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时,为你所做的一切,都以为是对的。中国有句古话: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这话,一直是我的箴语。我虽则心内明白,却像入了魔道,无论如何挣脱不出~直至今日,我终于,解了这恶咒,破茧重生~

所有人都很羡慕我与秋林的爱情。

他是那样英俊,那样年轻,朝阳一般清彻明净的气息,如新生的花瓣枝叶,轻轻扫拂着我的心。

最初刚开始时,每到清晨,我往往不愿离开,贪恋的看他的肌肤,看他的眉眼,一任时光静静自身边划过,最后,往往终于决定告假在家陪他,一步也不舍得远离。

当然,想也明白,那是刚开始时。

刚开始,什么都是美好的。男子若沉静山岳,女人如温柔花蕊,怎么看,都是好的。

可是,有开始,就有结束,这是亘古不移的道理,任谁有翻天覆地的本领,也无法改变分毫。

我偏偏太过执着。

秋林开门进来,见我在房内,皱了皱眉,吩咐我:“给我杯冰茶。”

我连忙斟了杯茶递过去,他含了一口,全喷出来:“冰茶!话都听不懂?”

我急忙去取些碎冰注入,他干脆一掌将杯子推翻在地:“这么敷衍干脆不要做好了。”

茶水洒了一地,伴着一些未及融化的冰粒散在地上,晶莹的哭泣。

我无声的取过毛巾,跪在地上印干水渍。秋林的脚已踢飞皮鞋:“拖鞋呢?”

说真的,我已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相处方式已经变成这样。

我仍记得曾经他对我不错,吃完饭下楼时怕我摔倒,硬要背着我走。吃饭时将我拦在最里面,怕刚上的菜热气蒸腾熏到了我。同人出去一起玩,不让同行的任何人吸烟喝酒,怕对我不好。甚至大热天,为买一小支我用惯了的口服液,徒步走了十余里,所有大街小巷的药店保健品店全体扫**了一遍。

至今,外人仍以为我们是模范情侣,全无裂痕,总有人艳羡的同我说:“我若是你,真真别无所求了。”

别无所求?哈,如果你是我,我怕你看到的,是另一个世界了。

为什么还不与他分手?这实在是最难回答自己的问题。

非但没有分手,甚至,我已去过他家,见过父母。

秋林的母亲与他长的很像,细致白腻的肤色,如画的眉目,性情温婉和顺,十分好相处。

当天见我就十分喜欢,拉我出去买衣服鞋子,一路走,一路说:“看你就喜欢,真是有缘份的人。”

我满怀兴奋,觉得这是一个暗示。

谁知她接着说:“就算以后不成一家人,也当你是女儿看的。”

秋林的父亲粗眉大脸,皮肤黝黑,声音大如暴雷,喜欢吃大颗的辣椒,用油浇的红亮红亮,就着焖烂的肘子大口的吃。

所有的食物,均有厚厚的浮油及浓重的盐与调料。

我生于南方,实在吃不惯,只好勉强的说好,吃下半碗。

秋林父亲又倒一大杯酒,随手也递给我和秋林一杯:“喝。”

秋林酒到杯干,我只剩干瞪眼。

可是,纵使这样勉强,仍不得要领。

秋林的家人,明显对我不满意,除了他的母亲。

阿姨终于在一个昏黄的傍晚对我说了心里话:“我喜欢你,才对你说这些,你现在不明白,过一阵,许能明白过来。”

“您说。”

“我嫁给他父亲,快三十年了,你可知道,”她看着我:“我很后悔。”

我心突的一跳。

“若不是为了这个孩子,我再不会和他一起的。我就算再不济,也有一份政府工,有长粮,有保障,何必受他的气。”

我不知她为何突然与我说起这些,只好一声不吭的听下去。

“他们父子的脾气,相信你已经领教了,我不用多说--有时,根本什么也不为,忽然就会勃然大怒,根本就不可理喻,旁的人,看我们一家合睦,真实的,谁又知道。”她终于说回主题:“秋林与他父亲,是一模一样的人。他虽是我儿子,可我太了解他,不想害你--他一生不结婚倒好,你,如果还不深,离开倒好。”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秋林刚好从屋内走出来,冲我喊:“我爸背疼,进来给捶一下背,尽在那里唠叨什么。”

从老家回来,公司积聚了大量的工作,我连续加班,再不得闲。

一日,经理问我:“你与秋林分手了吧?”

我愕一愕,不知她何出此言,回头一看,同办公室的一班同事均看着我。

他们,全在等我与他分手?

秋林原也是我的同事。

我几乎已经忘了那是哪年哪月的事了,似乎,他刚刚从学校毕业,做了我的手下。

我对下属一向严格,所有人都惧我三分。只有他,并不怕我,遇到工作的事,一样与我据理力争。

时间久了,我倒有点欣赏他。

直至他约我去吃饭,为了不伤害他的自尊,我也就答应了。

谁知这次极之普通的饭局,竟成了铺天盖地的宣传片。

第二天,我回到公司,从文化栏到网站,到处都有我们俩人把酒言谈的照片,从某一些照片的角度看,我们头挨着头,极之亲密。

当天,秋林说,为了保住我的地位,他选择辞职。

这原是一份对他而言可能有很好前途的工作,他就这样突然放弃了,引起一片哗然。

我觉得,我欠了他的,永远也偿还不完。

五年后,有旧日同事问我:“你可知道那些照片是谁放到网上去的?”

我摇摇头,我哪里知道,无非是些无事生非的无聊人。

同事将水杯重重放在我面前:“来说是非的,便是是非人。”

我一时不解,怎么,难道当年放照片的,是秋林自己?

这一年,我已决定与他结婚。

所以,无论真相或者假相,我都不想再追究了。

我取出了所有积蓄,在湖尾区买了套房子,不大,只有八十坪,两个人住是够了。

交款时,他突然提出,愿意承担一部分--大约十分之一的样子。

我完全是意外之喜。

从前公司辞职后,他一直未有再找到合适的新工作,这里一个月那里半个月的东混西混,也作不出什么名堂,后来干脆賦闲在家。所有的生活款项,均从我兜中掏出去,大至电器家私,小至衣服鞋袜。开始时,他总是说:“借你的,总会还的,你不用担心。”后来日子久了,也不提了,大约是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越来越坦然了。

像今次这样,主动提出要出钱的,是绝无仅有的一次。

我不禁担心:“你有钱吗?”

秋林的脸登时涨红:“你小看我?”摔了门就出去了。

我顿时觉得自己做错,跟在身后不停道歉,一路跟出去,至大街上。

那条大街,我亦是终身难忘。

我追着他,终于,他停下来。

他瞪着我,不像看着伴侣,像看着一个杀父仇人。

我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仍瞪着我,一言不发。

“对不起,原谅我。”

他冷哼一声:“说对不起就可以了还要坐什么牢,还要枪什么毙?”

“那你要怎样?”

“给我下跪。”

“不要闹了,这是街上,别人看笑话。”

“下跪!”他咬紧牙。

那是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并没有想像中那么难堪,心头是麻木的,别的人的眼光似乎都无所谓。宛如中了毒,只想得到他的原谅,世上已没了自己,只剩执着。

宁可天下人负我,不可我负天下人。

秋林却越发得寸进尺,他开始当着我的面与人在网上调情,视频给对方看,作些不堪入目的古怪动作。

房产证签署时,他要我写他的名字,不许写我的。

我残余的最后理智发生了作用,宁死不肯。

他逼我:“若要写你的,我们就分手,立即。”

我痛哭,生平不知人的眼内会有这样多的泪,一夜之间,全部哭尽。

他不依不饶,将我逼入墙角。

我呼吸已有困难,眼前一阵阵发黑,我求他:“怎样,怎样你肯放过我?”

他狞笑:“除非你脱光衣服站到阳台上去,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我想到报警,奇怪的,却没有想到分手。

**的皮肤在夜风的吹拂下有点凉。

楼下是万家灯火,楼上,是我。其实我已不是我,站在楼上吹风的,只是一具光秃秃的行尸走肉,再无其它。

我往楼下看了看,目测了下楼与地面的距离,却忽尔觉得心内空落落:死都不怕,还怕分手?

我,已好算死过一次。

我申请调往阿姆斯特丹分部。

秋林完全不相信我会与他分开,他拿着我开给他的支票,那上面是他支付房款的十分之一款项及15%的利息。

我已搬出来住,请律师通知他给他三个月时间搬出那里。

另外,我已与中介公司协商好房屋转卖的条款,只要他搬出,随时,一切都可结束。

我竟不知这些事做起来这么容易,早知这么容易,我又何必如此自苦至今?

秋林拒绝相信发生的一切,开始的半个月,他尚能坚持住不来找我。半个月后,终于冲上我的办公室,他一如既往的瞪着眼睛:“你还不回去,家里没人打扫,碗都堆了半个月没人洗了,到处是蟑螂!物业送了催费的单子来,原来你已经有段时间没交钱了!”

我哑然失笑,看,原来我这么多年来是同这样一个“人”生活在一起。原来卫生是天生要我打扫的,碗是天生要我洗的,灭蟑螂的也得是我,付费的也得是我!

我忽然想起一句老话:男人花你的钱还算不得最下作的,最下作的男人是花了你的钱还要骂你活该。

我让秘书给我冲杯黑咖啡进来,一会还要加班,提提神的好。我若在五年前就知道把心力用在这些地方,何至于今时今日还为柴米油盐奔波。

如若把心态放平,未见得我就对付不了这个“人”,只是,现在看清楚了,却已完全明白这样一个人物根本不值得我投放精神力气下去,他死他活他家事,他高兴不高兴,与我何干?

他仍在怒吼,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你说话啊,你没话说了吗?没道理了吗?”

我站起来,紧紧盯着他:“秋先生,您也住在那里,按说水电费煤气费您比我用的多啊,自住进去至今两年,可曾交过半个月的生活杂费,不要说这些费用,您的衣食住行,哪样用过自己的钱?我现在已经搬出来了,您不是以为您的生活杂费还要由我负责到底吧,说到尾,我到底不是您的娘,您说是不是?”

秋林再想不到我竟忽然变的这么厉害,完全作不得声--他像是从未想到过,QQ空间经典日志,一个人变的百般忍让,委屈求全,完全没有还击能力,不是因为她有多笨或者有多软弱,只为她,爱你。

我不想再靠近他,远远的对他说:“请你,放手,真的谢谢。”

就这样悄然无息的分了手,这个我眼中拿捏着我七寸,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并厉害不过法律,自律师信递出的第二个月,就老老实实的消失于人海之中。

时间转瞬即逝,我离了他,居然也并没有死。

我继续升职加薪的活下去,朋友与社交圈又重新回到我身边。

闲暇时,我恢复了夜读的习惯,继续喝不加盐的淡汤,再也不必为别人的眉高眼低而心惊肉跳。

我不算快乐,但总算也没有不快乐了。

回头再看,我很后悔曾经浪费的时间,但人生不经历一些错失,也不会丰厚。从命运上来看,我遇到秋林,大约是一劫,是注定的吧。

数年后,听人说到秋林的事。

听说他后来回到老家做了一份不咸不淡的工,每天给领导打水泡茶送报纸就又是一天,刚去时,也是表现的很朝气蓬勃,随后不到一年,不晓得为了什么事,刺了领导的痛脚,再不受重用了。

秋林父亲给他找了个同样家庭出身的女孩,两人吵了几场架后也结了婚,至今,没有孩子。

新的秋太太经常回娘家告状,声称要与他离婚。

他们两人还没有真离,秋林母亲倒真的彻底离开了那个家了。

我,很庆幸。

像马上要溺死的人忽然被人捞起放在一边,昏沉的头脑重新恢复清醒和正常。

亦像被锁在铁茧内的蛾子,忽一日破茧重生。

十分的,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