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池墨闭着双眼,忘情地吹奏着曲子,忽然感受到一道炙热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他缓缓睁开眼,便看见拓跋星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前,泪眼朦胧。
她抬头看着他,伸手去抚摸他的眉眼。
“是你吗?”她期待,却又害怕,语气也隐约有些颤抖。
赫连朔,是你吗?
松音和枳实见拓跋星弋突然如此,有些措手不及,不过,她们并未有所动作,只是安静地站在亭外。
拓跋星弋如此失态的模样,顾池墨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他在朱雀街上见到她的那一天,另一次,便是此刻。只是,她口中的“你”,又究竟是谁?
他看着拓跋星弋,缓缓伸出手,温柔地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仿若呵护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陛下……”他缓缓开口,语气担忧。
听闻这一声“陛下”,拓跋星弋这才如梦初醒——在赫连朔眼中,她是公主,是阿九,却唯独不是陛下。更何况,未央宫变那夜,他已经死在了她的面前。
拓跋星弋将眼中的所有情绪悉数敛去,又恢复了以往那清冷的模样,缓缓说道:“无事,朕不过是忽然忆起一个故人罢了。”
见拓跋星弋不肯多说,顾池墨心中虽疑惑,但终究也不便再多问。
“不过——这首曲子,你是从何处听来的?”拓跋星弋看着他,有些好奇——难道,顾池墨同她一般,也去过那异世?
见拓跋星弋有些急切地询问这曲子的由来,顾池墨如实相告:“这曲子,臣也不知是在何处听过,只是方才忽然就吹了出来……”
他的确没有撒谎,他甚至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吹出这一首曲子。
拓跋星弋的脸上闪过一抹失望,不过,她也只能就此作罢。
这世上再无赫连朔,他死了,两次死在她面前,顾池墨不可能是他!更何况,即便他还活着,知晓这首曲子的,是逆转时空前赫连朔,并非后者。至于顾池墨究竟是何处知晓这曲子的,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重要了。
她看了一眼顾池墨,忍俊不禁——因为她方才的触碰,他的脸上多了几道墨痕,那张白净的脸此时显得有些滑稽。
顾池墨见拓跋星弋看着自己,一副忍笑的模样,有些不解:“陛下?”
方才她还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如今却又这般,让他不由得感叹一句:女人心,海底针。
拓跋星弋看着顾池墨,而后朝他伸出自己那只带着墨迹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顾池墨当即便明白她因何故而笑。
“陛下竟这般戏弄臣!”顾池墨有些无奈,而后伸手擦了擦脸。只是,墨迹已干,如何能擦干净?
“枳实,你去打盆水来。”拓跋星弋吩咐道。
枳实很快便端来一盆水,拓跋星弋从袖中掏出绣帕,用水蘸湿,微微踮脚,仔细地替顾池墨擦拭着脸上的墨痕。
她的呼吸浅浅,热气喷洒在他的脖颈间,痒痒的。
顾池墨站得笔直,浑身紧绷,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她的发间散发着一股迷人的清香,微风拂过,那及腰的青丝缓缓飞舞,拂过他那双无处安放的手,惹得他心底升起一丝躁动,身体变得有些燥热,喉间也有些干涩。
他轻咳一声,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枳实端着水盆站在一旁,见顾池墨这副反应,可拓跋星弋似乎并未察觉到,她又赶紧垂下头,装作什么也没瞧见。
“好了,”拓跋星弋停下手上的动作,将绣帕放在盆中,说道,“下去吧。”
枳实闻言,又端着盆离开琉璃亭。
顾池墨也终于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红晕这才缓缓散去。
“陛下?”顾池墨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低声喊道。
“嗯?”拓跋星弋见他神色间有些局促,又有些期待,有些不解。
“陛下此前总唤臣‘君侍’,着实有些生分。陛下以后,唤臣‘阿墨’可好?”顾池墨看着她,小声地说道。
拓跋星弋看着他的眼睛,心想着唤他的名字也并非是个大事,于是便点点头。只是,待她开口时,她却又觉得这开口实在是有些艰难,她开口了半天,最终才勉强喊道:“阿,阿墨……”
闻言,顾池墨眼中多了一丝笑意。
拓跋星弋借机回到白玉桌前,这才注意到画上那一笔突兀的墨痕,见状,她有些懊恼地叹了一口气——这幅画,本就少了些意境,如今,却尽毁在了这一道墨痕上了。
“怎么了?”见拓跋星弋叹气,顾池墨问道。
“这幅画,毁了。”拓跋星弋有些不悦道。
拓跋星弋本就是个容不得瑕疵的人,说罢,她拿起这画,正欲将它撕毁,却被顾池墨一把握住手腕。
“既然此画是陛下为臣侍而作,如此说来,这幅画是否被毁,理应由臣侍决断,不是吗?”顾池墨看着拓跋星弋,柔声道。
闻言,拓跋星弋只得收回手,将画重新放在桌上,以便顾池墨能将此画一览无余。
虽然此前松音曾说,拓跋星弋擅丹青,可如今看着这画,顾池墨也不由得惊叹,拓跋星弋的画功,已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整幅画线条流畅,未有一丝生硬之感,尤其是对于肖相、情感的刻画,可谓是入木三分。翡色与金色相间的树叶,朱色的宫墙,碧色的琉璃瓦,色彩交织,明丽鲜艳。思汝池中跃出水面的锦鲤,以及那一圈一圈的涟漪,可见她对细节的把控极其到位。
虽然,如她所说,这一道墨痕的确是整幅画的败笔,可是,在顾池墨心中,这幅画对他而言,自然是非同一般。
“陛下的画技,实在是令人惊艳——看来,此前在陛下面前作画,是我班门弄斧了。”顾池墨笑笑,诚心说道。
“即便如此,这画终究还是毁了。”拓跋星弋道。
“常言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由此可见,这世上本就无十全十美之物。再者,于臣侍而言,这幅画,是臣侍见过最好的画,陛下可万万不能将它毁了——既然陛下此画是为臣侍而作,可否让臣侍将此画带回曲澧殿?”
见顾池墨再三坚持,拓跋星弋便也就此作罢,她点点头,道:“既然阿墨喜欢,那便将画带回去吧!”
“谢陛下!”顾池墨笑着应道。待墨痕干透,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画轴卷起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