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跟杜尼娅和她母亲普莉赫丽娅·亚历山大罗夫娜的那次会谈之后,对于彼特·彼特罗维奇来说,那是相当不幸的。第二天早晨,这件事便使彼特·彼特罗维奇清醒过来了。尽管这是一个不愉快的事实,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已经是一个无法挽回的既定事实了。昨天,他还以为这是一件荒唐可笑的事,甚至在事情发生之后,他还不相信结局会是这个样子。而他那受了伤害的自尊心,就像一条毒蛇一样,整夜都在咬着他的心。早上一起床,他就立刻去照了照镜子,他十分担心经过这一夜的折腾之后,他已经害了黄疸病。然而,此刻他的身体好像毫无损害,而且还因为看到自己近来洁白肥胖的面容而感到安慰呢,他深信他会在其他地方找到一个妻子,甚至还会更漂亮呢。但一想起他目前的处境,他不觉转过脸,吐了一口唾沫,这就引起了和他同住的少年朋友安德列·谢苗诺维奇·列别加尼科夫一种讥刺的微笑。而这一点也被卢仁觉察到了,他于是立刻牢牢记在心中。最近,他对他已经积累了不少怨恨。他想到本不该把昨天的事情对安德列·谢苗诺维奇说,不禁气上加气。这在他的品性上, 是由于冲动和易激, 所犯的第二个错误……而且,那天早晨,不高兴的事纷至沓来。他发现他在高等法院的一件讼案上,也有败诉的可能。而使他特别恼火的是那个房东。因为他快要结婚了,所以租了一间屋子,并且自己掏钱把它给装修了一番。房东是一个德国富商,他不愿把刚订好的合同解约,他定要收取全数的租金,虽然卢仁把房子修理好了交还他。那些家具店也是如此,他们死活都不肯退回卢仁提前所交的定金,那些家具虽然买了,但还没有搬回住所。

“我总不能特地为了家具而结婚吧?”卢仁咬牙切齿地想着,同时他大脑中又闪过一个大胆的希望,“难道这一切真的不能挽回了吗?真的全部落空了吗?能不能再去碰碰运气?”一想起杜尼娅,他便觉得心如刀割。此时,他忍受着极大的苦恼,如果仅仅凭着诅咒就可以让拉斯柯尼科夫死去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他的诅咒说出来的。

“此外,我为何不给她们钱呢?这也是我自己的不好!”当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列别加尼科夫的房里去时,他想着,“我为什么像那个犹太人呢?这是错在吝啬呀!我意是想着使她们囊中空空,叫她们可以依靠我,如同她们的天神一样,可是现在瞧她们……哈!如果我在她们身上花去一千块卢布,到克诺普公司或者英国公司替她们置办嫁妆和礼物,买一些玩具、皮箱、饰物、衣料,以及其他那些没用的东西,我的前途也许会好些,而且……稳固。她们就不好如此轻易地和我解除婚约了!她们就是那种人,觉得万一她们翻脸了,必得返还钱财和礼物的;如此就不易办到了!她们的良心也会鞭策她们呢:我们怎样可以把一个自始至今豁达大度的人舍去了呢?……唉!铸成一个大错了。”彼特·彼特罗维奇又开始咬牙切齿,骂自己是傻瓜——当然只是在心里骂。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他回家时比他出去的时候更加恼怒和烦躁。当他经过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家,看见那里正在弄丧饭时,又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他昨天也听说过,并猜想自己也是在被邀请之列,但他只想着他自己的烦恼,没有去注意它。莉佩韦泽太太在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前往墓地时,忙着布置桌椅,卢仁向她探询,得知这次丧饭办得很隆重,几乎所有的房客都被邀请了,有的人至今还不知道这个死人的面容,甚至连安德列·谢苗诺维奇也在邀请之列呢,尽管他之前曾经和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吵闹过。至于他——彼特·彼特罗维奇——当然也被邀请,而且主人还热烈地期待着他的到来呢,因为他是所有房客中最重要的一个。阿玛莉娅·费奥多罗夫娜也被邀请了,所以她现在忙进忙出地张罗着,并以此为快,而且她虽然穿着一身丧服,但那是全新的绸料,穿得十分讲究,并为此而感到自豪。所有的这些消息,使彼特·彼特罗维奇产生了一个想法,因此他走进了自己的屋子,也就是走进安德列·谢苗诺维奇·列别加尼科夫的屋子,带着沉思。最关键的问题是:据说,在被邀请的人中,还有拉斯柯尼科夫!

安德列·谢苗诺维奇·列别加尼科夫整个早上都待在家里。彼特·彼特罗维奇与这位先生建立起了一种奇怪的,但也许是自然的关系。自从和他同住的那天开始,彼特·彼特罗维奇就有点儿轻藐他,恨他,但又好像有些畏忌他似的。他到彼得堡后,之所以和他同住,并非仅仅是为了省几个钱,虽然也可以说这是一个主要原因。他还在外省的时候,他就听说安德列·谢苗诺维奇,这个受过他监护的人,是最进步的青年进步党人之一,在那许多有趣的集团中,还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这使彼特·彼特罗维奇觉得比较惊诧。这些颇有权势的、无所不知的、轻视各种人,并揭露一切人的小团体,早就引起他一种特别的,但又说不清的恐惧感。当然,他在外省的时候,对于这类小团体的情况,不可能有一个全面的了解,甚至连大概的了解也没有。他也和其他人一样,听说过彼得堡有某些进步党、虚无党,等等,而且他也和众人一样,把这些名称的意义夸大、歪曲到可笑的地步。在以前的许多年中,他最怕的就是被人显露,这也是他一想到把自己的事业转到彼得堡来就未免不安的原因。他怕这种事,如同婴孩有时受惊一样。前几年,他刚开始创业的时候,便碰见两桩事情:在这案子中,省里的那些要人,他的贵人们,都被不客气地显露了。有一件事的结局是那个被攻击的人身败名裂,另一件的结局也差一点儿就没法收场,惹出了极大的麻烦。因此,彼特·彼特罗维奇一到彼得堡,就立刻把情况摸清楚,而且在必要的时候主动出击,想办法博得“我们后辈”的好感,以免将来弄出什么不好收拾的乱子来。而在这方面,他基本上全靠安德列·谢苗诺维奇的帮助。当然,他未去拜见拉斯柯尼科夫之前,就已经学到几句时髦的口语了。

但是,没过多久,他就看清了安德列·谢苗诺维奇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而是一个非常庸俗和头脑简单的小人物。然而,这丝毫没有使彼特·彼特罗维奇放心或壮胆。即使他知道一切的进步党全是像他一样的蠢货,也仍然无法除去他的不安。老实说,安德列·谢苗诺维奇用来游说他的一套学说、思想和体系,都与他毫无关系,也没有任何的兴趣。他有他的目标——他只要立刻探听出这边有着什么事。比如,这许多人有什么权势?在哪方面要防着他们?他们要揭露他的哪些事情?哪些是他们此刻真正攻击的目标?

如果他们真有权势,他应该怎么迁就他们?这些事是否很着急?能否依靠他们弄点儿好处?等等。总而言之,有几百个问题需要解决。

这个安德列·谢苗诺维奇是一个贫血而瘦弱的小个子,在某处当一个书记。他长着一头奇怪的淡黄色的头发,还有使他引以为豪的一把肉饼样的络腮胡子。此外,他的眼睛也有毛病的。他的心肠很软,但很自信,有时候甚至十分倨傲——这和他的矮小的身躯极其不称,看上去怪有趣的。他是阿玛莉娅·费奥多罗夫娜最钦敬的房客之一,因为他不喝酒,而且按时缴房租,从不拖欠。然而,尽管有这些良好的品质,但安德列·谢苗诺维奇仍然是个头脑简单的人。他出于一时热情,倾心于进步事业和“我们年轻人”之中。他是那些无数形形色色的笨蛋,半死不活的弱智,而且刚愎自用的、未经教养的纨绔公子中的一个,他们相信最流行的思想,然后立刻使它粗俗化,并且把他们虔诚信奉的一切,在转眼间就进行无情的讽刺。

安德列·谢苗诺维奇虽然心地善良,但他对他的同住者、以前的监护人彼特·彼特罗维奇也开始讨厌起来了。而这种情况是双方在无意之中形成的,也是同时感觉到的。安德列·谢苗诺维奇虽然头脑简单,但他还是渐渐地觉察出彼特·彼特罗维奇在骗他,暗中轻视他,而且还查出“他不是正当的人”。他曾经想向他讲述傅立叶学说和达尔文的理论,但彼特·彼特罗维奇近来听他说话时,总是心不在焉,甚至无礼地讥刺着,这当然是由于他猜想安德列·谢苗诺维奇不仅仅是一个庸懦者,并且还是一个撒谎者,并猜想他在他的集团中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角色,只不过是道听途说、拾人牙慧罢了。不仅如此,他连对自己所宣传的东西也没有弄得很明白,因为他实在太昏庸了。而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够去揭露别人呢?

顺便指出的是,在这一个半星期内,特别是在刚开始的时候,彼特·彼特罗维奇欣然接受了安德列·谢苗诺维奇对他的奇怪的赞扬,比如,当安德列·谢苗诺维奇赞扬他准备资助创建一个新的“公社”,或自动废除给出生的婴儿施洗礼、取教名,或如果杜尼娅在婚后一个月会有一个情人,不进行揭露的话,他也不置可否,没有提出异议。因为彼特·彼特罗维奇听到别人对自己的任何赞扬,他也照例不反对,而是一概听之任之。

那天早上,彼特·彼特罗维奇去换些五分公债票,正坐在桌旁,细数那一堆堆的票子。安德列·谢苗诺维奇可说从未有过什么钱,他在房里走来走去,假装很冷漠地、甚至藐视地看着那些银行票。彼特·彼特罗维奇绝不相信安德列·谢苗诺维奇能真的做到见钱而眼不开;而安德列·谢苗诺维奇也痛苦地想,也许彼特·彼特罗维奇当真对他抱有这种看法,而且也许高兴有这样的机会来撩拨和逗弄一下他的少年朋友,把一沓沓钞票摆在他的面前,提醒他,他自己是多么的渺小,以及他们两人之间存在着很大的差别。

虽然他——安德列·谢苗诺维奇——详述着他的嗜好的话题,就是创设一个新异的“公社”,彼特·彼特罗维奇对他也很漠然,而且被激恼了。在算盘珠的响声中,彼特·彼特罗维奇所发出的简短的反驳和评语,流露出他十分明显和有意无礼的讥刺。但是,“心地善良”的安德列·谢苗诺维奇,却以为彼特·彼特罗维奇只是心情不好,而原因是由于他昨天和杜尼娅闹翻所致,因此他希望尽快谈谈这个话题:对于这个问题,他有一些进步的、有宣传价值的话要说,这多少可以安慰一下他这位高贵的朋友,而且“毫无疑问”,这对于他今后的进步会带来好处。

“这个……这个寡妇在家中办的什么丧餐?”彼特·彼特罗维奇在安德列·谢苗诺维奇说得得意的时候,忽然打断他的话问道。

“什么,你不知道吗?什么,昨晚我对你说我对于这样的礼仪做何感想。听说她也邀请你了。你昨天同她说话……”

“我绝想不到,那个又穷又傻的娘儿们,会把她从另一个傻瓜——拉斯柯尼科夫——弄来的钱,全部用在这个丧餐上。刚才我经过那边时, 不禁吃了一惊, 因为她准备了很多东西, 还有酒……还请了几个人帮忙。鬼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呢!”彼特·彼特罗维奇继续说着,他好像有什么用意来说这些话,“什么?你说我也被邀请了吗?是什么时候?我不记得了。但我不去的。我为什么要去呢?我昨天只是随意和她说了几句话,说她也许能够以一个官厅书记的,孤苦可怜的寡妇资格,弄到一年的抚恤金。我想她就是为此而邀请我的,对不对?嘿嘿嘿!”

“我也不想去呢!”安德列·谢苗诺维奇说着。

“可不是吗?你还亲手打过她,当然不好意思去了,嘿嘿!”

“谁打的呢?打谁呀?”安德列·谢苗诺维奇突然惊慌起来,急得脸都红了。

“怎么,你不记得了?就在一个月之前,你打了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昨天我听说是这样的…… 那你的信念就是这样的呀!……连妇女问题都处理不好!嘿嘿!”彼特·彼特罗维奇似乎欣慰一点儿,又回去打着算盘珠。

“那都是胡说和诽谤!”列别加尼科夫喊着,他一直害怕别人提起这事,“根本不是那回事,完全不是。你弄错了;那是造谣。我当时只是自卫罢了。她先向我扑过来,用手指甲抓我,把我的胡子都拔掉了……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卫的权利,同时我也绝对不许谁对我使用暴力的,因为那是一种暴虐的行为呀。我如何辩解呢?我不过把她推了过去而已。”

“嘿嘿嘿!”彼特·彼特罗维奇充满恶意地笑着。

“你常是如此,因你自己恼了……但那全是胡说,而且那和妇女问题,一点儿也没关系!你不知道,真的,我经常想,如果女子在各方面都同男人平等,就是在能力上,在那上面也该平等的。当然,我想,这类问题就不该继续发生,因为不该有殴打的事,而且在未来的社会中,争斗是不能想的……并且想,在打斗上求平等也不免是怪事。我并不是怎么愚笨…… 但, 当然, 斗殴是不免的……以后就没有了,但现在是有……可恨之至!你把人都弄糊涂了!我不去吃那个丧餐,并不是因为有那件不愉快的事。我不去只是因为按原则办事,因为我不愿意参加办丧餐这种可恶的风俗,就是这样!当然,去也无妨,不过是为了嘲笑它……可惜神父们不去。要是神父去的话,我一定会去。”

“那么你是要去赴他人的宴会,而且对人家的款待不屑一顾,甚至对于邀请您的人也同样如此。是不是这样呢?”

“完全不是这样,而是抗议。我会抱着一个好的目标去的。我可以间接有助于提高觉悟和进行宣传。为提高人们的觉悟而努力——这是人类的义务,甚至越尖锐越好。我可以先播下一粒种子,一个信仰的……而且那粒种子可长出些东西的。我怎么会侮辱她们?她们开始也许会恼,但过后她们便会看到,我为她们做了一件事。你知道,捷列别娃(她在这社团里) 受人责骂,因为她离开家庭,而且……贡献……自己时,她写信给父母说,她不愿生活在偏见中,她要自由结婚,人们认为她对自己的父母太狠心了,应该理解他们,可怜他们,把信写得委婉些。我想,那也是胡说,何必委婉,恰恰相反,应该提出抗议。瓦连茨和她的丈夫结婚已经七年了,她舍弃了她的两个儿子,她在信上直接对她的丈夫说:‘我确切地认为,我和你在一起是不会快乐的。你欺骗我,你瞒着不告诉我,存在着另一种借助于公社的社会制度。这是我近来才从一位拥有伟大人格魅力的人那里知道的,我把我整个都交给他了,并和他共同创造了一个公社。我对你实话实说吧,因为我觉得欺骗你是很可耻的。随你怎么办吧!反正你别再指望我会回到你的身边了,已经太晚了。我愿祝你幸福!’这类信就是这样写的!”

“你所说的那个捷列别娃,就是你那次说的,跟人同居过三次的那个女人吗?”

“不,其实她只和别人同居了两次,但即使是四五次又如何呢,这都是小事!如果我对我父母的双亡感到过惋惜,那就是此刻,我常想,如果我的父母还在,我会对他们提出多么严重的抗议呀!我要特意做出一些事情……我得指导他们!恐吓他们!我会让他们大吃一惊的!可惜的是,我现在没有一个亲人了!”

“让他们大吃一惊!嘿嘿!很好,你想怎样做就怎样做吧,”彼特·彼特罗维奇插嘴说道,“但你对我说一说:你认得那死者的那个女儿,那个弱不禁风的小东西吗?大家谈论她的话是否可靠呢?”

“这有什么呢?我想(我个人认为),这是一个极其正常的女人。为什么不是呢?我是说,应该有所区别。在现在的社会里,这还不是完全正常的,因为是被迫的;但在未来的社会,将会是正常的了,因为那将是随意的了。就是以此刻来说,她也是很对的:她受苦难,可以说是她的一种财产,她的资本呢,她当然可以自由处置的。不过在未来的社会,就不需要这样的资本了,但她的才能却另有一种意义,正常的而且适合她的环境。至于索菲娅·谢苗诺夫娜本人,我觉得她的行动是对现有社会组织的有效的反抗,我为此钦敬她;我看到她时,就觉得很高兴!”

“但我听说,是你把她从这儿的公寓里给赶出去的!”

安德列·谢苗诺维奇听了这话,不禁勃然大怒。

“这又是一个诽语了!”他喊着,“绝对没有这回事!这都是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所造的谣,因为她什么都不懂!我从来就没有巴结过索菲娅·谢苗诺夫娜!我不过是指点她,很坦白无私的叫她起来去反抗……我无非叫她反抗而已,不过索菲娅·谢苗诺夫娜本来已经不愿在这边住了!”

“你有否叫她入你的公社呢?”

“你总是开这样的玩笑,而且又玩得不很确当,听我说吧。在一个公社中根本没有这样一类人。要办公社,就不该有这样的人物存在。公社中如有这样的人物,她的本质便会改变了。在这边是愚蠢的,在那边是聪明的,在这里,就当前的环境来看,是不自然的,但在那个公社中就会变得很自然了。一切都取决于人处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和在怎样的环境中。环境决定一切,而人本身是毫无办法的。到今天为止,我和索菲娅·谢苗诺夫娜的关系还很好,这就足以证明她从来也没有把我当作敌人,也没有把我当作欺负过她的人。是的,我现在正打算把她吸收到公社里来,只不过这公社将建立在截然不同的基础之上。你笑什么呢?我们很想在比之前更广泛的基础上,创办一个我们自己的公社,一个特别的公社。我们的信念又前进了一步。我们否定和遗弃的东西将更多!目前,我仍继续启发索菲娅·谢苗诺夫娜。她有一个非常好,非常好的品性呢!”

“你想利用她这个非常好的品性吗?嘿嘿!”

“不,不!哦,不!正好相反。”

“哦,相反!嘿嘿!真是一桩奇事了!”

“我为什么要伪装呢?我自己也觉得惊奇,她和我一起,事实上是如何地羞涩、单纯、安静,而且贞洁,让我可望而不可即呢!”

“当然,你是在指导她了……嘿嘿!向她证明,这样的羞涩全是胡扯的吗?”

“完全不是,完全不是!你怎么这样粗陋愚昧呢——恕我说这样的话——你弄错了指示这字眼了!上帝,你太浅薄了!我们为妇女的自由,正在努力,你的脑中却存着这种观念……我们且不谈贞洁和女性的羞涩问题,因为这些事物本身就没有什么用处,而且也是一种偏见,我十分相信她对我的贞洁,因为那是她自己决定的。当然,假如她对我说,说她要我,那我当然很快乐的,因为我是十分爱她的;但就事实上来说,我对她非常循规蹈矩,而且十分敬重她的品行……我就是为此渴望地等待着呀!”

“你赠她什么礼物最好呢?我敢说,你从来没有想过这事的。”

“我不是已经对你说了吗?你怎么还是什么也不懂呢?当然,她的处境不好,但那倒是另外的问题。毫不相干的!你无非是看不起她。因为你看到一件自认为很卑鄙的事之后,你就不愿对一个人采取人道主义的观点了。你还不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让我感到惋惜的是,她近来把书本完全丢下了,也不再向我借书了,这是很可惜的。以前我常借书给她看的。她虽有反对一切的毅力和决心——她已经表示过一回——但她缺乏恒心和独立性,也可以说,她不能独立自主,否定得太少,以致还不能完全摆脱某些偏见和……愚昧的观念,这也是很可惜的。但是,有的事情她看得很清楚,例如吻手这一类事,即男人吻女人的手臂,就是对女人的一种侮蔑,表示男人不把她们当作同样的人看待。对于这个问题,我们曾经辩论过一番,我马上就把这件事讲给她听了。对于法国工人联合会的事情,她也是很爱听的。现在,我正在向她说明,在未来的社会里,一个人可以随便进入别人的房间这个问题。”

“请问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最近我们辩论过这样一个问题:公社社员有没有权利在任何时候进入别的社员的房间,不论是男社员的房间还是女社员的房间……最后我们断定有这个权利!”

“如果是在一个不方便的时间呢?嘿嘿!”

安德列·谢苗诺维奇可真生气了。

“你老是想那些无意义的问题!”他讨厌地喊着,“啊!我真是太蠢了,我说公社的组织,为什么老早就提及个人私事的问题呢,像你这种人老是喜欢向人家挑剔的,在没有了解真相前,就把它闹笑话了。并且还以此为做人的标准呢!哼!我常说,一个人在对于组织没有十分的信仰之前,就不许他亲近那种问题。请对我说,哪怕在污秽的水沟里,你看见了什么可羞的东西呢?我倒要头一个去把什么污秽水沟都弄洁净了,随你叫我弄哪一个都可以。这也不是什么自我牺牲的问题,这不过是一项工作,一项高尚的、可尊重的、对社会有益的活动,它抵得上其他任何一项活动,而且比什么拉斐尔和普希金的艺术品要好得多,因这是切实有用的呀。”

“啊,更可尊重的,更可尊重的,嘿嘿!”

“‘更可尊重’——含有什么意义?我不明白这样一种用来形容人类活动的说法。‘更可尊重’‘更高尚’——这些形容词都是胡说八道和荒谬的,是我所反对的带有偏见的陈词滥调。凡是对人类有用的事情都是可尊重的。我只懂得‘有用’这两个字!你想笑就随便笑吧,反正这是事实!”

彼特·彼特罗维奇觉得好笑。他已经把钱数好,并且藏好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有许多票子仍摆在桌子上。那“污秽水沟问题”尽管俗不可耐,但已经成为他们辩论的中心,以及他们决裂的导火线了。最可笑的是,那愚蠢的安德列·谢苗诺维奇还真生气了,而彼特·彼特罗维奇却很高兴,而且他故意使他的这位少年朋友恼火,这种情形确是可笑呢!

“你这样纠缠不清,故意气人,想是因为昨天倒霉时留下的后遗症吧!”列别加尼科夫讥讽地说着,一般来说,尽管他一直主张“独立自主”,而且提出“抗议”精神,但他并不是真的想和彼特·彼特罗维奇过不去,他对他还是保持着以前习以为常的尊敬态度,并以这个态度和他相处着。

“你最好告诉我!”彼特·彼特罗维奇有点自傲而又不快地打断他的话,“你可以……或者不如说,你和那个姑娘搞得很好,那你可以请她到这边来一会儿吗?我想她们应该已经从墓地回家了……我听到脚步声了……我倒想见见那个年轻的姑娘呢。”

“为什么?”安德列·谢苗诺维奇惊奇地问着。

“哦,因为我今明两天就要离开这边了,我要对她说……但,见面时你可以在旁边的。其实,你在旁边会更好,因为我不知道你会胡思乱想什么呢。”

“我绝对不会多想的,如果你有什么话要对她说,唤她这边来是很容易的。我马上就去,你放心,我不会妨碍你们的。”

过了五分钟,列别加尼科夫果真和索尼娅一起进来了。她进来时,感到十分惊讶,而且总是怯生生的。在这种情况下,她一向很胆怯,十分害怕见生人和跟生人认识。而现在这种情形,使她更害怕了……彼特·彼特罗维奇“谦恭而有礼貌”地接待她,但又带着一点儿快乐亲昵的神情,他以为,一个像他那样可尊敬的要人,对待一个这样年轻、这样有趣的人,采取这种态度是很合乎礼节的。

他急忙“鼓励”了她一番,然后让她坐在自己对面的桌子旁边。索尼娅坐了下来,向四周看了看——看着安德列·谢苗诺维奇,看着桌上的钱票,然后又看着彼特·彼特罗维奇,之后她的眼睛再也没有离开过他,好像钉在他身上似的。列别加尼科夫正向门口走去。

彼特·彼特罗维奇对索尼娅做着手势,叫她好好坐下,而且叫列别加尼科夫也站着。

“拉斯柯尼科夫在那边吗?他也来了吗?”他低声地问着。

“拉斯柯尼科夫?是的,在那儿。你有什么事?对,他在那边了。我看见他刚进去……怎么啦?”

“嗯,我希望你仍留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不要扔下我,让我独自和这位……年轻的姑娘在一块儿。我只和她说几句话,可是天知道他们会怎么想的呢。我不愿意让拉斯柯尼科夫在那边传播什么……你懂我的意思吗?”

“啊,我懂,我懂的!”列别加尼科夫忽然醒悟过来了,“是的,你是的……当然,我个人认为,你未免多虑了,不过……你还是有权这样做。好吧,我留下来。但站在窗口这儿,不妨碍你们……我觉得你有权这样做……”

彼特·彼特罗维奇回到沙发跟前,在索尼娅的对面坐下,仔细地看着她,做出一种十分庄严的,而且正经的表情,好像说:“你也不要误会呀,小姐。”索尼娅被弄得不知所措了。

“ 索菲娅· 谢苗诺夫娜· 马美拉多娃, 请你向令堂替我求恕……好不好?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是你的母亲吗?”彼特·彼特罗维奇非常庄重,但又和蔼地说着。可以看出来,他的态度十分友好。

“是的,是的,她是我继母!”索尼娅匆忙地,怯生生地回答着。

“那就请你替我向她说声对不起,好吗?我实在别有事情,虽然令堂好意邀请我,但实在不能赴宴……也就是说,我不能去吃丧餐了!

“好的……我就对她说……我就去。”

索尼娅说罢就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要走。

“先等等,我话还没有说完呢!”彼特·彼特罗维奇叫住了她,看着她那简单的思想和不懂规矩的样子,不由得微微一笑,“你太不了解我了,亲爱的索尼娅,你也不想一想,我会为了这点儿无关紧要的小事,就亲自麻烦你吗?我是有其他的事啊!”

索尼娅又匆忙坐下了。她又一下子看到那些放在桌上的灰红色的钞票,但她很快就把目光移开,继续看着彼特·彼特罗维奇。她以为看着别人的钱,是很难为情的。她看着彼特·彼特罗维奇左手上的金架眼镜,和他中指上戴着那只镶有黄宝石、又粗又大,而且非常漂亮的金戒指。但她又忽然把视线从他的身上移开,不知道看哪儿才好。最后,她只好直愣愣地瞅着彼特·彼特罗维奇的脸。他于是很庄严地沉默了片刻后,继续说着:“我昨天偶尔和可怜的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谈了几句话,从这几句话中,我便明白她是有点……可以说是‘反常’吧。”

“是的……反常的……”索尼娅急忙表示同意。

“或者说得更明白些,她是病了。”

“是的,说得更明白些……是的,她是病了。”

“是呀!所以,出于人道,也……可以说是出于同情心吧,我很愿意援助她,因我看出了她的困苦的境遇了。我想这受贫困束绑的一家,现在是全靠你了吧?”

“请问!”索尼娅站了起来,“你昨天对她说过什么可以弄得一些抚恤金的话吗?她对我说,你会去帮她弄的。是真的吗?”

“不是的,这实在是一桩可笑的事!我只是跟她说,一个因公死去的公务员的遗孀,可得到一时的帮助——只要她有体面……但你的已故的父亲并没任满,而且最近又不在做事。事实上,真的有希望的话,那也是很少的,因此就没有申请补助的资格,还离得很远呢!……而她已经在向往着抚恤金了,嘿嘿嘿!……真是一位敢于妄想的太太!”

“是的,是的。因为她心肠很好,很容易受骗,她是以她的良心去相信一切事情的,而且……而且……而且她就是这样……是的。

你得原谅她才是!”索尼娅说着,站起身来就想走出去。

“你还没有听完我要说的话呢。”

“没有,我没有听完!”索尼娅说着。

“那你还是请坐吧。”她狼狈至极,第三次坐下了。

“因为她的遭遇和可怜的一堆小孩子,我愿意对她进行我力所能及的帮忙,也就是说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尽力而为。例如大家替她备一本绢簿,或一种彩券一类的东西,在困苦之时,朋友或其他行善的人常常弄的。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事,这是办得到的!”

“是的,是的……上帝将酬报你的好意!”索尼娅又结结巴巴地说着,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彼特·彼特罗维奇。

“这是可以办得到的,不过……我们以后再说吧。我们可以在今天晚上详细讨论一下,把基础先弄好了。七点钟左右,你再到我这边来。我愿意安德列·谢苗诺维奇也将帮我们的忙。但有一件事,我得先告诉你,提醒你。正是为了这个缘故,索菲娅·谢苗诺夫娜,我才敢麻烦你,叫你跑到这边来。我的意见是,钱是不能给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过手的,因为那样会很危险。今天的丧餐就是一例呢!她一点儿也不管明天有没有面包屑,和……嗯,鞋子啦,或者其他日用品;但她今天还买了最好的啤酒,我相信,甚至还买了马德拉酒等上等酒和……和咖啡呢。我经过门口时看见的。他们明天会没有一块面包皮,那又要靠你了。这是荒谬可笑的,所以我想,既然募捐,也不应该让那个可怜的寡妇知道有这笔钱,只有你……比方说,一个人知道。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我不明白……也只是今天才这样……以前从来没有过。她这样地要装体面,举行悼念,纪念他……而且她也很明白的……正像你所想的,我将十分,十分……他们也会……上帝也将酬答……就是孤儿寡女们也……”

她没有说完,眼泪就淌下了。

“那就这样,好的,你记住吧;现在为了解你的燃眉之急,请收下我这点儿微款吧,算我个人的。我希望对于这件事毫不提及我的名字。这边……我自己也乱得很,我只能拿这……”

彼特·彼特罗维奇谨慎地把一张十卢布的钱票递给索尼娅。索尼娅把钱接了过来,满脸通红,然后站起身,说了几句连她自己也听不清的话,就急忙告辞了。彼特·彼特罗维奇庄严地把她送到门口。她又高兴又苦痛地走出了那间屋子,异常慌乱地回到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那儿。

在这个时间里,安德列·谢苗诺维奇一直站在窗口,或者在房中走着,始终不去弄断他们俩的谈话,当索尼娅走后,他才走到彼特·彼特罗维奇这边,庄严地伸出手臂。

“你俩刚才的谈话,我全听见了,也看见了!”他说着,他尤其强调最后两个字,“这很高尚,这是仁慈的表现!你不想让她感恩,我看见了!虽然在原则上,我不赞成个人的恩赐,因为那样不仅无济于事,甚至还会助纣为虐呢,不过我看你的言行举止,我却非常高兴呢——是的,是的,我很高兴。”

“哎呀,这都是小事了!”彼特·彼特罗维奇喃喃地说着,有些不安地看着安德列·谢苗诺维奇。

“不,这不是小事!一个像你这样的人,由于昨天那件倒霉的事,受到了侮辱,心里很不痛快,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够想到别人的不幸——这样的人,即使他犯了一个社会性的错误,他也是值得尊敬的。我实在看不出哇!彼特·彼特罗维奇,尤其是依你的那些看法……哦,你的看法对你是怎样的一种阻碍呢?例如,你昨天的倒霉就叫你怎样痛苦哇?”忠实的安德列·谢苗诺维奇喊着,他觉得自己又对彼特·彼特罗维奇产生一种强烈的好感,“你要这个婚姻,要这个合法的婚姻干什么呢?我亲爱的、高贵的彼特·彼特罗维奇?你为什么这样固执呢?哦,你如果要责打我,我很愿意,非常愿意,这事没有办成,你还是自在的,你仍能替人类干点儿事业。你看,我已经把我的肺腑之言都说出来了!”

“因为我不愿像你们那样自由地同居,那样会给自己戴上绿帽子,而且又要抚养别人的孩子,所以我才需要合法的婚姻哪!”彼特·彼特罗维奇只得直白地回答。他的心中好像有什么事情给占满了。

“孩子?你说孩子?”安德列·谢苗诺维奇如一匹战马听见动员令似的号叫着,“我认为孩子是任何社会最重要的问题,但孩子问题还有另外一种理解的办法。有的绝不愿养孩子,一提到孩子就得想起组织家庭了。我们过一会儿再说孩子吧,现在且说绿帽子的问题,不瞒你说,我觉得在这方面我还是门外汉。这是一个下流的、军队式的、普希金的用语,未来字典内,是找不到的。真的,那有什么意义呢!胡说罢了,在一个非法结婚中会有受骗的,那不过是一个法定结婚的当然结果,可以说是对它的纠正,是一种抗议。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看,那倒不是蔑辱……如果我合法结婚了,我倒是非常欢喜戴上你所说的那顶可恶的绿帽子呢,我将对我的新娘说:‘亲爱的,到现在我是爱你,现在我很尊重你,因为你善于提出抗议!’你在笑我吗?这只是因为你还没有除去可恨的偏见。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合法的婚姻一旦受骗,就会使人感到不愉快。不过,这只是贬低了双方的可耻事实造成的可耻结果。在自由同居的情况下,戴绿帽子是公开的,所以绿帽子也就不存在了,绿帽子成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甚至也就失去了绿帽子这个名词。相反,当你的妻子认为你不可能反对她的幸福,而且你十分开明,不会为了她的新丈夫而对她采取报复手段,那她就只会向你证明,她是多么的尊敬你。有时候,我会有这样的妄想,要是我嫁了人。换言之,如果我要娶亲(不管是自由同居,还是合法结婚,反正都一样),我很可能会给我的妻子亲自物色一个情人,如果她没有替自己寻到一个的话:‘亲爱的,’我会对她说,‘我爱你,但我更希望你尊重我,就这样!’我这样说对不对?对不对?”

彼特·彼特罗维奇听了这话,哧哧地笑了,但并没有感到特别的兴趣。他甚至好像是没有听见呢!因为他确实在想其他的事情,这一点就连安德列·谢苗诺维奇也终于发现了。彼特·彼特罗维奇好像兴奋似的直搓手。而这一切,安德列·谢苗诺维奇都是过后才明白过来,以后才想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