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您有什么异议吗？”时宜毫不避讳。

她今天的目的之一，就是至少把自己从他们的提案中摘出去。

而克拉兰是提案的主要而坚定的发起者，时宜不会假装没看到她的质疑，然后放任这些质疑慢慢生根发芽。

“时宜，你是我最优秀的，最引以为豪的学生之一。”

向来以严厉苛刻的面目示人的审判长克拉兰说着夸赞的话语，脸上的表情却没有明显的松动。

时宜在数着数，猜测到底数到几的时候，会有第一个“但是”出现。

“你拥有的控制系精神力数量级极其庞大，我从来不怀疑你编织出的故事会是怎样的绚丽，轻盈，梦一样飘动在空中……相信我，就连飘动在空中的时候，人们为了追随它，仍旧会不惋惜任何一点力气。”

“但是时宜，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的。我，我们，我们现在可以承认，你真的没有受到位面试验里虚拟智慧体的影响和同化，显然，你仍旧是我们当中的一员。”

“但你要如何确保，其他的决策研究员和你一样呢？第一批苏醒的那两个孩子，精神状态已经和正常状态相去甚远。”

“而且，他们的故事引发的连锁反应已经产生太深远的影响，有关虚拟智慧体的故事至今仍在精神终端激发居民的情感共鸣。”

“不要说那些本来就有异心的人会浑水摸鱼，很多的居民是在接受这一波精神冲击之后自发投入到相关故事的编织中的，他们编织出来的故事又在同样深刻地影响更多居民。”

“诸位，除了告诉Aurora的居民，决策研究员现在编织出来的故事已经不具有人类自主性，他们的故事从一开始就不可信之外，试问你们难道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去遏制这场关于虚拟智慧体的故事风暴蔓延吗？”

“请原谅我的打断。”塞维尔指挥官出声，“但这应当不是决策研究员可以被随意牺牲的理由吧。”

“让他们做这次混乱的替罪羊？那这一次是他们，下一次是谁会如此‘有幸’？如果我没有记错，Aurora并不禁止人们编织和虚拟智慧体有关的故事，所以，我想哪怕是第一批研究员也不能称他们是犯罪，如果真的要说有谁在这一事件当中犯了错……”

塞维尔的目光平等地从每个人身上扫过去，笑得仿佛真的无可奈何一样，时宜倒觉得这是他淋漓尽致的讽刺。

“诸位，犯了错的是我们，是我们没有预估好决策研究员到底对居民们有多大的影响力，才让他们有了利用影响力制造混乱的机会。”

“我们的错误，为什么要让无辜的人承担后果？”

“他们本来应该是Aurora的英雄，甘愿承担风险，为Aurora做出决策。到今天仍有三名决策研究员没有苏醒，而且可能再也没有苏醒的机会。现在我们知道他们是为了Aurora牺牲，以后人们再提起他们，只会觉得他们是和罪恶的虚拟智慧体一起沉醉在虚拟的美梦中，醒不过来是活该。”

开始频频有人点头附和。

克拉兰审判长的脸色难看下来，“塞维尔指挥官，如果三年前，Aurora的稳定和平，代价是你的牺牲，你难道会不愿意吗？”

“我当然愿意!”

塞维尔转过头去，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克拉兰。

他具有攻击力的精神力正因为情绪全面铺展开，令大厅内的人开始感到不适，坐在后排以感知力见长的人已经有些坐立难安，只能勉力克制自己落荒而逃的冲动。

“但这是我个人的选择。”

言下之意，克拉兰是在进行道德绑架。

“决策研究员签署的合同上，有牺牲条款。”审判长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冷静。

时宜被克拉兰盯着，点头是发乎内心的，直觉却是之后将要不好收场了，眼神连忙看向高台上的总指挥官罗伯茨给予暗示。

谁知总指挥官本来视线还落在她身上，她一看过去，人直接移开了眼。

时宜:？

“那是他们高尚!不是你可以选择牺牲他们的理由!”塞维尔简直要疯了，后排的同事们已经有人避险性先行离开，“而且他们愿意牺牲的包括自己的性命，你要连他们的身后名都要尽毁？”

“如果是为了人类文明的延续，为了Aurora，我不知道有什么不可以的理由。”

“如果是按照你的标准，Aurora根本就不会有今天!”塞维尔指向最高台，“三年前我们伟大的总指挥官就活该死在那场数据流攻击里，如果按照你的提案，第一个被绞杀的应该是罗伯茨!”

被掩护着从侧门离开的后排成员无一例外顶着压力停下了向外的脚步，表情呆滞。

诡异的寂静之后，消化了塞维尔指挥官话语中含义的研究院成员们，爆发出激烈的讨论。

高台之上，被议论的总指挥官罗伯茨神色没有发生一丝一毫变化，依旧得从容明净如同月轮的柔和光晕，波澜不惊得叫时宜怀疑是否真的是因为太遥远，光线变化的抵达要以年作为单位，所以他现在对这里的惊滔骇浪还一无所知。

“塞维尔。”他开口。

不是秘密被揭穿之后的恼羞成怒，更没有隐含威胁的压力，他似乎仅仅是要提醒塞维尔，他的情绪太过激动，已经影响到了场内秩序。

冷静下来的塞维尔指挥官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说抱歉时很诚恳，说“现在应该让他们知道真相了”时，灼灼野心毕露。

时宜忽然感到有些头痛。

罗伯茨没有回应塞维尔的话，至于今天的另一位主要发言人克拉兰审判长……

追求稳定性的审判长不可能愿意在这个关头把总指挥官拉下水，和虚拟智慧体扯上任何关系。

事实上，她应当比任何人都不希望看到研究院成员和虚拟智慧体沾染上一丝一毫关系。

毕竟一旦她支持的提案通过，等待这些相关成员的结局会和虚拟智慧体别无二致，意味着研究院会重新经历一次大动**，这绝不符合克拉兰审判长的稳定性美学。

“看来是出了一些突发的状况呀……”眼看没有人想要当出头鸟，倒霉的时宜不得不接过烂摊子，即使她自己也一肚子疑问，甚至隐隐有不太好的预感，“那今天的会议就先到这儿吧。”

“请容许我再次提醒诸位，研究院的会议一向遵循保密条约，所以如果今天的会议内容，有任何一个细节被Aurora居民们知道……”时宜说话时笑吟吟，“我想，诸位是不会想要知道泄密的后果是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