。
碰巧那三兄弟养着几大群羊,可是没有一头有他们刚刚买到的这头羊高大、漂亮。
“我的羊群离这儿最近,”大哥说,“今天晚上,我们把它关在我的羊栏里,明天再决定把他放在哪个牧场里养才最好吧。”听了这话,狼笑了起来,把头稍微也抬高了些。
第二天一大早,那位年轻的农夫就开始巡视起来,他首先去的地方就是羊栏。让他惊骇不已的是,所有的绵羊都死掉了,直挺挺地躺在他面前,只有一头羊除外,它被狼连骨带皮一起吃掉了。他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蜷缩着身子躺在角落里装睡的并不是公羊(因为事实上羊能够随心所欲地弯过腰、回过头把身子蜷曲起来),而是一匹正斜着一只眼睛盯着自己并随时都可能向自己扑过来的狼。于是这位农夫没有去理会那匹狼,以为这只是报复他二弟捉弄自己的一个绝好机会。他仅仅告诉他二弟说那头公羊不吃那片地上的草,把它赶到河边的那个牧场上去可能会好一些,养着老二的那群羊。老二一口就吞下诱饵,那天晚上,那匹狼被赶到了老二的牧场,那里养着父亲留给他的那群绵羊。第二天早上,那些羊同样全都死掉了,老二也同样没有吱声,而是让小弟的羊也遭受到了他们俩的命运。后来,三兄弟碰了面,各自谈了自己遇到的灾难,决定尽快把狼给陶尔乐·褒尔乐送回去,狠狠揍他一顿。
安托万坐在邻居家的一棵李子树上,吃着熟透了的李子。就在这时,他看见那三个年轻农夫向自己这个方向走来。他溜下树,飞奔回家,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妈妈,妈妈,那几个农夫牵着那匹狼来了。一切都被他们发觉了,他们肯定会杀了我的,而且多半会把您也杀了。您要是按照我的话去做,也许能救咱俩的性命。您要躺在地上装死,不论发生了什么事,千万别说话。”
几分钟之后,三兄弟一人拿着一根鞭子,走进了茅屋,发现一个女人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陶尔乐正跪在她身边,冲着她的耳朵大声吹着哨子。
“你在干什么,你这个无赖?”大哥问道。
“我在干什么?噢,我可怜的朋友,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悲惨的人!我失去了最好的母亲,我不知道我将来会怎么样。”然后他双手捂住脸,又哭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像那样吹哨子呢?”
“啊,这是唯一的一线希望。我发现这只哨子能够起死回生,我希望——”说到这里,他又把脸埋在自己的手里,透过指缝,偷偷地看着他们。他看见那三兄弟的六只眼睛瞪得跟茶盘一样大。
“瞧!”他突然哭喊道,“瞧!我敢肯定我感觉到她的身子动了一下!哎呀,她的鼻孔如今在抽搐。啊!这只哨子终究没有失去它的魔力。”陶尔乐然后俯下身,把哨子吹得比刚才更加响亮了,老妇人的手脚都显露出生命的迹象来。不久,她的头也露出了生机。
她的复苏使那几个农夫惊奇不已,好久都说不出话来。最后,大哥转过身对那个小孩说道:
“现在听我说。毫无疑问,你是个小混蛋。你明明知道那是一匹狼,却把它当成公羊卖给了我们。我们今天是来找你算账的,不过要是你把那只哨子送给我们,我们就可以原谅你一回,不再来打扰你。”
“那是我唯一的宝贝儿,非常珍爱它,”男孩装着有些犹豫不决,回答道。“不过既然你们这么想要,唉,我想我也只好答应了。”他把哨子递了过去。大哥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那三兄弟带着那只珍贵的哨子非常高兴地回家去了。路上,小兄弟对两个哥哥说道:“我有一个好主意!我们的妻子都很懒惰,都很爱唠叨,使我们的生活变成了一种负担。让我们教训教训她们,一回家就把她们弄死。当然,我们能够让她们立刻活过来,不过从此却怕了打。”
“啊,你真聪明,”两位哥哥回答。“别人可想不到这一点。”
于是这三位丈夫高高兴兴地把妻子打倒在地,绝气而亡,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去试那只哨子的魔力。他们把哨子吹得震天响,肺都快胀破了,但那几个女人却还是直挺挺地躺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几位丈夫脸色苍白,浑身冰凉,因为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他们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她们。忙乎了一阵之后,他们明白了他们的努力全都白费力气,那个男孩再次欺骗了他们。他们铁青着脸站起来,拿上一只大口袋,再次向那座茅屋走去。
这一次陶尔乐逃不掉了。他睡着了,等他们进了屋时,他才睁开眼睛。他们把他塞进袋子,扎紧了袋口,双方一句话都没有说。大哥把袋子扛在肩上,向江边走去,打算把这个小孩扔到江里去。
那条江很远,天气非常炎热,安托万又很重,比一整麦子还重。他们轮流扛着他,虽然如此,他们还是又累又渴。当路边一家小酒馆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时候,他们便欣慰地把口袋扔在一张长椅上,进去吃喝去了。他们没有注意到有个乞丐坐在长椅一端的阴影里,但陶尔乐那双灵敏的耳朵听见了有人在吃东西的声音。等几个农夫一走进酒馆,他就开始轻轻地呻吟起来。
“怎么了?”乞丐把身子挪近一些问道。“他们为什么把你用袋子装起来了呢,可怜的孩子?”
“他们想让我去当主教,而我却不答应,”陶尔乐回答道。
“我的天啊,”乞丐叫道,“当主教可不是件坏事情。”
“我可没说那是件坏事情,”小流氓回答道。“可是我就是不喜欢。不过你要是想戴主教法冠的话,只需解开袋子,跟我换个位置就行了。”
“我太乐意了,”那个人说,便弯下腰,解开了那个大大的绳结。
就这样,被扔到江里去的是那个乞丐,而不是陶尔乐·褒尔乐。
第二天早上,三个妻子下了葬。她们的丈夫从墓地回来,却碰到陶尔乐·褒尔乐赶着一大群羊。看见他,三位农夫惊得目瞪口呆。
“什么!是你这个混蛋!”他们终于叫了出来。“我们昨天才把你淹死了,今天却又遇到了,而且还跟以前一样活蹦乱跳的!”
“这似乎确实很奇怪,不是吗?”他回答道。“也许你们多半不知道,这个世界下面有一个更美丽、更富裕的世界。哦,就在你们把我扔进江里的那个地方,起先我还觉得有些不舒服,但不久就开始四处张望起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看见在离我落水处不远的地方,那里有个绵羊集市。一个看热闹的人告诉我说,在那座城里的某个地方,每天都有马和牛买卖。要是我有幸被扔到江中的靠马市的一边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发财了!事实上,我能买到这些绵羊,也很满意了,就象没花钱一样。”
“你知道江面下那个马市的确切位置吗?”
“我亲眼看见过,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么,你要是不想让我们替我们死去的绵羊和妻子报仇的话,你就得把我们扔到马市正上方的江里去。”
“很好,只不过你们得找三条袋子来,然后跟我到露出江面上的那块礁石上去。我要从那儿把你们扔到江里去,那样你们就差不多能落到马背上去。”
于是,他把他们塞进了口袋。此后人们再也没见到过三兄弟,因此谁也不知道它们究竟落在了哪个市场里。
(选自保罗·塞比诺的《奥弗涅口头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