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整整这一个晚上,斯维里加洛夫是在各个小饭馆和那些藏污纳垢的地方度过的,从这个地方出来,又到另一个地方,直逛到十点。后来,他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找到了卡佳,她又在唱另一首低俗的流行歌曲,歌中唱的是某个“恶棍和暴君”怎样开始吻卡佳。

斯维里加洛夫请卡佳喝酒,还请了一个背手摇风琴的流浪乐师、歌手们、跑堂的,以及两个不知名的小职员一直喝。他之所以要和这两个小职员打交道,说实在的,是因为他们两个鼻子都是歪的:一个歪到右边,另一个歪到左边,这使斯维里加洛夫觉得十分惊奇。他们还带着他到一个游乐园去,他给他们买了门票。这个游乐园里有一棵树,树龄已有三年,却很细小的枞树,还有三丛小灌木。此外,还建造了一家“游乐厅”,其实是一座兼卖茶的小酒吧,而且还摆着几张绿色的小桌和几把椅子。有一些蹩脚的歌手在合唱,还有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从慕尼黑来的德国人,好像是一个小丑,虽然他的鼻子是红的,但不知为什么神情却异常沮丧,他和那些歌手的表演都是为客人们助兴的。那两个小职员和另一些小职员发生争吵,就要打起来了。他们推选斯维里加洛夫做裁判,给他们评评理。斯维里加洛夫已经给他们评了差不多一刻钟了,可是他们大嚷大叫,简直无法弄清是怎么回事。最确切无疑的是,他们当中有一个偷了东西,甚至就在这儿卖给了一个偶然碰到的犹太人;可是卖掉以后,却不愿把赃款分自己的同伴。而那件被卖掉的东西,是这家“游乐厅”的一把茶匙。“游乐厅”里发现茶匙不见了,便开始寻找,于是事情变得麻烦了。斯维里加洛夫赔了茶匙,站起来,走出了“游乐厅”。这时,已经十点左右了。在这段时间里,他自己连一滴酒也没有喝过,只是在“游乐厅”里要了一杯茶,而且就连这个,也多半是为了遵守人家的规矩。然而,这天晚上又闷又热,天阴沉沉的。快到十点的时候,可怕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声雷鸣,大雨倾盆,犹如瀑布。那些雨水不是一滴一滴落下来的,而是像一条条急流倾注到地上,此时,闪电交加,而且每一个闪电持续的时间都可以从一数到五。斯维里加洛夫被淋得浑身湿透,回到家里,锁上房门,打开自己写字台上的抽屉,把所有的钱都取出来,还撕掉了两三张字据。然后把钱装进衣袋,他本想换件大衣,但是朝窗外望了望,留心听了听外面的雷声和雨声,心想还是算了,于是拿起帽子,连门都没锁,就走了出去。他径直来到索尼娅的房间。而她正好在屋里。

她不是一个人在家,卡佩瑙莫夫的四个小孩子把她给团团围住。索菲娅·谢苗诺夫娜正在喂他们喝茶。她默默地、恭敬地迎接斯维里加洛夫,惊讶地看了看他那件湿透了的大衣,但一句话也没说。孩子们一看,立刻惊恐地跑掉了。

斯维里加洛夫在桌子旁边坐下,让索尼娅也坐到他身旁,她羞怯地准备好听他说什么。

“索菲娅·谢苗诺夫娜,我可能要去美国了,”斯维里加洛夫说,“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见面了,所以我来做个安排。嗯,今天你见到那位太太了吗?我知道她对你说些什么,不用再跟我说了。(索尼娅身子动弹了一下,脸红了!) 那种人的性格,大家都知道的。至于你的弟弟和妹妹,他们的确都给安置好了,我送给他们每个人的钱,也都交到可靠的人手里,拿到了收据。不过,这些收据还是你拿去保存吧,以防万一。给,请你收下!嗯,现在这件事算办完了。这是三张五厘的债券,一共是三千卢布。这笔钱请你收下,是给你的,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情,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也不管以后你会听到些什么。这些钱你是需要的,因为,索菲娅·谢苗诺夫娜,因为照这样生活下去,是很不好的,而且你今后也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了。”

“我深受您的大恩大德,还有孤儿们和已经去世的继母,也都受到了您的恩惠,”索尼娅急忙说,“如果说,到现在为止,我很少对您表示感谢,那么……请您不要以为……”

“嗯,够了,够了。”

“至于这笔钱,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我非常感谢您,可是现在我不需要这些钱了。我一个人,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养活自己,请不要以为我不识抬举:既然您的心这么好,那么这笔钱……”

“这是给你的,给你的,索菲娅·谢苗诺夫娜,请你收下,不要再多说了,因为我甚至没有多少时间了。你会需要这笔钱的。罗吉昂·罗曼内奇有两条路:要么对准额头开枪自杀,要么去西伯利亚(索尼娅吃惊地看了看他,浑身哆嗦起来)。你别担心,我什么都知道,听他自己说的,我可不是个说话不谨慎的人;我绝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当时你劝他去自首,这是对的。这对他也是有利的。

嗯,如果要去西伯利亚——他去,你也会跟他去,不是吗?是这样吧?是这样吧?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说,钱是需要的。为了他,需要钱,你明白吗?我把钱送给你,也就等于送给他。何况你还答应过阿玛莉娅·费奥多罗夫娜,要还清欠她的钱,这些我都听说了。索菲娅·谢苗诺夫娜,你怎么这样轻率地承担起这样一笔债务?是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欠的,而不是你欠的这个德国女人的债,那么你就不该理睬她。在这个世界上,这样是没法活下去的。

嗯,如果什么时候有人问你——明天或者后天——向你问起我或者有关我的事情(会有人来问你的),那么千万不要提起我这次到你这里来的事,绝不要把钱拿给任何人,也绝不要对任何人说,我曾经把钱送给你。好了,再见吧(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请问候罗吉昂·罗曼内奇。顺便说一声:这些钱你可以暂时托拉祖米欣先生代为保管。你认识拉祖米欣先生吗?当然认识了。这是一个还不错的小伙子。明天就把钱送到他那里去,或者……到时候再说。但在这之前一定要保管好。”

索尼娅也从椅子上很快站起,惊恐地看着他。她很想说点儿什么,问问他,可是她不敢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您怎么……怎么,现在下着这么大的雨,您就要走吗?”

“嗯,要去美国,还怕下雨,嘿嘿!再见了,亲爱的索菲娅·谢苗诺夫娜!你要活下去,长久地活下去,你会对别人有用的。顺便说一声……请你对拉祖米欣先生说,我请你代我向他致意。你就这样对他说: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斯维里加洛夫向他致意。一定要对他说。”

他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了索尼娅一个人,她顿时陷入一种既惊讶又恐惧的状态中,心里沉重极了,而且充满了一种茫然而痛苦的疑惑。

后来发现,这天晚上十一点多钟的时候,他又一次离奇和出人意料地访问了一户人家。那时,雨一直不停地下。十一点二十分,他浑身湿透,走进了瓦西利耶夫岛马雷路三号街他未婚妻父母家那所狭小住宅的门前。他好容易才敲开了门,刚开始时,他的到来引起了极大的惊慌和不安;但是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就这样一个人,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做一个举止态度很有魅力的人。他未婚妻的父母都很精明,他们刚开始的猜测(虽说他们的猜测是很敏锐的) 立刻就自然而然地消失了——他们本以为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准是在这之前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因而失去了自制。未婚妻的那位富有同情心而且深明事理的母亲把那位虚弱无力、坐在安乐椅上的父亲推到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跟前,像往常一样,立刻提出一些她其实并不关心的问题(这个女人从来不直截了当地提问题,总是先面带微笑,搓着手,随后,如果一定需要知道什么,譬如说,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想在哪天举行婚礼,那么她就会提出一些最有趣、而且几乎是渴望得到回答的问题,询问有关巴黎的种种事情和那里的宫廷生活,只是在这以后才照例谈到瓦西利耶夫岛的三号街上来)。在别的时候,这一切自然是令人十分尊敬的。然而,这一次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不知为什么,却显得特别没有耐心,并坚决要求会见未婚妻,尽管他们一开始就已经告诉过他,他的未婚妻已经睡了。当然,他的未婚妻还是出来了,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直截了当地对她说,由于一个很重要的情况,他必须暂时离开彼得堡,所以给她送来了一万五千银卢布票据,请她收下这笔钱,作为他送给她的礼物,因为他早就打算在结婚之前,将这一点儿钱送给她了。当然,这样的解释丝毫也没能说明,这礼物与立刻动身远行,与一定要冒雨在深更半夜来送礼物有什么特殊的逻辑联系,然而事情却十分顺利地应付过去了。甚至就连必不可免的“哎哟”和“哎呀”,刨根究底的询问和惊讶,也不知为什么突然变得异乎寻常地既有节制,又有分寸。然而,对他的感谢却是最热烈的,那位最有理智的母亲甚至感激涕零,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站起来,笑了笑,吻了吻未婚妻,拍了拍她的小脸蛋儿,肯定地说,他不久就会回来,他注意到,她的眼睛里虽然流露出孩子的好奇神情,但同时也好像向他提出一个十分严肃的、无声的问题,他沉吟了片刻,又吻了吻她,心里立刻感到由衷的懊恼:因为他的礼物立刻就会被锁起来,由这位最懂事的母亲来保管了。他向大家告辞后便走了出去,让那一家人继续处在那种异常兴奋的状态中。然而,那位富有同情心的母亲立刻用压低的声音迅速地说了几句话,解答了他们几个最重要的疑问,确切地说,就是认为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是一个大人物,是一个大有作为的人,有很多关系,是一个大富翁——天晓得他的心里想着什么,他突然心血**,想走就走了,想送人钱,立刻就送,所以,用不着大惊小怪。

当然,他浑身湿透,这很奇怪,不过,譬如吧,英国人比这更怪,而且这些上流社会的人都不在乎人家怎么议论他们,也不拘礼节。

也许他是故意这样做,好让人看看,他谁也不怕。而主要的是,这件事无论对什么人,一个字也不能说,因为天晓得会产生什么后果,至于这些钱嘛,得赶紧锁起来,而且,幸亏费多霞一直待在厨房里,最主要的是,绝对,绝对不能把这件事告诉这个诡计多端的列斯莉赫,诸如此类,等等。他们坐在那里悄悄地议论着,一直谈到大约两点钟。但是,那位未婚妻早就去睡觉了,她既感到惊讶,又有点儿悲伤。

这时正是半夜时分,斯维里加洛夫走过了桥,往彼得堡岛的方向走去。雨虽停了,风却仍在呼啸。他冷得发抖了,片刻间,他怀着一种特殊的好奇心,甚至是带着疑问望了望小涅瓦河里黑黢黢的河水。但他很快就觉得,站在河边冷得很,于是便转身朝街走去。他已经在那条长得好像没有尽头的街上大台阶地走了很久,几乎走了半个钟头,黑暗中,不止一次在那条用木块铺成的路面上绊倒过,可他还是怀着好奇心不停地在大街右侧寻找着什么。不久前,有一次他从附近路过,在这儿的某个地方,已经是大街的尽头,看到过一家木结构的旅馆,不过相当宽敞,他所记得旅馆的名字好像是叫“阿德连诺波尔”之类。他并没有记错,在这样荒凉的地方,这家旅馆是一个相当显眼的目标,就是在黑夜里,也不可能找不到它。这是一座已经发黑的、很长的木头房子,尽管已经很晚了,房子里仍然灯火通明,看得出里面还相当热闹。他走了进去,在走廊上碰到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伙计,他问那个人有没有房间。

那人打量了一下斯维里加洛夫,定了定神,立刻把他领到很远的一间房间里,这间房子又闷又狭小,缩在走廊尽头的一个角落里,就在楼梯底下。但是已经没有别的房间,全都客满了。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伙计用询问的表情望着他。

“有茶吗?”斯维里加洛夫问。

“有的,先生。”

“还有什么?”

“小牛肉,伏特加,冷盘。”

“拿小牛肉和茶来。”

“还需要其他的吗?”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伙计甚至有点儿疑惑不解地问。

“什么也不要了,什么也不要了!”

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伙计大失所望地走了。

“想必是一个好地方,”斯维里加洛夫想,“我怎么不知道呢。大概,我这副样子也像是从哪儿的夜酒店里出来的,在半路上出了什么事的人吧。不过我真想知道,经常住在这里,在这里过夜的都是些什么人?”

他点起了蜡烛,更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这间小屋竟是那么矮小,斯维里加洛夫站在里面几乎直不起腰来,屋里只有一扇小窗子;床铺很脏,一张油漆过的普通桌子和一把椅子,就差不多占据了全部空间。看起来,墙壁好像是用几块木板钉成的,墙纸又旧又脏,上面已经积满灰尘,许多地方都被撕破了,虽然原来的黄颜色还可以分辨出来,可是花纹已经完全无法辨认了。和通常顶楼里的情况一样,墙和天花板有一部分是倾斜的,不过这儿的斜面上边就是楼梯。斯维里加洛夫放下蜡烛,坐在**,陷入了沉思。此时,隔壁的一间小屋里却传来奇怪的喃喃低语,说个不停的,有时竟会提高声调,几乎像是在叫喊,这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从他一进来,这低语声就没有停止过。他侧耳倾听:有人在骂另一个人,几乎是哭着责备对方,不过听到的只是一个人的声音。斯维里加洛夫站起来,用一只手遮住蜡烛,墙上一条裂缝里立刻透出灯光;他走近前去,开始张望。在比他这一间稍大一点儿的那间房间里住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有一头异常卷曲的头发,脸涨得通红,神情十分激动,站在屋里,姿势活像个演说家,他没穿长礼服,为了保持身体的平衡,他叉开两腿,用一只手捶着自己的胸膛,激昂慷慨地责备另一个人,说他是个叫花子,说他连一官半职也没捞到,说是自己把他从泥坑里拉出来的,什么时候想赶他走,就可以赶他走,还说,这一切只有上帝知道。那个受责备的人坐在椅子上,他看起来好像很想打喷嚏、却又怎么也打不出来。他偶尔用绵羊般的迷惘眼光看看那个演说家,但显然一点儿也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甚至也未必听到了什么。桌子上的蜡烛快要燃尽了,桌上还摆着一个几乎空了的伏特加酒瓶,还有酒杯、面包、玻璃杯、黄瓜和茶杯。斯维里加洛夫留心看了看这个场景,就漠不关心地离开那条缝隙,又坐到了**。

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伙计拿着茶和小牛肉进来了,他忍不住又问了一次:“还需要什么吗?”听到的又是否定的回答,于是就走了。斯维里加洛夫急忙喝了一玻璃杯的茶,想暖一暖身子,肉却一口也没吃,因为完全没有胃口。他开始觉得好像发起烧来了。他脱下大衣和短外套,裹着被子,躺到了**。他感到很烦恼:“这一次最好还是别生病啦!”他这样想着,苦笑了一声。屋里很闷,烛光暗淡,外面风声呼啸,老鼠不知在哪个角落里啃着什么,而且整个房间里好像有一股老鼠味和什么皮革的气味。他躺着,好像在做梦:思绪万千,此起彼伏。他似乎很想让思想停留在某一件事情上。“窗外大概是个什么花园吧,”他想,“树在簌簌地响;我多么不喜欢夜里风狂雨暴,黑暗中传来树木簌簌的响声,这是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感觉!”他想起不久前经过彼特罗夫公园的时候,甚至一想到这种声音,就觉得厌恶。这时他也想起了桥和小涅瓦河,于是又像不久前站在河边时那样,觉得好像浑身发冷。

“我这辈子从来就不喜欢水,即使是在风景如画的地方,”他想,突然又为一个奇怪的想法冷笑了一声,“可不是吗?这些美学的问题和舒适的问题,现在应该都无所谓了,可正是在这时候,他却变得特别爱挑剔了,就像一头在类似的情况下……一定要给自己挑个地方的野兽。刚才我真该回到彼特罗夫公园去!大概是觉得那里太暗,也觉得冷吧,嘿嘿!好像我需要一种舒适感似的!……对了,我为什么不把蜡烛熄掉?(他熄掉了蜡烛。) 隔壁已经睡了,”他想,因为刚才看到的那条缝隙里已经看不到灯光了,“唉,玛尔法·彼特罗夫娜,要是现在你来该多好,天又黑,地方也挺合适,而且正是时候。可现在你偏偏不来……”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不久前,也就是在他要实行诱骗杜尼娅的计划前的一小时,他曾向拉斯柯尼科夫建议,把她托付给拉祖米欣,请他来保护她。“真的,当时我说这话,正像拉斯柯尼科夫所猜想的那样,多半是满足我自己的愿望——故意挑衅。不过这个拉斯柯尼科夫真是个机灵鬼!他饱经忧患。随着时间的推移,等到他不再胡思乱想,变聪明了之后,准会成为一个很机灵的人,可是现在他却太想活下去了!就这一点来说,这种人是卑鄙的。哼,去他的吧,随他的便,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一直睡不着。渐渐地,杜尼娅不久前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突然,他打了一个寒战。“不,现在应该丢掉这个想法了,”他清醒过来,这样想,“我应该想点儿别的事情。真是奇怪,而且可笑:我从来没有对什么人有深仇大恨,甚至从来也没特别想要进行报复,不是吗?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不是好兆头!我也不喜欢与人争论,不发脾气——这也不是一个好兆头!刚才我向她许下了多少诺言哪,呸,见鬼!大概,她会想办法让我明白过来的……”他又不出声了,而且咬紧牙关:杜尼娅的模样又在他面前出现了,和她第一次开枪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她吓得要命,放下了手枪,面无人色,望着他,所以他两次都可以抓住她,她却不会举起手枪自卫,如果不是他提醒她的话。他想起,在那一瞬间,他似乎可怜起她来,他的心似乎揪紧了……“唉,见鬼!又是这些念头,这一切都应该统统抛开!一定要抛开!……”

他已经昏昏欲睡,发寒热病时的哆嗦也渐渐停止了;突然间,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在被子下面,从他手臂上和腿上跑了过去。他打了个哆嗦:“呸,见鬼,这好像是一只老鼠!”他想,“这盘小牛肉我还摆在桌子上……”他真不想掀开被子,起来让自己冻僵,可是突然又有个什么让人很讨厌的东西从他腿上很快跑了过去;他撩开被子,点着了蜡烛。他打着寒战,俯身仔细看了看**,什么也没有;他抖了抖被子,突然有一只老鼠跳到了床单上。他急忙去抓它;可是老鼠并没有跳下床去逃走,却在**东窜西窜,从他指缝间溜着,然后从他手上跑过去,一下子钻到了枕头底下;他扔掉了枕头,但是转瞬间感觉到有个什么东西跳进他的怀里,从他身上很快跑过去,并跑到背上,钻到他的衬衫底下去。他神经质地打了个寒战,就醒了。屋子里黑乎乎的,他像刚才一样,裹在被子里,躺在**,窗外风声呼啸。“真可恶!”他懊恼地想着。

他从**爬了起来,背对着窗户坐在床沿上。“干脆别睡了。”

他拿定了主意。可是窗边又冷又潮;他没有站起来,拉过被子,裹到身上。他没有点上蜡烛。他什么也不想,而且也不愿意去想;然而幻想却一个接着一个出现,一个个思想的片断,没头没尾,互不连贯,稍纵即逝,一闪而过。他似睡非睡。也许是寒冷,也许是黑暗,也许是潮湿,也许是窗外呼啸和摇撼着树木的风,这一切都在他心中激起对幻想强烈的癖好和渴望——但是浮现在眼前的却总是鲜花。他想象出一片迷人的景色,一个阳光明媚、温暖,甚至几乎是炎热的日子,一个节日——圣灵降临节①。一座英国式的豪华精致的乡村别墅,四周花坛里,鲜花盛开,花香袭人,蔓生植物爬满门框,台阶上摆满一排排玫瑰;一道明亮、凉爽的楼梯,上面铺着豪华的地毯,两边摆满栽种着奇花异卉的中国花盆。他特别注意摆在窗口的那些盛着水的花瓶,一束束洁白、娇嫩的水仙插在花瓶里,碧绿、肥壮的长茎上垂下一朵朵白花,花香浓郁。他甚至不想离开它们,但是他上楼去了,走进一个宽敞高大的大厅,这儿也到处都是鲜花:窗旁,通往露台的门敞开着,门边也到处是花。地板上撒满刚刚割下来的芳草,窗子都敞开着,凉爽的微风送进清新的空气,窗外鸟鸣嘤嘤,在屋子的中央,几张铺着洁白缎子台布的桌子上停放着一口棺材。这口棺材包着白绸子,边上镶着厚厚的白色皱边。用鲜花编成的花带,从四面环绕着棺材。一个小姑娘躺在棺材里的鲜花中间,她穿一件绣花白纱连衣裙,一双好像用大理石雕成的手叠放在胸前。但她那披散开着的、淡黄色的头发,却是湿的;头上戴着一顶玫瑰花冠。她那神情严峻、已经僵化的脸,也好像是用大理石雕成的,但是她那惨白的嘴唇上的微笑,却充满了不是儿童所拥有的无限的悲伤和巨大哀怨。斯维里加洛夫认识这个小姑娘;这口棺材旁既没有圣像,也没点蜡烛,也听不到祈祷的声音。

这个小姑娘是自杀——投水自尽的。她只有十四岁,但这已经是一颗破碎了的心,这颗被侮辱的心毁灭了自己,这样的侮辱吓坏了这颗幼小、稚嫩的童心,使她感到震惊,不应遭受的耻辱玷污了她那天使般纯洁的心灵,迫使她从胸中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呼喊,但长夜漫漫,黑暗无边,她的呼叫根本没有人听见,这是一声被无耻凌辱的绝望地呼叫,在潮湿寒冷的黑夜里,当冰雪已经融化,而外面的风还在号叫的时候……

① 即复活节后的第五十天。

斯维里加洛夫醒过来了,他从**起来,大步走到窗前。他摸索着找到了插销,打开窗户。风猛吹进他这间狭小的屋子,好像用寒冷刺骨的霜花沾满他的脸和他那只穿着一件衬衫的胸脯。窗外大概真的像个类似的花园,看来也是个游乐园;大概白天这里也有歌手在唱歌,也给人往小桌子上送茶。但现在,从树上和灌木丛上吹落的水珠,却不断飞进窗里来。天黑得就像在地窖里似的,因此只能勉强分辨出某些标志着什么物体的黑点。斯维里加洛夫弯下腰,用胳膊肘撑在窗台上,目不转睛地对着这片黑暗望了足有五分钟。

忽然,从黑暗的夜色中传来一声炮响,接着又是一声。

“啊,这是号炮,河水又暴涨了,”他想,“到早上时,水就会涌进低洼的地方,涌到街上,淹没地下室和地窖,地下室里的老鼠都会浮出水面,人们也将在风雨中咒骂着,浑身湿透,把自己的一些破烂儿拖到楼上的高层去……现在几点了?”他刚这样想时,附近什么地方的挂钟正急匆匆地嘀嗒嘀嗒响着,打了三响。“哎哟,还有一个钟头天就亮了!还等什么呢?立刻就走,直接到彼特罗夫公园去:在那儿挑选一棵被雨淋透的高大灌木丛,只要用肩膀稍微一碰,就会有千百颗水珠滴落到我的头上……”他离开窗口,关上窗户,点着了蜡烛,穿上短上衣、大衣,戴上帽子,手持蜡烛,来到走廊上,想去找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伙计(那人睡在一间小破屋里的一堆蜡烛头和各种垃圾之间),把房钱交给他,然后从旅馆里出去。“这是最好的时候,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了!”

他在狭长的走廊上走了很久,一个人也找不到,已经想要大声呼喊了,突然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在一个旧橱和门之间看到一个奇怪的东西,好像还是活的。他手持蜡烛,弯下腰去,看到一个孩子—— 一个顶多只有五岁的小姑娘,她身上的那件小连衣裙已经湿透了,像一块擦地板的抹布,她浑身发抖,还在哭泣。她看到斯维里加洛夫时,似乎并不害怕,却用她那双乌黑的大眼睛看着他,目光中流露出迟钝的惊讶神情,间或抽泣几声,这就像所有孩子一样,他们哭了很久,这时已经住了声,甚至已经不再伤心了,却还会偶尔突然呜咽一声。小姑娘的脸苍白而憔悴,已经冻僵了,不过“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这么说,她是躲在这里,一宿没睡了”。他开始询问她。小姑娘突然变得活跃起来,用孩子的语言很快地含混不清地说了起来。她说到“妈妈”,说是“妈妈”打她,还说有只什么碗被她给“打碎了”。小姑娘说个不停;从她说的这些话里,勉强可以猜出,这是一个没人疼爱的孩子,她的母亲大概就是这家旅馆里的厨娘,经常喝得烂醉,把她毒打了一顿,还吓唬她;小姑娘打碎了妈妈的一只碗,吓坏了,还在晚上就跑了出来;她大概在院子里什么地方躲了好久,一直淋着雨,最后偷偷地溜到这里,藏在大橱后面,在这个角落里坐了整整一夜,一直在哭,由于潮湿、黑暗,又害怕因为这一切,遭到妈妈一顿毒打,所以浑身哆嗦。他把她抱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让她坐在**,帮她脱去衣服。她赤脚穿着的那双破鞋子全都湿透了,像在水里泡了一夜似的。给她脱完衣服以后,他就把她放到**,给她盖上被子,连头都裹到被子里。她立刻睡着了。做完这一切以后,他又开始忧郁地沉思起来。

“瞧,我又多管闲事了!”他突然痛苦地想道,心里有一种气愤的感觉,“真是荒唐!”他懊恼地拿起蜡烛,无论如何也要找到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伙计,赶快离开这儿。“哎呀,小姑娘!”他心中暗暗地想,咒骂了一声,已经把门打开了,但又回来再看看那个小姑娘,看她是不是还在睡,睡得怎么样!他小心翼翼地把被子稍微掀开一点,小姑娘睡得很熟、很香。她盖着被子,暖和过来了,苍白的面颊上已经泛起红晕。可是奇怪:这红晕看上去好像比平常孩子脸上的红晕更加鲜艳、浓郁。“这是发烧的红晕。”斯维里加洛夫想,这好像是酒后的红晕,就好像给她喝了满满的一杯酒。鲜红的嘴唇好像在燃烧,在冒热气,不过这是怎么回事?他突然觉得,她那长长的黑睫毛好像在抖动,在眨巴着,好像抬起来了,一只狡猾、锐利、不像小孩子的眼睛从睫毛底下向外偷偷张望,在递着眼色,小姑娘似乎并没有睡着,而是假装睡着了。是的,果真是这样:她的嘴唇张开,微微一笑;嘴角微微抖动,好像还在忍着。不过,瞧,她已经再也忍不住了。她在笑,分明在笑。在这张完全不像小孩子的脸上,露出了某种无耻的、挑逗的神情;这是****,这是风流女人的脸,是法国妓女的无耻的脸。瞧,那双眼睛已经毫不掩饰地睁开了,用火热的、无耻的目光打量着他,呼唤他,而且在笑……在这笑容里,在这双眼睛里,在这孩子的脸上,在这些下流无耻的表情里,含有某种丑恶和带有侮辱性的东西。“怎么!一个五岁的孩子就这样了?”斯维里加洛夫喃喃地说,他真的吓坏了,“这……这是怎么回事?”可是她已经把妖冶的小脸蛋完全转过来,面对着他,伸出双手……“啊,该死的!”斯维里加洛夫惊恐地大喊一声,对着她举起手来……可是就在这时候他醒了。

他仍然睡在原来的那张**,还是那样裹在被子里;蜡烛没有点着,窗外已经发白,天完全亮了。

“做了一夜噩梦!”他恼怒地从**抬起身来,觉得浑身无力,骨头酸痛。外面大雾弥漫,什么也无法看清。已经快六点了:他睡过了头!他起来,穿上还很湿的短外套和大衣。他在衣袋里摸到了那支手枪,掏出来,摆正了底火;然后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笔记本,在最惹人注意的卷头页上写了几行大字。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陷入沉思。手枪和笔记本就放在那儿,就在胳膊肘旁。几只醒来的苍蝇在桌子上那盘没有吃过的小牛肉上慢慢地爬。他盯着它们,看了好久,最后用那只空着的手去捉一只苍蝇。他捉了很久,弄得疲惫不堪,却怎么也捉不到。最后才发觉自己在干一件可笑的事,清醒了过来,打了个寒噤,于是站起身来,毅然走出了房门。

过了一会儿,他已经来到了街上。

乳白色的浓雾笼罩着全城。斯维里加洛夫沿着木块铺成的,又滑又脏的马路往小涅瓦河方向走去。他好像看到了一夜之间涨高了的小涅瓦河里的河水,好像看到了彼特罗夫岛、湿漉漉的小路、湿淋淋的草、树和灌木丛,最后好像看到了那丛灌木……他懊恼地打量着一幢幢房子,打算想一些别的事情。大街上没有一辆马车,也遇不到一个行人。那些关着百叶窗,颜色鲜黄的小木屋看上去凄凉而且肮脏。寒气和潮气透入他的全身,他觉得身上发冷了。有时,他碰到一些小铺和饭馆的招牌,每块招牌他都仔细看了一遍。木块铺的路面已经到了尽头。他已经来到一幢很大的石头房子旁边。一条浑身肮脏、冷得发抖的小狗,夹着尾巴从他面前跑着横穿过马路。一个穿着军大衣、烂醉如泥的醉鬼,脸朝下横卧在人行道上。

他朝这个醉鬼看了一眼,又往前走去。在他左边隐约露出一座很高的瞭望台。“哦!”他想,“就是这个地方嘛,干吗要到彼特罗夫公园去?至少有个官方的证人……”这个新想法几乎使他冷笑一声,于是他折到了街上。那幢有瞭望台的大房子就在这里。房子的大门关着,门边站着一个个子不高的人,肩膀靠在门上,身上裹着一件士兵穿的灰大衣,头戴一顶阿喀琉斯①式的铜盔。他用睡眼惺忪的目光朝正在走近的斯维里加洛夫冷冷地瞟了一眼,脸上露出那种永远感到不满的悲哀神情,犹太民族所有人的脸上,都无一例外地带着这副阴郁的神情。有那么一会工夫,他们俩——斯维里加洛夫和“阿喀琉斯”,都在默默地打量着对方。最后,“阿喀琉斯”觉得,一个人并没有喝醉,却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一言不发地凝神注视着他,这是很不正常的。

“你要干什么,你要在这儿干什么?”他说,仍然一动不动,没有改变自己的姿势。

“啊,不干什么,老弟,你好!”斯维里加洛夫回答。

“这儿不许停留。”

① 阿喀琉斯是荷马的史诗《伊里亚特》中的英雄。

“老弟,我要到外国去了。”

“到外国去?”

“去美国。”

“美国?”

斯维里加洛夫掏出手枪,扳起扳机。“阿喀琉斯”扬起了眉毛。

“啊,你要干什么,这玩意儿,这里不许开这种玩笑!”

“为什么不许呢?”

“不许就是不许。”

“唉,老弟,反正都一样。这地方挺好的;要是有人问起,你就回答:‘他说的,他要到美国去。’”

他把手枪对准自己右边的太阳穴。

“你要干什么,这里不行,不许在这里……”“阿喀琉斯”突然慌了神,瞳孔变得越来越大。

斯维里加洛夫扳动了枪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