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云辞面无表情地接受众人的道喜,偶尔挤出一丝笑容,只是,那笑意却有些难看。

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一场声势浩大的婚礼,是她故意为之。

她知晓他素来不喜这些繁文缛节,却故意让钦天监择选良辰吉日,让礼部帮忙操办婚事,甚至让宫中最顶尖的绣娘准备如兰的喜服,让他的婚事被万众瞩目,更让他骑虎难下,不得不遵照她的安排,完成这一场闹剧。

吉时将至,管家再次去后院请易致远,依旧吃了闭门羹——易致远还在气头上,哪里肯去宴厅?

管家知晓易致远的脾气,只得无奈离开,前往宴厅的途中,便遇上了那前去报信的护卫。

见那护卫着急忙慌的,他唤住了那护卫,开口问道:“大喜之日,你不在门口守着,这火急火燎的,是要去哪儿?”

护卫不敢有所隐瞒,上气不接下气地答道:“管家,前,前面来了辆马车,想要进府。因为没有请柬,小的不敢让他们进府,那小厮说马车里的人是陛下。”

“谁?”管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再次问道。

“陛下。”护卫答道。

闻言,管家给了那护卫的脑袋一巴掌,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这是吃熊心豹子胆了?陛下的车驾,你也敢拦?”

“可是,那马车实在是普通,还没那些大臣的马车奢华……”护卫解释道。

“冒充皇族可是死罪,咱们大人在陛下跟前伺候,谁敢到咱左相府前冒充陛下,她是嫌自己活得不耐烦了吗?”

护卫的双腿抖得跟筛子似的,方才他真是一时失了智,如今懊悔得恨不得咬舌自尽。他看着管家,一脸死灰地问道:“管家,我,我该怎么办?”

“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赶紧去将消息告诉大人!”管家说罢,再次朝后院赶去。

护卫不敢再耽搁,朝宴厅狂奔而去。

易致远听闻拓跋星弋驾临的消息,一开始还以为是管家故意诓骗,见管家再三以性命做保,他这才信了管家的话,也顾不上与易云辞置气,披上大氅便匆忙朝大门跑去。

得知拓跋星弋驾临,易云辞有些失神,护卫在一旁低声提醒道:“大人可要先去府外迎陛下入府?”

易云辞敛去脸上的神色,让人猜不出他的心思,淡淡地应道:“不必。”

“可,可她是陛下啊!若是不前去迎接,只怕……”护卫愈发害怕了。

方才他已经得罪了陛下,如今自家大人又不前去恭迎陛下,届时陛下若发怒,恐怕自己难逃一死。

“退下!”易云辞看着那护卫,冷声道。

闻言,护卫不敢再劝,只得认命地离开了宴厅。

他二人说话的声音很小,宴厅内又人声嘈杂,旁人自然是不曾听见,可仪式即将开始,如兰就站在易云辞身边不远处,即便盖着一层厚重的红纱,却还是一字不落地将护卫的话听了进去。

如兰心中的惊恐不比那护卫少半分,听闻拓跋星弋驾临,她只觉得双腿发软,浑身也没了力气。

幸亏一旁的喜娘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否则她此刻已经跌坐在地。

“大,大人……”如兰低声唤道,声音细若蚊蝇。

“何事?”易云辞走到如兰地身边,问道。

“这婚事,此刻取消,还来得及吗?”如兰的声音有些颤抖。

“来不及了。”易云辞一脸冷凝地说道。

“可是,这可是欺君之罪,是要……”如兰有些害怕,声音又低了许多。

“放心,有本相在,今日你便安心与我演完这场戏,”易云辞低声道,“况且,解药还未到手,你当真想放弃吗?”

闻言,如兰不再说话。为了救孩子,即便是刀山火海,她也绝不会退缩。

……

易致远匆忙赶到大门,便瞧见拓跋星弋与顾池墨二人站在门外。

“陛下驾临,草民有失远迎,请陛下降罪。”易致远来到拓跋星弋面前,正欲行礼,却被拓跋星弋一把扶住。

“无妨,不请自来,倒是朕唐突了。”拓跋星弋笑道。

“陛下……”易致远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呼出的热气在寒风中化作一团白雾,而后很快便散开来。

他的神色有些犹豫,拓跋星弋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可曾怪我,为他与那女子赐婚?”拓跋星弋见易致远这番模样,也不再自称“朕”了。

“阿辞与陛下……”易致远有些犹豫,终究还是不曾说出口。

当年先帝赐婚,他自然是知晓的。只是后来,公主她成了女帝,阿辞为了辅佐她,绝口不提婚约一事。他觉得,只要这两个孩子彼此欢喜便好,成不成婚,又有何重要呢?只是不曾料,造化弄人。

“有缘无分,各自安好。”拓跋星弋苦涩地笑笑。

易致远还想说些什么,但见顾池墨在一旁,最终只得说道:“陛下请——”

守在门口的那几个护卫见状,齐刷刷地跪在地上,一脸惧怕地喊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请陛下降罪。”说完,几人连大气也不敢出。

“无妨,都起来吧。”拓跋星弋缓缓说道。

闻言,几人如获大赦一般,磕头如捣蒜,感激涕零道:“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慢些,小心门槛。”顾池墨低声提醒道,说罢,他一手握住拓跋星弋的手,另一只手则轻搂着她的肩头,拥着她迈过门槛,缓缓步入左相府。

拓跋星弋的身子略微有些僵硬,她微微侧过头去,在顾池墨耳边低声道:“即便是逢场作戏,可最好,也不要逾矩了。”

她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感情,但脸上却挂着一丝笑意。

“若不这般,陛下今日带我到这左相府,还有何用?”顾池墨笑着答道。

他们的声音很低,旁人自然是听不真切,只瞧见他二人举止亲昵,顾池墨脸上的笑容又是如此宠溺,不知内情的外人,只以为是他们感情极好。

易致远跟在他们身后,见状,他心中虽有些不舍,但也有些许宽慰。

他以前一直以为,陛下选秀,不过是为了堵住朝堂上的悠悠之口。而她之所以选顾池墨,不过是因为他是个不得宠的私生子,没有人脉,更没有威胁。

如今看来,陛下对这顾池墨,大抵也是有些喜欢的。

阿辞糊涂,被迷了心智,竟放弃与陛下婚约,与这风尘女子成亲。

他本担心陛下会因此受伤。如今看来,陛下倒是说得没错,有缘无分,各自安好,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