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池墨站在假山旁,淅淅沥沥的秋雨淋湿了他的衣衫。

他高高仰着头,感受着迎面而来秋雨的微凉,轻嗅着脚下松软泥土的清香,心中的阴霾这才渐渐散去。

方才,他走了约莫两炷香的时辰,这才走到这暗道的尽头。

只是,他不曾料到,这暗道的尽头,竟是宫外一间小院的假山。

这间小院应是许久也不曾住人,四下没有一丝人的气息,荒凉得有些可怕。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如今已是寅时,离宫中暗卫换班还有一个多时辰。于他而言,时辰倒还算充裕,顾池墨索性飞出小院,想要看看这小院究竟坐落于何处。

顾池墨这一飞,正好飞入了隔壁家的小院。虽是寅时,但这府上的侍卫依旧不敢懈怠,四处巡逻着。若非他反应迅速,及时隐匿在暗处,恐怕就已经被这院中巡逻的侍卫给抓住了。

顾池墨看着这府上的侍卫,觉得这服侍似是有些眼熟,这小院的布局也甚是熟悉,似乎他曾在何处见过。

直至他瞧见廊下灯笼上的“易”字,他才反应过来,这是左相府,是易云辞的府邸,难怪他会觉得眼熟。

他虽已料到,这暗道兴许会通向宫外,但却如何也没有想到,暗道的出口,与易云辞的府邸仅是一墙之隔!

心中气血翻涌,胸腔之中仿若有无数把利刃在搅动着,一条黑线自他的心口处蔓延至手指,脖子上也是一道道黑线,看起来分外可怖。他的心本就已经痛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此时此刻,仿若有一双巨手在掐着他的咽喉,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顾池墨倒在地上,剧烈的疼痛令他攥紧了双手,指节也嘎吱嘎吱作响,他的脸上失去了所有的血色,惨白得仿若将死之人。

暗红色的鲜血从他的口中涌出,濡湿了他的衣襟。若非他身着夜行衣,定会又是一番令人心惊的场面。

眼泪缓缓从他紧闭的双眸中缓缓淌出,此时此刻,他也不知这眼泪,究竟是因为心痛,还是因为其他。

他只知道,当年他躺在乱葬岗的尸坑中,他也不曾流下一滴泪,如今,竟这般轻易地落泪了。

剧烈的疼痛仿若浪潮,以翻山倒海之势朝他涌来,顷刻之间便将他淹没。

顾池墨终究未曾忍住,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却将府上的侍卫引了过来。

“谁在那里?出来!”侍卫们提着灯笼,看着顾池墨隐身的假山,开口喝道。

因为易云辞今夜不在府上,是以,拓跋星弋先前安排在左相府的暗卫悉数被派去处理别的事务了。若暗卫在此,或许他还来不及出声,便已经被擒住了。

顾池墨看着步步紧逼的侍卫们,满头大汗地忍着痛,咬牙将佩剑从剑鞘中抽出——若今夜死在这左相府,他至少也死得明明白白,不当那糊涂鬼!

冷冽的寒光在众人的眼前闪过,一道黑影挡在顾池墨的身前,拦住了侍卫们的去路。这黑影披着宽大的斗篷,从身形判断,顾池墨知晓这是一个女子。

会在此时挡在他身前,看来,这女子知晓他的身份,定是天纵楼的人无疑。

他自然不会相信,此人只是恰巧与他在这左相府碰见,说不定,她今夜一直跟着他,从皇宫,到这里。

思及此,顾池墨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这一路走来,他竟然完全不曾觉察到此人的存在!能知晓他今夜的行踪,并且能一直跟在他身后不被察觉,顾池墨大抵能猜出,此人便是天纵楼在宫中的领主。

“拿下!”侍卫统领一声令下。

“做梦!”黑影冷冷一笑,故意压低了声音。

她并未出手,只是一挥衣袖,白烟借助内力迅速四散,四周白茫茫一片,根本无法视物。侍卫们还来不及后退,便觉得呼吸困难,周身已然麻痹,他们挣扎了几下,便倒在了地上,没了声息。

顾池墨看不见眼前的场景,只知晓自己被人从地上扶起来,借力飞出了左相府。

“少主!”黑影有些担忧地唤了他一声,随即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捻出一枚药丸,塞进他的嘴里,随后运功为他疗伤。

药丸一入口,便化作一股腥甜的**,缓缓流进他的喉间。

他的身子变得暖暖的,周身的痛处也削弱了许多,就连筋脉中那蔓延的黑线,也都缓缓褪去了颜色,直至消失不见。

见顾池墨脸色好转,眼中也多了些神采,黑影这才缓缓收功,随即便要离开,却被顾池墨唤住:“你既然知晓我的身份,为何却不敢摘下你的面具?难道,在你眼中,没有我这个少主?”

闻言,黑影的身影一顿,随即便双膝跪地,低着头,故意压低声音,说道:“在属下心中,少主永远都是少主,自然不敢怠慢。只是,楼主煞费苦心,安排属下入宫,若属下还未能完成楼主交待的任务便暴露了身份,属下难辞其咎——待属下圆满完成任务后,少主该如何责罚,属下都会受着。”

“你可知,本少主与楼主是何关系?”顾池墨冷冷道。

“回禀少主,承蒙楼主信任,属下自是知晓的。”

“你既知晓,为何还……”

“少主若想看属下的面容,还请少主先取了属下的性命,惟有这般,属下才无愧于楼主之令。”

说罢,黑影跪在地上,取下腰间的银剑,双手高捧着剑。她虽俯低头颅,却让他感受到一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然。

顾池墨自知,这黑影的功力虽在他之下,只是,他方才毒性发作,耗费了不少心力,此时此刻,他绝非此人的对手。她若不愿摘下面具,他自然强求不得。思及此,顾池墨只得作罢。

“你不愿摘下面具,我自不会强人所难,不过,你倒是可以告诉我,母亲派你入宫,究竟是何目的?”顾池墨问道。

“少主聪慧过人,自然知晓,属下是为何而来。”黑影倒是不屈不挠地说道。

闻言,顾池墨冷冷一笑,声音蓦然沉了下去:“若仅仅是为了帝王剑,此刻,你便不会空手而来——说!母亲她究竟想对阿弋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