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第二天在火车上醒来,从窗口望出去时,他见到的国家不是他心中想象的样子。火车在一条大江边停了下来,所有的人都必须下车乘船过江,到对岸之后再继续他们的旅程。源也下了车,与其他人一起,挤在一只无篷、宽底的渡船上,那只船似乎不足以容纳所有的人,因此最后上船的源只好站在靠水的船边上。

源记得他以前到南方去时也经过这条江,可那时他没有注意到他现在看到的这番景象,因为现在他的眼睛已长期看惯了其他的一些东西,眼前的一些景象不免使他觉得新鲜。他看到江面上俨然是个小船的城市,许多小船紧紧地挤在一起,有时一阵恶臭飘来,使他感到恶心。这时是八月,虽然还不到黎明,天已燥热起来。曙光还没有出现,天空阴沉沉布满了乌云,那云压将下来,好像要将水面和大地罩住,一丝风也没有。在昏暗的灯光中,一些人将小船撑开给渡船让路。男人们乱糟糟地挤出小船的舱门,几乎**身子,由于夜里热得失眠,他们的脸阴沉呆滞。女人朝啼叫的孩子尖叫,用手指梳理他们纠结的头发。赤条条的孩子号啕着,又饿又脏。那些拥挤的小船尽其所能地塞满了男人、女人和孩子。在他们赖以生活和饮用的水里,他们倒进去的污物散发出来的恶臭一阵阵飘出来。

源似乎忽然在这个早晨睁开眼睛看到了这一切。这番景象过了一会儿就消失了,因为渡船已离开了岸边的小船,进入了大江中心清洁的水面。突然之间,源所凝望的不再是那些呆滞的面孔,而是江中湍急的黄色水流。他正注意到这个变化时,渡船半转了过去,逆流而上,缓慢吃力地经过一艘巨大的白色轮船。衬着灰色的天空,那艘船洁净得像座雪山,高高地耸立着。源和所有挤在一起的人,仰望着在他们之上的这艘外国船的船头以及上面高悬的红蓝相间的外国旗。当渡船缓缓地绕过去,到了它的另一侧,人们可以看到船上有洋炮的黑色的炮筒。

这时源忘记了穷人的恶臭和他们拥挤不堪的小船。渡船在继续航行,源扫视着江面,在这大江黄色的胸脯上,他数了数,共有七艘外国战舰。这是在他祖国的怀抱里,这使源无法忍受,当他数船时,他忘记了其他的一切。一种对这些船的愤恨在他心里油然而生。甚至在上了岸之后,他仍禁不住带着仇恨回头看着那些船,自问为什么它们会在那儿。可是它们在那儿,洁白无瑕,不可战胜。那些黑色的大炮稳稳地瞄准了海岸。那些炮口曾不止一次地向岸上射出火焰和死亡。源忘不了这些事实。注视着这些船,源忘记了一切,只想到这些炮可能会伤害他的人民。他辛酸地自言自语:“它们没有权利在这儿,我们应该把它们从我们所有的水域赶出去!”他一边回忆,一边痛苦地上了另一列火车,又踏上了去看望父亲的旅程。

源在自己心中发现了异样的东西:只要他能保持对那些白色战舰的愤恨,记得它们曾怎样轰击他的人民,只要他能记得外国人压迫中国人的那些罄竹难书的罪行,他便满腔仇恨。他在学校时,曾学到过烧杀掳掠的外国军队逼迫旧王朝的皇帝们签订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在他生活的这些年里,这种事甚至在继续发生。在那座大城市,当他出国的时候,为祖国的事业大声疾呼的青年被穿白色军服的外国卫兵枪杀。只要能记住旧时代的所有这些邪恶,源便十分欣慰并怒火满腔。在他的一切行动中,无论他是在吃饭、睡觉,还是在眺望窗外掠过的田野村庄,他都沉思着。他想:“我必须为祖国尽一分力量。孟是对的,他胜过我。他这样单纯,因此他更真心实意地恨外国人。我太软弱。我认为外国人好,只是因为一个善良的老教师或一个唠叨的女人。我应该像孟,刻骨铭心地恨他们,以我的满腔仇恨来帮助我的人民……”他就这样沉思默想,那些异国的船舰久久地在他的脑海里萦绕。

正当源孕育着自己的希望时,他又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渐渐地冷了下来,并且这种冷漠微妙地滋长着。这时,一个肥胖的男人坐在他的对面,源离他那么近,没法总看着别处而不看到他肥胖的身体。天气越来越热,炽热的阳光透过无风的云层照在火车的金属顶上,车厢里的空气也火烧火燎。那个男人脱去了除短裤以外的所有的衣服,他坐在那儿,**着浑身的肉,他的肚子是厚厚的油光光的黄色肉卷,他下颚上的垂肉拖到肩膀上。好像这还不够恶心,尽管是夏天,他却咳嗽起来,咳了又咳,咳得轰轰作响。他常常随意将痰乱吐,源避也避不开。他讨厌这个同胞,这种怒气潜入了他为了袓国而对外国人所产生的义愤,他变得闷闷不乐起来。在摇晃的车厢里,天热得使人不堪忍受。源开始发现那些他不愿见到的东西。旅行的人这时又热又累,除了想挨到旅程的终点,别的什么也顾不上了。孩子们号啕着,扯着母亲的**。在每个车站上,苍蝇飞进开着的窗户,歇在汗淋淋的人体上、地板上的痰上、食物上和孩子们的脸上。源小时候从来没有注意过苍蝇,因为苍蝇比比皆是,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可是现在他出过国了,知道它们携带着致命的病菌,因此对它们深恶痛绝。他受不了有一只苍蝇停在他的茶杯上、从小贩买来的一小块面包上或他中午向火车上的服务员买来的盛饭和鸡蛋的碟子上。可是当源看到服务员手上的污垢和他装饭前擦碗的那块油腻肮脏的布时,他不禁问自己如此恨苍蝇又有何用。源痛苦地对他喊:“用这种抹布擦碟子还不如不擦!”

那个人听到他的话后盯着他看了看,然后咧开嘴,非常和气地笑了,这时也许他感到热,便拿起那块抹布擦了擦他的汗脸,然后又将它挂在颈上,那是他惯于安放抹布的老地方。这时源真的不能忍受再碰他卖的食物了。源放下汤匙,叫喊着斥责那个人,并抱怨那些苍蝇和地上的所有污物。那人对这种不公道的斥责大为光火,他喊老天做证,说:“这儿就我一个人,我只应该做一个人的事,地板和苍蝇不关我的事!谁会浪费他的生命在夏天打苍蝇?我敢打赌,如果全国的人一辈子都在打苍蝇,也制伏不了它们,因为苍蝇是天生的!”那人这样出着气,然后爆发出一阵开心的大笑,因为他即使是在生气的时候也是好性子,他继续咯咯大笑。

所有的旅行者都疲惫不堪,非常乐意到处听听看看。他们听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一起反对源而赞同那个服务员。一些人说:“苍蝇真是没底的多。不知它们是从哪儿来的,但毫无疑问它们也要活!”一个老太太说:“唉,它们有权利活。我连一只苍蝇也不愿意伤害!”另一人轻蔑地说:“他是从国外回来的学生,想把外国观念加在我们身上。”

靠近源的那个大块头胖男人已吃了大量的饭和肉,正在非常严肃地喝茶,一边响亮地打着饱嗝,听到人们说的话,他忽然开了口:“原来如此!我已坐在这儿盯着他看了一天,想知道他是什么人,但实在猜不出来!”他带着一种乐滋滋的惊奇呆看着源,现在他知道源是什么人了。他边喝边打饱嗝,源后来不忍再见他,只得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平坦的绿色田野。

他高傲得不屑搭理那些人,也咽不下那些食物。他坐在那儿,一连几小时地看着窗外。当火车北上时,在闷热多云的天空下,那些农村变得越来越单调,越来越萧条,那些有荒凉的水域的地方更是毫无生气。在每个车站上,源觉得人们看上去越来越凄苦。越来越多的人染上了疖子和眼炎。即使到处都有水,他们也不洗。许多女人依然以那种令人讨厌的旧方式裹着脚,他原以为这种事早已不存在了。他看着他们,感到实在受不了。“这些是我的同胞!”他最后在心中辛酸地说,忘了那些白色的外国战舰。

可是源还得忍受另一种痛苦。在车厢的尽头坐着一个源先前没有见到过的白人。那个白人住在一个由泥墙围住的乡间小镇上,当火车到达那儿时,那个白人走过来,准备下火车。他经过源时注意到了他和他那张年轻悲哀的脸,他想起源曾大声地抱怨苍蝇。他看出了源的身份,充满善意地用英语说:“朋友,不要丧气!我也要与苍蝇进行斗争,并将不断地斗争下去。”

源听到这外国声音和字眼抬起头来。他看到了一个瘦小的白人,他身材单薄,相貌平常,穿着灰棉布衣服,戴着一顶白色的太阳帽,长着一张普普通通的脸,他新近没有刮过胡须,但他淡蓝色的眼睛显得非常善良,源看出他是个外国传教士。源这时无言以对。这是最痛苦、最难忍受的事。一个白人看到了他所看到的事,知道了他这天意识到的事。源转过身去不愿回答。从源的位置上,源看到那个白人下了火车,步履艰难地穿过人群,转向那个由土墙围着的市镇。源想起另一个白人曾说过:“如果你愿意像我一样活着……”

源自己问自己:“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些?为什么直到现在我才看到这一切?”

然而他必定会见到的丑陋刚刚开始向他展现。他终于站在他父亲王虎面前了,他看出父亲好像从来不认识他。王虎站在那儿,紧紧抓住客厅的门柱在等待他的儿子。他往日的雄风已**然无存,甚至他的坏脾气也已销声匿迹。站在那儿的只是个灰色的老人,白色的长须从下巴上稀疏地垂下来,眼睛红红的,由于年老和酗酒而蒙上了一层翳,所以直到源走近了,他还是看不见源,但一定听到了源的声音。

源惊讶地发现,他走过的院子里杂草丛生,没有几个士兵站在周围,仅有的也都是些衣衫褴褛、游手好闲的家伙。门口的卫兵没有枪,他让源进去,好像他不愿问任何问题,也没有以对待司令的儿子的礼节来向源敬礼。源出乎意料地发现他父亲看上去如此憔悴、瘦弱。老迈的王虎穿着件灰色的旧袍站在那儿,肘部甚至打了补丁,他的骨头将那块地方在椅子的扶手上磨破了;他脚上穿着布拖鞋,鞋后跟也磨破了;他手边如今没有刀剑。

源喊出声来:“爸爸!”老人颤抖地回答:“真是你吗,我的儿子?”他们握住彼此的手。他看到了父亲衰老的脸,看到他的鼻子、嘴和昏花的眼睛不知怎的在皱缩的脸上显得特别大,他感到泪水涌进了眼眶。凝视着这张脸,源似乎觉得这不可能是他的父亲,不可能是他过去惧怕的那个王虎。他的皱眉蹙额和乌黑的浓眉曾是那样令人心惊胆战,他的剑即使在睡梦中也总是伸手可及。可是他的确是原来那个王虎,当他知道是源时,他高叫道:“拿酒来!”

客厅里响起一阵缓慢的脚步声。那个豁嘴亲信现在也老了,但仍是司令手边的人。他走上前来,向司令的儿子问候,畸形的脸上露出了喜色。他开始斟酒。王虎拉着儿子的手将他领进屋去。

现在一个人在屋里出现了,然后又出现一个源起先没见到的人。他们是两个瘦小严肃的有钱人,一个老,另一个年轻。年长的是个瘦小干枯的人,整洁地穿着老式的织着图案的黑灰色丝绸长袍,上身穿着带袖的暗黑绸马褂,头戴一顶小圆帽,上面有个白布带做成的结,表示正为什么近亲戴孝。在他的脚踝附近,在黑天鹅绒鞋的上方,他的裤腿也用白棉布带子绑住。从这身阴沉的衣服上,他那张瘦小的老脸正向外窥视着;他脸上光光的,好像还长不出胡须,但却布满了皱纹;他的眼光锐利明亮得像一只黄鼠狼。

那个年轻人与他相像,只是他的袍子是暗蓝色的,他穿着儿子为死去的母亲所穿的孝服,他的眼光不锐利,但却像猿猴深陷的小眼睛一样充满了渴望。虽说猿猴较近似于人,但它们看着人类的时候,要理解它们或被它们理解并不容易。这是那个老人的儿子。

当源疑惑地看着他们时,那个老者用沙哑的尖声说:“我是你二伯,侄儿,我想,我还是在你是个男孩时见到过你。这是我的大儿子,你的堂哥。”

源惊奇地向他们两人问候,心中并不很愉快,由于他们陈腐的老式仪表和举止,源觉得他们很奇怪,但源仍然很有礼貌,比王虎更有礼貌,王虎对他们置之不理,只是坐在那儿快乐地盯着源看。

王虎由于源的归来而感到一种孩子气的快乐,源被这种快乐深深地感动了。王虎简直一刻也不能把视线从儿子身上移开,他凝视了一阵之后,爆发出了无声的大笑。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源,抚摸他的胳膊和健壮的肩膀,又笑了起来,喃喃地说:“就像我在他这个年纪时那么结实。我记得我也有过这样的手臂,我能投八尺的铁矛,挥动巨大的石锁。在南方的老司令手下时,我常在傍晚耍给我的弟兄们看。站直让我看看你的大腿。”

源顺从地站直,被父亲逗乐了,但是很耐心地听他的话。王虎转向他的哥哥,高声笑着,带着往日的虎虎生气,他喊着:“你看到我的儿子了吗?我敢发誓,你的四个儿子中没有一个可以与他相比!”

王掌柜一言不发,只是压抑而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可是他儿子平心静气、小心翼翼地说:“我想,我的两个小弟弟跟他一样魁梧,我大弟弟长得也比我强壮,因为我虽然年纪最大,但个子长得最小。”他边说边眨巴着他哀伤的眼睛。

源听着他们说话,然后好奇地问:“我其他的堂兄弟怎么样?他们在干什么?”

王掌柜的儿子又看了父亲一眼,可是既然那个老者默默无言地坐在那儿,脸上带着同样的微笑,那个年轻人便大着胆子回答源:“我帮助我父亲收租和经营米店。有一段时间我们全家一起干,可现在这些部门日子很不好过。佃户们变得神气活现,不再交应交的租子,粮食也减了产。我哥哥是你父亲的,因为我父亲将他过继给了叔叔。我大弟要去闯**闯**,他出去了,现在在南方的一条船上,是个会计,因为他打得一手好算盘,好多银钱要经过他的手,所以他很富裕。我二弟在家,与他的小家一起住在家里。最小的弟弟在学校读书,我们的镇上现在有个新式的学校,我们希望他能尽快结婚,但也许还得等一段时间,因为我母亲几个月之前去世了。”

源回忆往事,想起他父亲曾经带他到二伯父家里去过,在那里他曾看见一个高大邋遢、活泼乐天的农村妇女,他奇怪她怎么会就此长眠,而她那瘦小而如侏儒一般行动的丈夫——他的伯父——却继续活着,而且几乎是毫无变化地活着。源问:“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儿子又看了父亲一眼,两人都沉默着,直到王虎开了口。王虎听到源刚才的问话,觉得好像有件什么事与他有关,他答道:“怎么回事?噢,我们有个仇人,他是我们家族的仇人,现在他是我们老家附近的山上的一伙流寇的首领。有一次我以最公平的方式,用公开的计谋和围攻从他手中夺取了一座城市,但他到现在还没有宽恕我。我发誓他是有意驻扎在我们家的田地附近。我知道,他注意着我的亲戚。我这个哥哥非常谨慎,发现这个强盗恨我们,他不愿亲自去向佃户收租,而派了他的妻子去。她只是个女人,强盗在她回家的路上抓住了她,抢了她的钱,然后割下了她的头,让它在路边往下滚。我告诉我哥哥:‘过几个月,等我再召集起我的人马,我发誓要搜出这个强盗——我发誓我一定做到,我发誓——”王虎的声音在有气无力的愤怒中拖长,他盲目地伸出手,摸索着。那个站在附近的老亲信在他手中放了一只酒碗,昏昏沉沉地按老习惯说:“镇静,我的司令。不要动气,要不然你会生病的。”他疲劳衰老的脚移动了一下,然后他打了一个哈欠,快乐地凝视着源,对他十分钦慕。

在王虎讲这件事的过程中,王掌柜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当源看着他要对他说几句安慰的客套话时,源惊讶地发现他伯父苍老明亮的小眼睛里充满了眼泪。但那个老人依旧一言不发,他先拿起一只袖头,然后又拿起另一只,小心翼翼地擦眼睛,后来他又悄悄抽出干枯的老手在鼻子上抹了一把。看到这个冷酷的老人流泪,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他儿子也看见他哭了,他用若有所思的眼睛看着父亲,然后悲伤地对源说:“跟她在一起的仆人说,如果她不开口,更听话点,他们还不会那么快就把她杀了。可她说起话来又快又响,一辈子随意说惯了,而且她脾气大、好发火,一开始她就高喊:‘我该把钱给你们?你们这些狗娘养的!’当她这样大声喊叫时,那个仆人拼命逃跑,当他回头再看时,她的头已被砍掉了,我们丧失了她带着的全部租金,因为他们把一切都抢走了。”

他儿子就这样以一种平稳而单调的声音说着,一个词像另一个词一样平淡地流出来,就好像在他形似父亲的身体里,装着母亲喋喋不休的舌头。可他是个孝顺儿子,很爱自己的母亲。他的声音忽然中断了,他跑到院子里去,咳着安慰自己,并擦着眼泪,哀悼他的母亲。

源不知所措,他站起来倒了一碗茶给他的伯父,觉得自己在这间房里就像在梦中一样,在他的这些骨肉至亲中,他仿佛只是个陌生人。是的,他要过一种他们不能想象的生活,他们的生活对他来说像行尸走肉的生活一样毫无价值。刹那间,他忽然想起了玛丽,虽然不知为什么,他已有好久不想起她了。为什么她现在会在他的心头清晰地浮现,就像一扇门忽然洞开,她站在他面前,好像他穿过海洋,在一个起风的春日里像以往一样看见了她,她漂亮的黑发在脸旁飘**,她的皮肤白里透红,她的眼睛呈深沉的灰色。这里无地容她,她不可能理解这个地方。她过去常谈的关于他祖国的图画,那些她在自己心中描绘的图画,仅仅是图画而已。源看着他的父亲和其他人,他们这时又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现在,会面的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已经过去。源充满**地想——哦,幸亏他没有爱她。他环视陈旧的大厅,厅里积满尘土,几个马虎的老仆人很久没有打扫房间了。绿霉在地面上的砖缝中长了出来;砖上有各种污迹——吐出的酒迹、痰迹、灰迹和滴落的油腻食物的斑迹;破损的花格窗曾用纸糊了起来,现在糊窗纸一片片地剥落;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也能见到老鼠窜来窜去。王虎喝完了酒,正坐在那儿打盹,他的下巴垂了下来,整个老态龙钟的身体变得松弛无力。在他上方的墙上有一枚钉子,上面挂着插在剑鞘里的剑。这时源才第一次看见它,而在一开始见到父亲时他并没有注意到它在附近闪光。剑虽然插在鞘里,但依然很漂亮,剑鞘也很精美,虽然剑鞘上雕刻的花纹上积满了灰尘,丝质的红缨褪了色,垂了下来,被老鼠一点点地啃去……

哦,幸亏他没有爱上那个外国女人,他为此感到庆幸。让她保存着关于他祖国的梦想吧,永远也不能让她知道真相!

源的喉头发出一阵悲切的呜咽……那个旧时代难道真的已从他面前逝去了吗?他想起了王虎和那个形如槁木、身材瘦小、面目可憎的人——他的伯父,还有他的儿子。这些人他依然是挣不脱的,他血管里流动着的血将他与他们联系在一起,即使他很想放出身上所有的血液,他也做不到。无论他怎样渴望脱离他们这一族,只要他活着,他们的血就在他身体里流动。

幸亏源已意识到他的青少年时期已经过去,现在他已经成为一个男子汉,必须自己照料自己了。这天晚上,源单独睡在他幼年和少年时代住过的那间旧屋里,周围有卫兵守卫着。那次他从军校里逃回家时,也曾孤独地坐在那间屋子里,并哭泣着入睡。这天晚上,他父亲为他的归来设了个小宴会,请了两个队长来一起吃喝,欢迎源的到来。宴会结束以后,源让父亲倚在自己身上,将他送进他自己的房间。然后源自己才回屋上床,他躺下睡觉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入睡前,源躺在**,倾听着他父亲安营扎寨、生活多年的这个小镇的夜声,倾听着他以前从未听过的那些声音。他自言自语道:“如果以前有人问我,我一定会说这个小镇的夜间万籁俱寂。”可是街上有狗吠、孩啼、未能入梦的人们的喃喃低语、时时响起的庄严孤寂的寺院钟声,以及某个女人为她即将死去的孩子招魂的痛苦的哀号。所有的声音都是微弱的,因为有寂静的庭院隔在源和大门之间,可是不知为什么源最近对任何事情都很敏感,他感到他在这个曾经熟悉的地方是个陌生人,他听到了每一种各不相干的声音。

突然,他听见木门在门窝里吱吱转动的声音。门被打开了,在摇曳的烛光中,父亲那个年迈的亲信走了进来。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蜡烛放在地板上,稍稍地喘着气,因为他的背僵直,然后他又站起来,关上门,插上门闩。源等待着,惊讶地想知道他将说些什么。

他老态龙钟地走向源,见源没有拉上窗帘,便说:“你还没睡着,少爷,我有话非告诉你不可。”

看到老人衰老的身体做下跪状,源和蔼地说:“那么,你坐着说吧。”但那个老人知道他的地位,好一阵不愿坐下来,直到最后才领受源的善意,在床边的脚凳上坐了下来。他开始通过裂唇嘶嘶地低语。虽然他的眼睛显露出诚实和亲切,但他的面目是如此可憎,源不忍去看他,无论他是如何善良。

但是他很快就忘记了那个老人的外貌,对他听到的一切感到既惊愕又沮丧。从一个冗长曲折、断断续续的故事里,源的心逐渐清楚地辨出了某些真相。最后,老人将两只衰老的手放在干枯苍老的膝上,用嘶嘶的声音使劲儿地说:“小司令,就这样,你父亲每年向你的伯父借很多很多的债。他最初借大量的钱让你出狱获得自由,小司令。后来,为了保证你在国外过得安稳些,他借得更多。哦,他解散了他的部下,让他们走了。到现在,我发誓他留下来打仗的人已不足一百。他不能再打仗了。他的部下离开他,投奔另一个军阀去了。他们是雇佣兵,薪水一停发,雇佣兵还会留下来吗?那一小群留下来的人不是士兵。他们是穿破烂儿的小偷和军中的饭桶,他们住在这儿,是因为你父亲给他们饭吃。镇上的人恨他们,因为他们挨家挨户要钱,他们带着枪,叫人胆战心惊。他们仅仅是武装了的乞丐。我曾经将他们的所作所为告诉过司令,因为司令一直是这样令人起敬,从来不允许他的部下取得分外的战利品,也从不允许他们在和平时期拿人民的东西。嗯,当时他奔出去,咆哮着,紧锁眉头,在他们面前捋着胡须,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少爷?虽然他们假装害怕,但他们看到他老了,一边吼叫一边发抖,当他走后,我看到他们大笑起来。于是,他们又径直跑出去继续乞讨,为所欲为。告诉司令又有什么用呢?也许平静对他更适宜。就这样,他每月要借钱,这我知道,因为你伯父现在常来,如果不是为了钱,他就不会来。你父亲也以某种方法得到钱,我见他手上有钱。但我知道现在人们税交得不多,而他的士兵强要的钱占了他所有的钱的一大部分,如果你伯父不给他钱,他就不够用了。”

源一时简直无法相信这一切,他沮丧地说:“但如果我父亲已像你所说的那样解散了军队,他现在只供这些剩下的兵吃饭,他不会需要那么多钱的。因为我知道,祖父还留给他不少地呢。”

老人弯腰靠近源,发出嘶嘶的尖声说:“我敢打赌,那些土地现在都是你伯父的了,或几乎等于是他的了,因为你父亲怎么能偿还他欠下的债呢?小司令,你以为你去国外你父亲没有付出代价吗?他给你亲生母亲的钱刚够她花用,你的两个妹妹也与这个小镇上的商人结了婚。可是为了你,你父亲每个月把钱送到另一位太太那里。”

这时,源才觉察到多少年来他一直是多么地孩子气。年复一年,他始终认为父亲理所当然应该支付他所需要的一切。他不挥霍,不赌博,不要许多漂亮衣服,也不做那些年轻人偶尔做的浪费父母钱财的事。可是年复一年,他的起码的需求也已花费了他父亲的几百块银圆。眼下,他想起了爱兰的丝绸礼服和她的婚礼,还想起了太太的房子和她的那些弃婴。虽然源知道太太的父亲留给她不少钱,因为她是独生女儿,但源仍然怀疑这些钱是否足够支付她所有的费用。

源感到自己的心正向衰老的父亲靠拢。这么多年来,他从不埋怨,哪怕借债也千方百计地不让儿子捉襟见肘。源带着新生的男子气概,严肃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明天我要去见见我的伯父和堂兄,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又是如何控制父亲的。”他似乎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什么事,又加了一句,“还有如何对待我的。”

整整一夜,源始终忘不了这个想法。他一次次地醒来,虽然他安慰着自己,并想到无论如何他们毕竟是一家人,因此债也就不再真正称其为债了,然而,当他一想到那父子两人,他的心就沉甸甸的。是的,他们是他的亲戚,虽然他觉得自己与他们迥然不同,仿佛属于另一个种族。就这样,源在暗夜的孤独中沉思着。他睡在童年睡过的**,在他父亲的屋子里,可是他有一次却忽然感到,自己仿佛已漂洋过海,成了一个外国人。这种感觉刺伤了他,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凄凉,他想:“我怎么会变得像这样无家可归?”所有在火车上度过的日子和所见所闻浮现出来,又一次地折磨他,使他畏缩。他突然用低低的声音喊道:“我无家可归了!”

但他又急切地想把这一呼喊从心头驱散,因为这对他来说是可怕的,他简直不堪忍受去理解它。

第二天,他反反复复地提醒自己,无论怎么说,他们总是亲戚,他不是真正的外人,他自己的亲戚不会伤害他。他也不愿意责备父亲。他对自己说,他很理解父亲,父亲由于年老和对儿子的爱才被迫欠下了债,除了向自己的兄弟借钱,他又能向谁去借钱呢?那天早晨,源这样安慰着自己。那天风和日丽,初秋的微风凉爽怡人。太阳照在院子里,轻飏的风把热气从屋里吹出来,源感到心情舒畅了些。

早上吃完饭,王虎便出去视察他的部下。这天,他当着源的面,表现出他正忙于他的军队的事务。他取下他的那把剑,喊他那个年迈的亲信过来把它擦拭干净,他站在那里咋咋呼呼,因为剑上已积满尘埃。源禁不住笑了,但心中腾起了淡淡的哀愁,因为他了解了事实的真相。

源见父亲走了,心想,这是个好机会,他可以私下去和他的伯父和堂兄谈谈。寒暄过后,源坦率地说:“伯父,我知道我父亲欠了你一笔债。他现在老了,我想知道他一共欠了多少,我将尽到我的一份责任。”

源本来准备好了许多话,但就是没有为他刚刚发现的他的这种责任做准备。这两个生意人对视了一下,年轻的那个取来了一本账簿,这是一本店里专门用来记赊账的、软纸封面的大账簿。他把账簿捧到他父亲面前,他父亲接过账簿,把它打开,开始用沙哑的声音读王虎向他们借钱的那些年、月、日。源听着,听到那些日期从他南下上学时开始,一直继续到现在,借款数目一次比一次大,并且利滚利。最后,王掌柜读出了钱的数目:“总共一万二千五百一十七块银圆。”

源听了这些话,坐了下来,好像被石头击中了一样。王掌柜合起账簿,将它递给他儿子,他儿子将它放在桌上,两个人等待着。源竭力保持常态,但却用比平常要低的声音问:“我父亲拿什么来做抵押?”

王掌柜小心翼翼但不带任何感情地回答源,像平日说话一样,他的嘴唇几乎一点不动:“我自然记得他是我的兄弟,我没有向他要我会向外人要的那种抵押品。此外,有一阵你父亲的地位和军队是我们的保障,可现在不再是了。自从我孩子他妈惨死,我就感到我到乡下去已完全不再安全。我觉得没有人再怕我了,大家都知道你父亲的威势已今非昔比。事实上,没有一个军阀的势力比得上从前了。现在南方正在闹革命,并且他们威胁着要经过这儿北上。这年头世风日下,到处都在造反,在我们的土地上,佃户们也从未像现在这样胆大妄为。然而,我记得你父亲是我的兄弟,就没有拿他的土地来做抵押,事实上,它也抵不上我为你而借给你父亲的钱。”

听到“为你”这两个字,源朝他的伯父看了一眼,但仍然一言不发,等那个老头儿继续说下去。那个老人又说:“为了你,我情愿让我的钱流出去。我要让你成为一个保证人,无论你以什么方式担保都行。你可以为我做许多事,源,也为我的儿子们,他们是你的亲戚。”

这个老人不无仁慈地说着,显得非常理智,就像一个大家庭里的长者对待他的晚辈一样。可是,源听着这些话和这枯燥尖细的声音,看到他伯父干瘪的脸,却感到沮丧,他问:“我能干什么呢,伯父?我现在还没有固定的工作呢。”

“你必须找到工作。”老人答道,“现在大家都知道每个留洋归国的人都可以拿到很高的工资,就像过去做官的人所能得到的那么多。在借钱给你之前,我已设法打听到了这个情况。我二儿子在南方当会计,他告诉我,如今具有外国学识就像找到一门好的生意一样可以受用不尽。如果你能找到一个经手银钱的职务,这对我们大家说来就再好不过了。因为我儿子说,现在政府为了实行那些新的计划,向人民征的税越来越多。新统治者有宏伟的计划,他们要建造宽阔的公路和高大的洋房,要为他们的英雄建造宏伟的陵墓等。如果你能找到一个美差,有银钱进进出出,你就舒服了,而且也帮助了我们大家。”

那个老头儿侃侃而谈,源却无言以对。此刻,他看到了他的伯父为他设计的未来的生活道路。他一言不发,只是凝视着他的伯父,但他见到的不是那个老人,而是正盘算着这个计划的一颗狭窄、庸俗而老朽的心灵。他知道,按老规矩,他伯父可以这样安排、这样索取他的青春年华。源想到这些,便十分痛恨这些旧时代的卑鄙的权力,他的心前所未有地激烈跳动着。这些权力像羁绊着年轻人手脚的绳索,使他们无法迅速前进。可他没有把这些想法呼喊出来。想到这些,他就想起了他年迈的父亲,想起王虎怎样无意之中将儿子束缚住了,因为他无法从其他地方得到银钱,以满足儿子的愿望。就这样,源茫然地坐着,暗暗地憎恨着他的伯父。

然而,那个老头儿没有察觉到这个年轻人的憎恶。他继续用同样单调的尖尖细细的声音说:“你还有其他一些可以做的事。我的两个小儿子还未能自食其力。时世不济,我的生意也不像以往那样景气。自从我听说我哥哥的儿子在银行里混得不错,我就想,为什么我的儿子不可以去。因此,如果你能找到个美差,而且把我的两个小儿子也带去,到你的手下做事,你就能够偿还债务的一部分,我会根据他们的每月所得,考虑这部分金额的大小。”

源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痛苦,他伤心得叫了出来:“我被当作抵押品卖了——我的青春都属于你了!”

可那个老头儿睁开眼,不动声色地说:“我不知你这是什么意思。尽量帮助自己的亲属,这难道不是一种义务吗?事实上,我已经为了我的两个兄弟而牺牲了自己,其中一个就是你父亲。多年来,我是他们土地的代理人,我管理父亲留下的那幢大房子,交税,为父亲留下的土地尽力操劳。可这是我的义务,我从来也不推卸。我们的父亲留给我们可观的土地和租金,因此别人都认为我们是富有的,但我们的孩子并不富。时世艰难,税金高,佃户几乎不交租子并且无法无天。因此,我的两个小儿子必须像我二儿子那样为自己找个职务。现在轮到你来尽你的义务,帮助你的两个堂弟了。自古以来,一家之中最能干的人总是要帮助家里的其他人。”

就这样,这古老的束缚落到了源身上。源缄默不语,可是他知道有些处在他这种情况下的年轻人会挣脱这种束缚,他们会逃走,住在他们爱住的地方,把对于家庭的顾虑统统拋到九霄云外,因为现在已是新时代了,源热切地希望自己也能获得这样的自由。他坐在这间黑暗破旧、满是尘埃的房间里,看着那两个亲戚,真渴望站起来高喊:“这笔债不是我欠的,除了我自己,我谁的债也不欠!”

但他知道他不能喊出声来。孟为了他的事业可能会大声疾呼;盛可能会哈哈大笑,仿佛他接受了这种束缚,但很快又会把它忘得一干二净,然后随心所欲地去生活。然而,源属于另外一种人。他无法拒绝这种束缚,因为这束缚来自父亲对于他的无知的爱;他也不能埋怨他的父亲,因为他沉思再三,也想不出父亲还有什么其他可行的办法。

源凝视着地上通过开着的门射进来的一线阳光。在寂静中,他听到小鸟在院子里的竹丛间叽叽喳喳。最后,他郁郁地说:“伯父,我真的成了你的投资。你把我当成了使你的儿子和你的老年有所保障的工具。”

那个老头儿听源这么说,思考了一下,向碗中倒了一点茶,慢慢地呷着,然后用干枯的手在嘴上抹了抹,又说:“这是每一代人都要做而且必须做的事,当你有了儿子,你也会这样做的。”

“不,我决不!”源很快地说。到这时为止,他心中还没有出现过自己的儿子。可老人的这些话仿佛把未来唤进了他的生活。是的,总有一天他会有儿子。可这些儿子——他们应该是自由的——自由得不受他们父亲的任何计划束缚!他们不应该被造就成战士,不应该由他人安排前途,也不应该与家业拴在一起。

突然,他开始憎恨他家族里所有的人——他的伯父和堂兄弟们,甚至他的父亲。正在这时,王虎进来了。他视察好他的部下归来,十分疲劳,急切地想坐下来喝酒。他看着源,给源讲着一切。可是源受不了……他很快地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走开,想一个人独处。

在自己的旧房间里,源躺在**,像他儿时常做的那样,伤心地哭了起来。但他哭的时间并不长,因为他走后,王虎在客厅里停留了一会儿,这恰够他从另外两人的神态中觉察到出了什么问题。于是,他来到了源的房间。他推开门,用他龙钟的步伐尽快地走到源的床前。可是源不愿将脸转向父亲,他躺在那儿,脸埋在手臂里。王虎坐在他旁边,用手抚摸着他的肩膀,轻轻地拍着,倾吐着热情的许愿和断断续续的恳求,他说:“我的儿子,你应该明白,除了你自己喜欢的事,你什么也不要做。我还没有老。我一直太疏懒了。我要再一次召集我的人马去打仗,使这个地区重新成为我的领地,夺回土匪头子从我这里抢走的税钱。我曾经打败过他,我还能够再次战胜他,你会获得一切。你将留在这儿,和我在一起,你可以要什么有什么。是的,你可以与你喜欢的人结婚。以前我错了,我现在脑子开化了,源,我知道现在年轻人怎样行事……”

现在王虎确实提起了一件重要的事,这事使源从眼泪和自我怜悯中解脱并变得坚强起来。源转过身去,激烈地喊道:“我决不让你再去打仗,爸爸,我——”

源几乎要喊出“我决不结婚”这句话。长期以来,他一直对父亲这么说,以致这句话会不经思索地从口中溜出来。可这次,在深深的痛苦中,他停住了,没将这句话说出来。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出现在他心里。他真的不希望结婚吗?在不到一小时之前,他还在心中喊到,他的儿子们应该是自由的。当然有一天他会结婚。因此这句话在他的舌尖上停住了,他缓缓地对父亲说:“是的,总有一天,我会同一个我喜欢的人结婚。”

王虎见源转过脸来,停止了哭泣,他高兴地答道:“你会,你会,只是告诉我她是谁,我的儿子,让我派媒婆去办这件事,我要告诉你的母亲。但究竟哪个该死的乡下姑娘配得上我的儿子呢?”

父亲讲话时,源凝视着他,开始在自己心里看见一件他以前未曾发现的东西。“我不需要媒人。”他慢慢地、心不在焉地说,因为这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我可以自己去说。现在我们年轻人都自己去说。”

这回轮到王虎目瞪口呆了,他严肃地说:“我的孩子,能这样向她求婚的女人会是正派的吗?你没有忘记我以前曾警告过你,得提防这种女人吧,孩子?你已经选中一个贤淑的女人了吗?”

源微笑着。他忘却了当时的债务、战争和所有的烦恼。刹那间,他分裂的心灵在一条隐秘的畅通的道路上弥合了。有那么一个人,他可以向其倾吐肺腑之言,而且这个人知道他应该何去何从。老年人从来不能理解他和他的欲求,他们看不出他已不再是他们之中的一员。不,他们并不比陌路人更了解他。可源知道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时代的女人。但她同他并不一样。他植根于旧时代的土壤中,总是被分裂成两半,因为他没有力量将自己的根拔出来,重新植根于那新的、必要的、他的生命赖以生存的时代的土壤中。这个女人的脸清晰地在他眼中闪现,在他的整个生命中,没有一张脸能如此清晰,这样,其他所有人的脸都变得黯然失色,甚至在他眼前的父亲的脸也变得暗淡、模糊。只有她能把他从自我中解放出来——只有梅琳能给他自由,告诉他应该做什么。是的,她会安排她所遇到的一切,告诉他该做些什么!于是,他心情轻松愉快起来,不禁有些飘飘然了。他必须回到她那儿去。他迅速地从**坐起来,把脚放在地板上。这时,他想起父亲曾经问过他的那个问题,心里充满了新鲜而迷惘的快乐,他答道:“一个贤淑的女人?是的,我已选中了一个贤淑的女人,父亲!”

他忽然体验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急切心情。没有半点迟疑和畏缩,他决定立刻去找梅琳。

虽然源迫不及待地想立刻就走,但是他发现他必须同父亲在一起待上一个月,因为当他考虑怎样才能找到一个借口离开时,王虎就变得失望和沮丧,源禁不住感动了,于是收回了他的暗示,因为他曾对父亲暗示,他有事要回那座海滨大城市。源知道他不留下来看他的母亲是不合适的,现在,她正住在她老家的乡下。这个女人自从为源住进了土屋,已恢复了孩童时代那种对乡村生活的热爱。如今她的两个女儿已结了婚。她常常到那个她曾经做过女佣的村庄去,后来就在她大哥家中落了脚,她哥哥十分乐意接纳她,因为她付钱给他,有那么一点军阀妻子慷慨大度的派头,她嫂子喜欢这种派头,这使得她在其他村妇中间高出了一等。虽然那个老亲信已带信给源的母亲,告诉她源来了,她还是耽搁了几天。

这时源却是一心一意甚至焦虑不安地想见到母亲,想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他要自己选择妻子,实际上他已经选好,只等告诉她了。他的伯父父子俩很快回到老家的庄园去了,因此源这个月可以住在这儿,和父亲单独在一起,他觉得更自在了。

想起梅琳,源便十分高兴,这甚至使他对他伯父也显得彬彬有礼,他十分欣慰地暗自想道:“她会帮助我找到解决债务的办法的。在我告诉她之前,我不再说气话了。”他这样想着,所以在与伯父分手时他镇静地说:“我保证不会忘记这笔债,但你不要再借钱给我们了,伯父。我现在最关心的是,在这个月过去后,我将为自己找个好的工作。至于你的儿子,我一定尽力而为。”

王虎听着,肯定地说:“兄长,请放心,一切都会归还给你。我靠打仗不能办到的事,我的儿子会依靠政府办到。毫无疑问,以他的学问,他会找到一个官职的。”

“是的,如果他努力的话,这是毫无疑问的。”王掌柜答道。临走时,他对他儿子说:“把你写的那张账单交给源。”他儿子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着的纸,递给源,啰啰唆唆地说:“这是全部债款的总账,堂弟,我们,也就是我和父亲想,你也许想把这一切弄明白。”

即使在这时,源也不能对这两个矮小的人发怒。他认真地收起了这张纸,心中暗暗好笑,在送他们上路时,他表面上尽到了一切礼节。

是的,对源说来,一切都不像以前那样扑朔迷离。他能做到对那两个人彬彬有礼,在他们走后,他又非常有耐心地陪父亲度过了一个个夜晚。晚上,那老人喋喋不休地讲着关于战争和胜利的冗长的故事。为了儿子,王虎又重新追溯起自己的一生和所有的那些战斗。他在讲述时倒挂老眉,捋着残须,眼睛熠熠生辉。对他来说,他对儿子这样讲述,仿佛他度过的是非常光荣的一生。源安静地坐着,听见王虎高喊,看到他皱眉或看到他重做杀“豹子”的刺杀动作时,源微微地笑了,心中奇怪为什么他曾如此惧怕父亲。

然而,时间也不是慢得令人难忍,因为关于梅琳的想法如此突然地涌上源的心头,以致他不时需要独自沉静地思考一下这个问题。有时,他对自己在这儿耽搁感到高兴,在父亲讲故事的时候,他甚至感到欣喜,因为在那时,他可以静静地坐着,对父亲的故事似听非听。他心里暗暗惊讶,对于自己隐秘的心思,他竟是如此不敏感。在爱兰结婚的那一天,当他看到结婚仪式和爱兰的美貌时,他已经注意到了梅琳,并且认为她比爱兰美。实际上在那一刻他就应该明白了,在那以后,他还有许多机会应该明白这一点,如当他看见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她的手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她指挥仆人做这做那的时候。可是直到他在孤独寂寞中哭泣时,他才明白过来。

王虎苍老而快活的声音一次次打断源的梦想。源耐心地忍着,坐着听他说,要是他心中没这新生的日益增长的对梅琳的爱,他绝不会有这份耐心。他在梦幻中听着父亲叙说这一切,丝毫辨不出父亲说的是过去的战争还是计划将来进行的战争。父亲继续天真地唠叨着:“我从我二哥给我的那个儿子那里还能得到一些收入,可是他不是个军阀,也不是个真正的地主。我不敢过于信任他,他游手好闲,老爱哭,是个天生的小丑,我敢打赌,他到死都是一个小丑。他说他是我手下的队长,但他几乎不送什么给我,我已有六年不去那儿了。我春天—定要去一次,唉,我一定要在春天重整旗鼓。我很了解我这个侄儿,他会直接投靠任何进犯之敌,甚至转过来攻打我……”

源蒙蒙眬眬地听着,对这个堂兄漠不关心。源几乎不记得他了,只记得他伯母喜欢说:“我儿子在北方是个司令。”

是的,坐在那儿,不时向父亲问一两个问题,想着那个他认识而且热爱的少女是令人愉快的。他心里想,他将毫无愧色地让她看一看这些院子,因为她会理解他。他们两人是同一类人,无论这个国家怎样丑陋,它毕竟是他们的祖国。他甚至可以这么对她说:“我父亲是个愚蠢的老军阀,他的故事数不胜数,他自己也分不清一个故事是真还是假。他把自己看作一个实际上他从来也不是的伟人。”是的,他可以对梅琳这样说,并知道她会理解。当他想到她的那种单纯和坦率时,他感到虚伪的羞愧从自己身上消逝了。哦,让自己趋向她,再还原成真实的自我,不再分裂成两半,就像他那几天在田野里、在祖父的土屋里时一样,那时他既孤独又自由!和她在一起他也会清静自由,返璞归真。

最后,他只想到要在她面前倾吐他的愿望,他坚信她会帮助他。当他的母亲终于到来时,他像他应该做的那样表示了欢迎。他看着她,想到她是自己的母亲时并不难受,然而他同她无话可说。虽然现在她皱缩的脸上现出一种健康的红润,但她是一个极其平凡的农村老妪。她仰望着他,拄着一根她借以走路的剥了皮的木拐杖,她昏花的老眼仿佛在惊讶地发问:“我的儿子成了什么样的人啦?”

源,高大魁梧,穿着西服气宇轩昂,俯看着那个穿着老式上衣和黑棉布裙的女人,自己问自己:“我真的是在这个老态龙钟的女人体内形成的吗?我感觉不到与她有什么血缘关系。”

可是如今,他既不难受也不感到羞愧。如果他爱上了那个白种少女,他在她面前会带着无地自容的羞愧说:“这是我母亲。”但是他可以对梅琳说:“这是我母亲。”而她,知道成千上万与他类似的男人有着这样的母亲,不会认为这事不可思议,因为对她来说,没有一件事是不可思议的。对于她,说这么一句话就足够了……在爱兰面前,他甚至也可能会感到羞愧,但在梅琳面前,他却不会。他可以与她坦诚相见而永不感到羞愧。因此,即使在他烦躁的时候,这种想法也会使他趋于安宁。于是后来有一天,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母亲:“我订婚了,或者说相当于订婚了,那个姑娘我已选好了。”

那个老妇人温和地说:“你父亲告诉我了。哦,我倒是提起过几个姑娘,但你父亲愿意让你做你想做的事。你几乎不是我的儿子,而一直是他的儿子。他一向脾气暴躁,我没有能力反对他。唉,那个有知识的人,她可以逃避他,到别处去生活;可我却留了下来,让他把我当作出气筒。我希望你选择的是个体面的姑娘,能缝衣做饭。我希望有一天能看到她,虽然我明白这新时代乱了套,年轻人随心所欲,媳妇甚至也不按规矩来看她们的婆婆。”

源想,她知道这事兴许会感到欣慰,因为她不必再费力劳神去操心别的事了。她坐在那儿,以她特有的方式茫然地凝视着什么,然后,她动了动眼睛和下巴,忘却了源,文静地睡了,或似乎是睡了。他们这两个人不属于同一世界,他是她的儿子这一事实对他说来毫无意义。事实上,除了他要回到梅琳那儿去,他对一切都已经无所谓。

向父亲告别时,他强迫自己彬彬有礼地与他们说再见,表现得好像很伤心和依依不舍的样子。他又上了南下的火车,非常奇怪的是,他几乎注意不到火车上的乘客。无论他们行动规矩还是不规矩,对他说来完全一样,因为他只想到梅琳一个人。他回忆起他所知道的有关她的一切。他想起她有一双狭长的手,这双手手掌狭窄,手指纤细,坚定有力。他忽发奇想,也许这双手能敏捷严谨地割去人体上的病态赘生物。她的整个身体焕发出一种精明强干的力量,这种力量来自她那纯净苍白的皮肤下连接在一起的优美骨骼。他不断地回忆她如何样样在行:仆人们依赖她;爱兰会喊出声来,定要梅琳说说一件外衣镶上边好不好;只有梅琳能为太太做她想做的事。源安慰自己,自言自语地说:“二十岁的她比三十岁的女人还能干。”

当源回忆起她,总感到她对他说来有双重的魅力。她有年长妇女的老成稳重和严肃认真,源注意到太太、伯母以及所有以老式的教育方式培养出来的女人都有这种特点。但梅琳身上还有些新东西,她在男人面前既不羞羞答答,也不沉默寡言。在任何地方她都可以坦率从容地讲话,像爱兰一样,自由自在,不拘一格。在火车的喧嚣和**之中,当田野和村镇在窗外掠过时,源却视而不见,他只是坐着,在心中编织着关于梅琳的梦。他回想起她所有的片言只语和一颦一笑,使他心中那幅珍贵的画像臻于完美。当他竭尽所能地将过去的一切都想到之后,他便开始想象当他再见到她的那一刻,他将怎样跟她说话,怎样倾诉他对她的爱。好像那一时刻果真完美地存在着似的,他甚至可以看见她严肃姣好的面容,看见她说话时正视着他的眼睛。接下去,哦,他必须记住她仍然这样年轻,她虽然不是大胆老练、胸有成竹的姑娘,但楚楚动人,沉静庄重。他会拿起她纤细的小手,那不泄露她的感情的纤手……

可是谁能按自己的希望憧憬将来的某一时刻,或哪个爱人会知道这将来的一刻将向他提供些什么?源的舌头虽然在火车上很灵活地编练着那些词句,但当那一刻真的到来时它变得十分笨拙。当他走进太太家的门廊,那座房子里鸦雀无声,只有一个仆人站在那儿。寂静像一股冷气向他袭来。

“她在哪儿?”他对仆人喊,然后像想起了什么,他平静地问:“太太呢,她在哪儿?”

仆人答道:“她们到弃婴室去看那个刚捡来的婴儿了,那个婴儿病了。她们说可能要迟些回来。”

源只得静下心来等。他一边等一边想把思想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去,可是他的心由不得他——它无法违背自己的意愿,总是要回到它怀着的那个强烈的希冀上去。黑夜降临,她们俩还没有回来。仆人喊开晚饭时,源不得不到餐厅单独吃饭,饭菜在他口中毫无滋味。他几乎有点恨那个婴儿了,因为它耽误了他几星期来渴望的那个时刻。

源吃不下饭,正要站起身来,这时门开了,太太走了进来,她脸色沮丧,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梅琳跟在她身后,也是默默无语,垂头丧气,源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她看着源,又仿佛没有看见他,她在他面前低声哭了起来,似乎源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说:“那个小孩死了,我们尽了一切努力,可她死了。”

太太叹了口气,坐下来悲伤地说:“你回来了,我的孩子?我从来没见过比她更可爱的婴儿,源,她刚出生三天就被遗弃了。她不是穷人家的孩子,因为她的小衣服是绸子做的。起先我们以为这个孩子是健康的,但是今天早晨她开始抽搐,是那种古已有之的病魔使这些新生儿遭了殃,不到十天就把她带走了。我已看到过许多漂亮健全的儿童染上了这种病,就像被一阵邪风卷走一样迅速死去,现在还没有任何办法战胜这种病魔。”

那个姑娘坐着听太太讲话,她也吃不下饭。她紧握着纤细的双手,将它们搁在桌上,愠怒地说:“我知道这是什么病,它没有存在的理由!”

源看着她愠怒的脸,比以前看她时更觉感动,他发现她已热泪盈眶。她的愠怒和眼泪像撒在源那颗火热的心上的冰。因为他看出,它们已将这个少女的心包裹起来,远离着他。他心中只有她,可是此刻她却没有想到他。他坐下来听着,平静地回答着太太向他提出的有关他父亲的房子的问题。源看出梅琳甚至没有听到他们的问答。她坐在那儿,出奇地安闲,她的手平静地放在腿上,从这张脸看到那张脸,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眼中的泪水越来越多。源看出梅琳心不在焉,因此那天晚上他什么也不能说。

但是,不把心里话倾吐出来,他又怎么能安宁呢?整个夜里,他断断续续地做着关于爱的古怪的梦,可是爱情从未清晰地出现过。

清晨,他浑身无力地从梦中惊醒。这是一个阴天,当时正值夏末秋初。源起床后向窗外望去,只见灰蒙蒙一片,平坦静止的灰色苍穹,覆盖着这平淡灰色的城市和灰色的街道,街上的人们懒散地行动着,在大地上显得又渺小又暗淡。面对这片萧瑟景象,源的热情渐渐地消退了,他对自己感到惊讶,惊讶他居然梦到了梅琳。

怀着这种心情,他开始无精打采地吃早饭,这天的饭菜对他说来实在是淡而无味。不一会儿,太太进来了。在饭前与源互道早安时,她就发现他有点不大对劲儿,于是她开始婉转地提些问题,促使他说出真情。可是源感到无法对她讲出他刚刚滋生的爱情,因此,他只是说了父亲向他伯父借了大笔钱款这件事。这件事暂时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她哭着说:“为什么他不告诉我他经济拮据呢?我本来可以少花点钱。我很高兴我在梅琳身上用的是自己的钱。是的,我为这样做感到自豪。我父亲没有儿子,他给了我足够的钱。临死之前,他将钱存在一个安全可靠的外国银行里,那些钱多年来一直存在那儿。他非常爱我,甚至为了我卖了许多祖传的土地,将它们变成银钱。如果早知道,我就会……”

源郁郁地说:“为什么你要这样做呢?不,我要找个工作,我的知识在那儿将要发挥作用,我要尽可能地省下工资,把它还给我伯父。”

他忽然又想到,如果他这样做,他怎么能有足够的钱结婚、造房子,做所有那些年轻人憧憬的事呢?在旧时代,儿子们与父亲同居一屋,媳妇和孙子在一口锅里吃饭。可是在新时代,源不能忍受这种事。一想到王虎住的院子和那个将成为梅琳婆婆的老太太,他就发誓绝不和梅琳住在那儿。在什么地方他们会有他们自己的家,一个他眠思梦想的家呢?那个家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将使它优美如愿,他们的家里座椅舒适,窗明几净,画悬四壁。在太太面前,他沉浸在这种憧憬之中。太太非常和蔼地说:“你还没有将一切都告诉我。”

源的心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满脸通红,眼睛灼灼发亮,他感到它们在眼睑下燃烧。他说:“我还有话要说,我确实有话要说!我不知怎的意识到我爱上了她,没有她我就不能活。”

“她?”太太惊讶地问,“什么她?”她寻思着。这时源叫了出来:“除了梅琳,还有谁?”

太太惊讶万分,她做梦也没想到过这件事,因为在她看来,梅琳还是个孩子,是她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将梅琳捡回自己的屋子的。她看着源沉默了一会儿,沉思着说:“她还年轻,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然后又说,“我们不知道她父母的姓名,如果你父亲知道她是个弃儿,我不知他会怎么样。”

源急切地说:“我父亲对此绝无异议。在这个时代,我不能被陈旧的风俗习惯所束缚。我要自行选择。”

太太很有礼貌地忍耐着,现在她已很习惯这种谈话了,因为爱兰经常激昂地说着这些话,从与其他父母的交谈中,她知道所有的青年男女都以同一种腔调说话,他们的父母不得不尽可能地忍受这一切。因此她只问:“你对她说了吗?”

源顷刻之间忘了他的大胆表现,像个老式的恋爱者一样羞怯地说:“没有,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稍稍思索后,他又说,“好像她总是全神贯注地忙着她自己的事情。其他姑娘往往以手的接触或眉目传情开始,可她从来不这样。”

“是的,”太太自豪地说,“梅琳从来不会这样做。”

当源正情绪低落地坐着时,一个想法突然跳入他的脑海:他可以请太太为他去说。他在心中飞快地嘀咕,这样到底更妥当些。梅琳会听太太的话,她是这样热爱并尊敬太太,对源来说,这样做也许会有效果。

源忽然觉得,眼下虽然是新时代,但最好还是不要自己去说这种事。这将是一种既新又旧的方式,那个如此年轻的姑娘可能会更喜欢它。源思索着这一切,非常热切地对太太说:“母亲,你愿意为我去说吗?她太年轻了,如果我去跟她说,也许会吓着她。”

太太微笑了一下,温柔地凝视着源,答道:“我的孩子,如果她想与你结婚,而你父亲也同意,就让这事办成吧。但是我不愿强迫她。强迫一个姑娘与一个男人结婚——这种事我永远也不会做。这是新时代给女性带来的唯一的一件伟大的新生事物——没有人再强迫她们结婚了。”

“是,是的——”源大声地说。

可是他并没有想过这个姑娘需要人强迫,因为结婚对所有的姑娘来说是自然而然的事。

他们在交谈中吃完了早饭。这时梅琳进来了。她穿着她上学时穿的蓝色绸旗袍,显得清新又干净;她短短的直发往后梳;耳朵上和手上都没有首饰,她不像爱兰,爱兰总是戴着珠宝,否则就觉得像没穿衣服似的。她面容恬静,目光坚定;嘴唇弯弯的,色泽淡雅,不像爱兰的总是那么红;她的脸颊苍白而光滑。虽然梅琳从来不红光满面,但她清爽的金色皮肤光滑纯净,总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她彬彬有礼地问候他们,可以看出,经过一夜的休息,昨日她心中的哀伤已不复存在。她又恢复了宁静,准备迎接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