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公主们都住在长乐殿的几处偏殿中,是以,从泽佑殿出来后,众人便一道回去。

才出泽佑殿不过百步,公主们便看见两道身影朝此处走来。

为首之人正是顾池墨。

因来的是拓跋星弋的住处,他不便让澜汀随同,只带了舒颜一人前往。如今,正好与诸位公主打了个照面。

拓跋星怜正垂眸走路,但见姐妹们都停下了脚步,于是也停下脚步,抬起头来,正好看见身前不远处站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顾池墨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长衫,腰间配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这白玉无瑕,在阳光之下更显通透。

公主们都是识货之人,自然看得出,这白玉绝非凡品,不由得在心中唏嘘——这君侍果真是得宠。

顾池墨看着众公主,颔首笑了笑,道:“公主们这是才从泽佑殿出来?”

顾池墨的浅笑,仿若是微雨之后的远山,带着一丝朦胧的水雾,看似美好,实则带着一丝遥远的疏离,令人生出一丝不可亲近之意。

公主们心中也清楚,男女有别,且这顾池墨是拓跋星弋的人,无论她们是否已经婚配,都是需要避嫌的,因此,要尽量避免与他打交道。

不过,既然此番已经遇见了,自然还是要打招呼的,毕竟,若是依照份位,她们还须得规规矩矩地向他行礼。

好在,顾池墨并不是一个在乎繁文缛节的人。

公主们微微福身,回道:“方才去泽佑殿向皇姐请安,如今既已请了安,便不再叨扰皇姐。”

顾池墨点点头,而后偏过头,视线正好落在一旁的拓跋星怜身上。他笑着朝她颔首,也算是打招呼了。

拓跋星怜这才看清顾池墨的脸,刹那间,她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就连呼吸也带着一丝颤栗,握着锦帕的手不由得收紧,指节也开始泛白。

她急忙垂下头,避开顾池墨的眼睛,没有说话。她哪是不愿说话?分明是被惊到失声了。

拓跋星怜的这番举动虽有些无礼,但众人也都理解,毕竟,她才遭遇了那等事,如今害怕见到男子,自然也是情有可原。

有公主在一旁道:“十一皇姐这两日身子不适,这才有所怠慢,请君侍勿要怪罪。”

“十三公主这是哪里的话?”顾池墨笑着说道,“公主们都是陛下心疼的妹妹,我岂敢怪罪?若是我吓着了十一公主,还请十一公主莫要见怪。”

顾池墨的这番话说得倒是巧妙。公主们如今本就和拓跋星弋不甚亲近,他故意这般说,正是为了让公主们与拓跋星弋更亲近些。

拓跋星怜依旧没有说话,她垂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仿佛是见到了瘟神一般,避之不及,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见拓跋星怜并未开口回应,顾池墨的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常。

他看着众人,笑着说道:“既然十一公主不适,那我也不便打扰。”

“恭送君侍。”公主们回礼道。

眼角的余光瞥见那道身影走进泽佑殿的宫门后,拓跋星怜这才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人抽空,她脸色苍白,软软地朝一旁倒去。

好在她的婢女眼疾手快,见她倒下,急忙伸手扶住了她,这才没让拓跋星怜在众人面前出丑。

“十一皇姐,你还好吗?”十三公主见她神色有异,有些担忧地问道。

拓跋星怜不答反问:“他是……陛下的君侍?”

“十一皇姐前日里不曾去六皇兄的生辰宴,自然还不曾见过他——他便是皇姐此番选中的君侍,顾池墨,京兆尹家的三公子。”十三公主点头应道。

“一开始,我还以为皇姐选他,不过是为了糊弄朝中的那些大臣。不过,听宫人说,皇姐待他极好。他能跟着皇姐去参加六皇兄的生辰宴,可见他在皇姐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又有公主说道。

拓跋星怜的脸色苍白,她紧紧咬着唇,没有说话,但她的眼中的恐惧,显而易见。

十三公主以为她是在担心此番得罪了顾池墨,于是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着说道:“十一皇姐便放心吧,君侍他性子温和,决计不会做那些仗势欺人之事,更不会向皇姐告状。”

见众人都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拓跋星怜只得硬挤出一个笑容,示意自己无事。

她分明记得那双眼睛,那双她恨不得剜瞎的眼睛。顾池墨的这双眼睛,与她记忆中的那双眼睛极其相似——难道,那夜将她掳走,毁她清白的人,是他?

可是,顾池墨的眼睛,与那夜的眼睛又有些不同。

那双眼睛的眼尾微微上挑,眼神冷冽,带着一丝残忍与嗜血,仿若是来自修罗殿的恶魔,令人不寒而栗。可顾池墨的眼神虽然有些疏离,让人觉得可望而不可即,但却并不会令人觉得危险。

这两双眼睛分明极为相似,可给人的感觉却大相径庭,这究竟是为何?掳走她的人,与顾池墨,究竟是否是同一人?

拓跋星怜一边思索着,一边低声问道:“十三,你方才说君侍是京兆尹家的三公子,你可知,君侍长得像他的那些兄长吗?”

“十一皇姐,你为何会好奇君侍的兄长?”十三公主有些好奇。

“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你若不知,那便当我没有问过这个问题吧。”拓跋星怜道。

“顾家虽然有三位公子,但我听人说,这君侍并非嫡出。他的生母是青楼妓子,自小流落在外,直至京兆尹的正房夫人去世后,他才被接回顾家。至于京兆尹家的另外两位公子,我虽未曾见过,但听人说,他们长得更像母亲……”十三公主在拓跋星怜的耳边低声说道。

拓跋星怜点点头,脸上的愁云并未散去分毫。

……

拓跋星怜那犹如惊弓之鸟的模样一直浮现在顾池墨的脑海,他面容如常,可内心却有些不安。

那日,在沧澜湖的小船上,赫连焜对他说的那番话,他还记在心上。赫连焜口中的“礼物”,就是拓跋星怜被辱一事。

依照方才的情形来看,这拓跋星怜对他有着显而易见的惧意——难道,当日玷污拓跋星怜的人,是赫连焜?

思及此,顾池墨的眼中多了一丝冷意——若拓跋星怜当真是被赫连焜玷污的,从她方才的反应来看,她显然已经见过赫连焜的真容。

他们兄弟二人虽不是双生子,但相貌却有七八分相似。若拓跋星怜将此事告知拓跋星弋,后果不堪设想!

赫连焜竟给他留了这么一个烂摊子收拾,实在是令人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