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府后,褚彦这才发现自己方才逃得匆忙,包袱还在管家手中,如今,他身上除了一块上好的青玉,便再无分文。
连日奔波,此刻他早已是饥肠辘辘,腹中不断作响。
可他实在是喜欢这青玉,更何况,若他拿这块青玉去抵一桌饭菜的事情若是传出去,让旁人知晓,定会被那些世家公子们好生嘲笑一番。
可是,若去吃白食,被人瞧出身份,莫说是他,便是这整个将军府,恐怕都会被人耻笑?这法子,显然更是是行不通的。
行人渐少,略显空旷的长街,秋风渐起,他孤身一人,愈发显得有些寂寥。尤其是腹中空无一物,实在令人有些难捱。
他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这长街的灯火,心下一念,而后便折身朝左相府奔去。
他轻功甚好,不消片刻,便已然来到左相府大门。
左相府附近有不少武功了得的暗卫,他料想应该是拓跋星弋的手笔,若他翻墙进去,定然会被暗卫当作心怀不轨之人,免不了交手。
接连赶了好几日的路,他又累又饿,并不想再浪费精力在这打打杀杀上。
于是,他理了理衣衫,料想自己如今看起来不至于落魄,这才上前去叩门。
“谁呀?”门里传来一道声音。
随后,左相府的大门被拉开一条小缝,门里的小厮伸出半个脑袋,打量着褚彦。
褚彦还未曾开口,便听见这小厮有些诧异地开口道:“褚少爷?你怎么回京了?”
见左相府的小厮竟认出了自己,褚彦的心情这才好些。
“你家大人可在府上?”褚彦开口问道。
“在的,在的——褚少爷进来吧,小的这便带您去大人的小院。”小厮点点头,随后将府门打开,恭敬地将褚彦迎了进去。
“我识得这府上的路,你便不用跟着去了。”
褚彦与易云辞关系甚好,以往也时常到他府上,自然是清楚府里的路形,不待小厮为他带路,他便施展轻功,朝易云辞的院落奔去。
到易云辞的院落时,易云辞才将将用罢晚膳,婢子们正在收拾碗碟。
见状,褚彦不由得在心中哀叹一声,道是自己终究是来晚了一步,竟恰好错过了晚膳。
“阿辞——”褚彦大摇大摆地踏进房门,开口唤道。
易云辞正用丝帕擦嘴,闻言,他抬起头来,便瞧见褚彦双手环胸地站在房里,正一脸嬉笑地看着他。
“你怎么回来了?”易云辞放下手中的丝帕,神色倒是淡然,不见一丝讶异之色。
“边境之乱已平息,我还留在那里作甚?自然是班师回朝——这边境的吃食,果真是比不得晏京。”褚彦丝毫不见外,径直走到易云辞一旁的座位,大大咧咧地坐下。
看着桌上还未来得及收走的碟盏,虽是些剩下的,但菜色依旧诱人,令他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他腹中空空,唱起了空城计,好在易云辞似乎并未觉察到他的窘态,否则,依着易云辞的性子,兴许会好好地耻笑一番。
“不是说还须几日才能回京吗?怎么今日就回了?”易云辞问道。
“若不是想你们了,我又岂会撇下军队,独自回京?”褚彦嬉皮笑脸地说道,“一回京,我便奔着你的府邸而来,你瞧瞧,我对你可真是……”
“既是如此,为何不见你的包袱?”
易云辞知晓褚彦说谎时素来是脸不红,气不喘的,如今依旧没个正形,于是丝毫不给他面子,当着下人的面拆穿了他这有些拙劣的谎言。
“我……”褚彦一时语塞,脸色也微微泛红。
好在他在外风吹雨晒,肤色比以往黑了些,倒是不曾教人觉察到。
“御风,你去吩咐小厨房再准备些吃食,尽快送过来。”易云辞对一旁的御风吩咐道。
听易云辞这般说,褚彦的脸色愈发红了。不曾料到,他的窘态终究还是没能瞒过易云辞的这双眼睛。
只是,他到左相府蹭饭的意图,却被易云辞轻易地觉察到,这着实是有些有些窘迫。
“说吧,你是伯父赶出来的,还是自己置气离开的?”易云辞倒是了解他的性子,于是开口问道。
闻言,褚彦长长地叹息一声,这才道:“俗话说得好,知子莫若父,可最知我者,非阿辞你莫属啊。”
于是,他便将方才在将军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与易云辞听。
说罢,他又长叹了好几声。
而后,他唤来一旁的小厮,毫不客气地吩咐道:“去拿些你家主子珍藏的丈竹酒,本少爷要与他共饮——记得,多搬几坛来!”
“公子……”小厮在左相府许久了,却还从未见过这般不见外的客人,他不敢擅自行动,于是一脸为难地看着自家主子。
“听他的。”易云辞言简意赅地说道。
小厮得令,这才放心地去搬酒来。
……
酒菜都已上桌摆好,褚彦一边喝着酒,一边苦闷地说道:“阿辞,你是知晓我的,那些儿女情长,根本不是我想要的。我娘非逼着我成亲,可我也不想随便找个姑娘成亲,你说,这可如何是好?我总不能一辈子躲着他们,不着家吧?”
易云辞坐在那里,沉默不语——他并不善于安慰别人。
在朝堂上,他能言善辩、出口成章,倒是能轻易地将那些老匹夫们批驳得毫无招架之力。只是,若让他安慰别人,他便有一种江郎才尽、拙口钝词的无力感。
想了片刻,他也只能拿起手边的白玉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对褚彦说道:“此事,我亦无解,不过,我可以陪你一醉方休!”
说罢,他仰着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不常喝酒,这丈竹酒又是烈酒,甘醇,却委实辛辣。冰冷的**缓缓淌过他的喉咙,火辣辣的,他一时不察,竟被呛得眼角带泪。
见他这般失态,褚彦的心情似是有所好转,语气带有三分揶揄:“阿辞,若是不能喝酒,便不要逞强了——你难道忘了,你之前醉酒那次……”
说到后面,他又生生止住,似是反应过来说错了话,于是有些懊恼地抱起桌上的酒坛,灌了一大口。
夜里的秋风从半开半合的窗户中吹了进来,无力的烛火随之摇曳,那摇曳的烛光也使得易云辞有些心乱。
那是他唯一一次醉酒,他又岂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