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将头埋在冷玉寒的怀中,笑着说道:“爹爹今日正好在府上,不如,娘亲与爹爹今日一同陪昭儿去放纸鸢,可好?”
“一切都依昭儿——不过,昭儿若还不赶紧将此事告诉你爹爹,你爹爹怕是要出府去了。”冷玉寒轻轻捏着昭儿的鼻头,眼底是无尽的宠溺。
“那昭儿这便去告诉爹爹,不让他出府!”楚昭雀跃地说道。
说罢,她像泥鳅似的,从冷玉寒的腿上滑下去。随后便兴奋地朝屋外奔去,那如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也渐渐远去。
照顾楚昭的婆子走得慢了些,便被冷玉寒开口唤住。
“玉夫人,有何事吩咐?”那婆子不敢直视冷玉寒的眼睛,只垂着头,盯着自己的三寸小足。
府上人都说这玉夫人喜静,性子温婉,是个娴静的女人。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神秘的玉夫人根本不似众人所说那般,每每见到玉夫人的笑容,她心中便有些发憷,头皮也变得麻麻的。
“昭儿是孩子家心性,好动,静不下来,你在她身边服侍,定要看管好她。若昭儿不小心磕了碰了,哪怕是少了一根毫毛,本夫人惟你是问。”
冷玉寒敛去脾气,淡淡地说道。即便如此,这婆子还是打了个寒颤,心中有些慌乱。
“玉夫人放心,老奴定会照看好小姐,不让小姐受伤。”婆子的声音微颤,应道。
见状,冷玉寒这才满意地挥挥手,说道:“昭儿已经离开我这院子了,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还不快跟上去?”
“是,是,老奴知道了。”
婆子虽是这么应道,心中却有些无语,若不是这玉夫人将她唤住,她早就跟着楚昭离开了。
冷玉寒站起身来,踏上屋内长长的檀木楼梯,缓缓走上阁楼。
她站在阁楼上,倚着阑干,偌大的城主府一览无余。
南安城的春天,向来要比其他地方来得早。而今,虽还未至立春时节,城主府里早已是繁花似锦,灿若云霞。小桥下流水涓涓,水声泠泠。
偶尔一场绵绵如丝的微雨,雨水酝酿着水汽,氤氲成如烟般的薄雾,缓缓在空中游移。
她在这城主府里,只觉得时间似乎也被拉长。
若说天纵楼是保护她的铠甲,那么,这南安城主府,则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一片心灵净土。
楚昭,是她与南安城城主楚江眠的女儿。而她与楚江眠的缘分,始于七年前……
那时,她已经在赫连晤心腹的扶持下,集结了不少余部,创立了天纵楼,在江湖上大肆招兵买马。
因为赫连晤留下的钱财无数,她又舍得花钱招徕门人,加之江湖之中不乏追名逐利之辈,是以,有不少能人异士纷纷投效于她。
不过半载时光,天纵楼便已有二十余位能力还算上乘的杀手,在东南那片初露锋芒。
天纵楼发展的势头强劲,自然令其余组织眼红,最忌惮天纵楼的,还要数彼时东南那一片最大的杀手组织,苍阑门。
为此,苍阑门派出精锐杀手,趁冷玉寒外出之际行刺。与冷玉寒同行的手下悉数命丧黄泉,而她也身负重伤,仓皇逃命。
正是在这逃命途中,她遇见了这辈子唯一令她动心的男人——楚江眠。
楚江眠的发妻死于难产,腹中孩子也不曾得活,心伤之下,他离开了南安城,一直游历在外。
老城主思子心切,谎称病重卧床,收到家书的楚江眠匆匆赶回南安城,欲服侍老城主左右。就在这回南安城的途中,他遇见了昏迷在路上的冷玉寒。
楚江眠是个菩萨心肠,乐善好施。见到受了重伤的冷玉寒,他虽有些担心她的来历,但还是不忍对她置之不理,于是便吩咐侍从将她救上马车,带回城主府,安置了下来。
冷玉寒的相貌与楚江眠的亡妻有五六分相似,楚江眠深爱亡妻,多年也不曾放下,如今见到这么个与其相似之人,自然好生对待。
这一来二去,他最终也说不清,自己待冷玉寒异于常人,究竟是因为她与亡妻那几分相似的长相,还是因为其他。但无论如何,他却明白了,他该是喜欢上她了。
而冷玉寒,自赫连晤叛乱失败后,便受尽万般折磨,尝尽世间冷暖。
她曾以为,她的心已支离破碎,此生只能活在地狱中,成为厉鬼之一,殊不知,楚江眠的出现,似是一束光照,将她从那无边黑暗拉回了人间。
他饱读诗书,身上带着一股子书卷气息,为人谦逊有礼,谈吐亦是得体,与寻常那些纨绔的世家子弟不同。且他又善照顾人,与他相处,如沐春风,令人自在。
冷玉寒那颗被冰封的心再次跳动起来,可即便如此,仇恨宛若野草,在她心中那片遍布疮痍的荒地上疯狂地肆意生长。
她不得不承认,若是她穷极一生也定要完成的事,不是与心爱之人共白首,而是将自己的仇人一个个踩在脚下,似碾死蚂蚁那般,缓缓地将他们折磨至死。
她在城主府休养了五月有余,待身上的伤痊愈,正欲向楚江眠辞行。谁料,便在此时,她却发现,自己竟有了身孕。
这个意料之外的孩子,打乱了她的计划。
她喜欢楚江眠,爱屋及乌,自然爱腹中的这个孩子。可她不愿这还未出世的孩子牵扯进赫连一族与拓跋氏的仇恨之中,更不愿这孩子活得不幸福。
于是,她书信一封,让赫连焜替她管理好天纵楼,又召来锦瑟在她身边伺候。如此一来,她便安心地留在了城主府,直至诞下楚昭。
她工于心计,将此事瞒得很好——楚江眠虽能猜出她来历不凡,却根本不曾将她与天纵楼联系起来,而天纵楼中之人,除却锦瑟,无人知晓她曾有一个女儿。
所有人,甚至连赫连焜在内,都只以为她消失的那一年多里,仅仅是在外养伤。
诞下楚昭后,才出月子,她便要离开。
楚江眠抱着尚在襁褓中的楚昭,苦苦哀求不得,便只得求她,每年常回来看看昭儿,也看看自己。
念着心中最后的那一丝柔软,她应下了。
自此,每年冬季,她便会回到南安城,待来年开春便离开。
经此一事,冷玉寒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即便是无恶不作之人,心中亦有柔软的一角,就算是天纵楼那些刀口舔血的杀手,也会如此。
兴许,有朝一日,这些曾为她出生入死、替她卖命的手下,会为了某个人,对她刀剑相向。
于是,她招徕江湖神医,威逼利诱,研制出用以控制人毒药。甚至,她将这药用在了自己的亲儿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