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岐明在御天殿外一跪便是四个时辰,也不曾见到拓跋星弋。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拓跋星弋这是故意将他晾在此处,受些皮肉之苦。他心中愤然,却也不敢造次,毕竟他只是外臣,若无皇命,不得擅入内廷,只得老老实实地跪在这里,只盼着拓跋星弋能早些出现。
今日阳光毒辣,晒得他头晕眼花,嘴唇干裂,着实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午后不久,乌云蔽日,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倾盆而至。这雨打得他连眼睛也睁不开,浑身湿透,实在是狼狈。
他虽在这宫中有不少眼线,但也无人敢上前为他撑伞。从这御天殿外经过的宫人,也只得撑着伞远远地看两眼,而后匆匆离开此处。
好在这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两刻钟,这滂沱大雨便已停歇,毒辣的日光再次炙烤着他。
高岐明双手握拳,一脸阴翳,恨不得将拓跋星弋挫骨扬灰——拓跋星弋,当年你命大,竟能活着从冷宫出来,这才让你有机会登上皇位。兴许是你登基后这几年里,日子过得是太逍遥了,如今竟敢这番羞辱老夫。
当年,你设计害死了老夫的外孙,又将逼得老夫的女儿身亡,如今,你对老夫唯一的儿子下手,还如此折辱老夫。这笔账,老夫迟早会和你算清楚!
就在高岐明摇摇欲坠之际,一道明黄色身远远地映入他的那模糊的视线。见状,高岐明躬身在地,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高声呼道:“陛下,是老臣教子无方,这才酿成大错——求陛下看在老臣为晏国鞠躬尽瘁的份上,姑且留犬子一条性命!陛下——”
拓跋星弋坐着御辇姗姗来迟。
她单手支起下巴,有些慵懒地看着高岐明脸色苍白、无精打采的模样,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讽刺的笑。而后,她缓缓抬手。
见状,抬御辇的内侍们缓缓停下,轻轻地将御辇落地。拓跋星弋自御辇上缓缓走下,大步流星地行至高岐明的身前,叹了一口气,故作无奈地开口说道:“右相,你何苦为难朕?令郎铸成大错,这储秀宫里众人都亲眼瞧见了,朕若不杀他,又岂能服众?”
闻言,高岐明瞳孔一震,抬起头来,有些震惊地看着拓跋星弋,似乎不相信她方才所说的那番话——这该死的拓跋星弋,果真想要了威儿的命!
见高岐明这副模样,拓跋星弋暗自笑笑,随后皱眉说道:“令郎私带**入宫,藐视宫规;他强行玷污宫婢的清白,犯了这宫中的大忌;此次入宫实为选秀,他却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行此苟且之事,藐视皇权,你让朕的脸面往哪儿搁?这桩桩件件,哪一条不是杀头的大罪——右相,你可还有什么要说?”
高岐明在宫中的线人不少,自然也清楚昨夜储秀宫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月落为证清白,当着众人的面自刎,他也无法将这脏水泼到她的身上。至于这**,他实在也想不出推托之词。毕竟,在他眼中,此事乃拓跋星弋一手策划,要怪,便只能怪这逆子定力不足,被美色迷了心智,这才会入了她的圈套。
“陛,陛下,老臣便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了,他若是死了,日后谁给老臣养老送终呢?”高岐明老泪纵横地说道,“只要陛下愿意留他一条性命,即便让老臣今日自裁于此,老臣也绝无半分犹豫。”
高岐明料定,拓跋星弋不敢让他死,毕竟,他可是堂堂三朝元老,她若就这么逼死自己,定会被千夫所指。
“俗话说,子不教,父之过。右相啊,你确是对这孩子疏于管教了,这才让他不知天高地厚,犯下这等大罪。”拓跋星弋俯视着高岐明,悠悠地说道,“不过……”
拓跋星弋欲言又止,这让高岐明的眼中恢复了一丝神采,他抬头仰视着拓跋星弋,眼神充满希冀,那嗫嚅着的嘴,分明是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开口,只能生生憋在喉间。
“右相乃三朝元老,对晏国也的确是‘功不可没’,朕念及右相往昔的功劳,姑且留他一条性命。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朕便罚他廷杖八十。”拓跋星弋徐徐说道。
闻言,高岐明眼中的那丝光亮又迅速地黯淡了下去。寻常人连五十杖也捱不过去,廷杖八十,这分明是要置他的威儿于死地。可是,这拓跋星弋终究也算是松口了,若她直接一道圣旨,处以斩刑,那威儿连一丝生存的机会都没有了。廷杖八十,生还的希望虽然渺茫,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高岐明心中愤恨,面上却还须得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叩谢道:“臣,谢主隆恩!”
拓跋星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常山,悠悠地说道:“常山,你这便去将储秀宫中的那些人叫去慎刑司,若是得空的宫人,也让他们一同前去——后宫私通实乃大罪,自朕登基后,还是头一遭发生这样的丑事,你让他们也都去看看,违背宫规,究竟会是何下场!”
“奴才遵旨!”常山说罢,便转身往储秀宫去了。
听拓跋星弋这么说,高岐明的心中又是一阵气血翻涌,气得他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他家威儿身份尊贵,自小便是众星捧月一般的存在,性子确实是高傲了些。如今,女帝让这么多人去看威儿行刑,尤其是那些低贱的奴才,威儿他心中定然不会好受。诛人先诛心,女帝她倒是清楚得很。
……
“啊——啊——”一声声如杀猪般的嚎叫响彻慎刑司。
因为前来观刑的人不少,慎刑司的刑房实在是容纳不下这么多人,是以,常山便想了个法子,让高威就在这慎刑司外的空地受罚。如此一来,这观刑的人数越来越多。
高威被扒掉下衣,趴在刑凳上,因为有拓跋星弋在场,行刑之人不敢有丝毫懈怠,每一杖都是铆足了劲儿。那实木的长棍有健壮男子的手臂那般粗,每落高威身上,他便痛得毫无形象地大喊大叫。
高岐明亦站在人群中。拓跋星弋念他跪了许久,于是便“好心”地派了两个宫人,在他身边搀扶着,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受到如此折磨。
高岐明一脸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两炷香的时辰,行刑完毕,高威早已昏迷不醒,面无血色。
“来人,送右相父子回府。”拓跋星弋坐在亭中,吩咐道。
闻言,高岐明咬咬牙,说道:“臣,叩谢皇恩!”
他隐在袖中的手握紧,心中恨意滔天——拓跋星弋,今日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羞辱老夫,还这般折磨吾儿,他日,老夫定要让你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