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你说得对,当年遇见江眠后,我便不该再回来。在南安城里偏安一隅,将过往的一切抛之脑后,或许才是正确的选择。”冷玉寒苦笑着说道。
倘若,她当年没有离开,或许如今,他们一家三口正在南安城过着安逸的生活,何至于天人永隔?
“我也是你的孩子,可为什么,在你心中,我总是排在最后?”赫连焜的语气有些颤抖。
“你打小就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后来又与我一起遭了那么多罪,我心中便以为,你做事有分寸,知轻重,这才一直忽略了你真正的想法。我承认,是我做得不对。”冷玉寒叹了口气。
闻言,赫连焜觉得有些好笑:“谁生来就听话懂事?小时候,你们总说弟弟年纪小,我这个当兄长的要多谦让他。即使心中不愿,可我担心你们不喜,只得谨言慎行,哪里敢像弟弟一样肆无忌惮?后来,我们遭遇了那么多,我又怎么能随心所欲地生活?”
冷玉寒叹了一口气,道:“事到如今,无论我做什么,也无法弥补了。”
“你知道就好。”赫连焜说道。
“如今,我是真的累了,过往的种种,我不想再执着了。”冷玉寒幽幽地说道。
“当初,是你一心要复仇,如今,楚家父女死了,你竟然连我们的仇也不报了——他们父女俩,对你而言,就真的这么重要吗?”赫连焜咬着牙,说道。
“是,”冷玉寒睁开眼,盯着赫连焜,亦是咬牙切齿,“他们因你而死,我不杀你,是念着母子之情,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赫连焜道:“是啊,我本来以为,你得知真相后,会亲手杀了我——毕竟,当年,你也曾亲手扼杀过一个孩子。”
冷玉寒想到当年那被她亲手掐死的孩子,脸色有些难看,却没有反驳他的话,只道:“我知道,你想要楼主之位。如今,我也倦了,不想再过问这些恩怨。楼主的令戒,我可以给你,但你必须杀一个人。”
“谁?”赫连焜没有料到冷玉寒竟愿意将楼主之位传给他,有些怀疑。
“拓跋星怜。”冷玉寒徐徐说道。
“不可能。”赫连焜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你是因为孩子,不能杀她,还是因为喜欢,不愿杀她?”冷玉寒扶着墙壁,站起身来,冷冷地看着赫连焜,问道。
或许是冷玉寒在他面前毫无保留,赫连焜这一次也不再否认自己的心,一脸坦然地说道:“既因为孩子,也因为喜欢。”
“真是讽刺啊!”冷玉寒笑出了眼泪,“这拓跋家,当真是我命中的劫难。”
她因拓跋鄞的通缉令,吃尽了苦头;她喜欢的男人,却忠于拓跋家;倘若她的昭儿未曾遇见拓跋星弋,兴许不会被人发现,不至于丢了性命;她的小儿子,为了拓跋星弋与她恩断义绝,就连她的大儿子,如今也喜欢上了拓跋星怜。
冷玉寒越想越痛苦,只觉得肝肠寸断,她心口一痛,喉间涌出一股腥甜,鲜血从她嘴角溢出。
她身形摇晃,有些不稳,急忙靠在墙壁上,这才不至于跌坐在地。
“你当真以为,她喜欢你吗?”冷玉寒伸手揩去唇边的血迹,问道。
“即使她不喜欢我又何妨?如今,她没了记忆,又怀了我的孩子,不管如何,她都会在我身边。”赫连焜倒是自信。
“她怀了你的孩子是不假,可你真的以为,她没了记忆?”冷玉寒又咯了一口血,声音也渐渐变得有气无力。
“你这是何意?”赫连焜道,“难不成,你觉得她是在装失忆?”
“倘若我说是呢?”
“不可能。当初大夫诊断她失忆时,我有所怀疑,试过数次,并没有异常。”赫连焜显然不相信冷玉寒的话。
“如果我说,她能说话,你信吗?”冷玉寒继续道。
“这就更不可能了。当初,那哑药还是我亲自灌下去的——”赫连焜有些不悦,“为了让我杀她,你竟说出这等拙劣的谎言,实在是令人失望。”
见赫连焜宁愿相信拓跋星怜,也不愿相信作为母亲的自己,冷玉寒终于心灰意冷。
她笑了笑,取下戴在手上的令戒,丢到赫连焜跟前,面无表情地对他说道:“言尽于此,信与不信,对我而言,并不重要——这是你一直以来都想得到的令戒,今日,我就把它给你。自今日起,我与你,再无瓜葛。”
赫连焜俯身,从地上捡起令戒,戴在了手上。
他看着冷玉寒,说道:“倘若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养老、送终。”
“不必了。看到你,我就会想起昭儿与她父亲,我不杀你,并不意味着我能原谅你,”冷玉寒背过身去,不愿再看赫连焜一眼,“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好。”赫连焜看着冷玉寒因难受而有些佝偻的背影,抚摸着梦寐以求的令戒,毫不留恋地转过身来,一步一步离开了暗牢。
待赫连焜离开后,冷玉寒这才浑身脱力,滑坐到地上。
她背靠墙壁,缓缓抬头,看着从暗牢的缝隙中照进的一缕日光,在这片死寂的暗牢里,她看着尘埃在那道光线中上下飘浮着,这才不觉得孤零零的。
良久,她突然笑出声来。
那日,在遂临城的暗牢里,她让易云疏为她占卦。易云疏只道了八个字,“众叛亲离,不得善终”,如今竟是一语成谶。
她从胸口处掏出一方湖蓝色绣帕,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一只兔子,针法杂乱无章,绣功也实在随意,一看便知这绣帕是出自孩童之手。
这绣帕,是楚昭去年还在南安城时跟着府中的绣娘师父绣的,只为了送给她当生辰礼。可惜,等她回南安城时,楚昭已经去了晏京,等楚昭再回南安城时,却是躺在小小的棺椁中,与他隔着一抔黄土。
这方绣帕,还是她回城主府时,楚昭的绣娘师父亲手交给她的。
冷玉寒摊开手帕,将头埋在其中,深深地嗅了一口,好似这上面残留着楚昭的味道。
她抬起头,紧紧将绣帕握在手心,终于忍不住,哭得撕心裂肺。
寂静的暗牢里,只余下她悲恸的哭声。
“昭儿,娘来陪你,可好?”冷玉寒泪眼模糊,仿佛看见楚昭站在她跟前,正噘着嘴,想要她抱抱。
说罢,她取下耳环,拧开那镂空鎏金珠,里面是一颗小小的黑色药丸。
她看着眼前的幻象,欣慰地笑笑,而后毫不犹豫地将那药丸一口吞下。
“江眠,如若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你们。”冷玉寒幽幽道,慨然等待着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