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老头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是我食言了……”

他那样信誓旦旦向阿楹保证不走时,是他没有回乡的名额,他以为他不会有的,因而他早就做好了一辈子待在这座大山里的打算。

可后来,政策变了,他又有名额了。

“我原以为阿楹会气恼的,但她没有。她反而把能编织美梦的人面蛛给了我,助我在没有她的地方,也总能好梦入眠。”

“还说两蛛生来相抱,可别让它们分开太久。我承诺阿楹,一定不会让两蛛分开太久,等我回城安顿好后,就来娶她。”

可谁曾想到,待他回乡后,变数太多了,**太多了,也有了太多的身不由己,太多的自私自利。

“回乡后,家里安排我给厂里的领导开车,我用人面蛛为当时的领导编织了一个又一个好梦,我的初衷,只是想让自己成为领导最亲近的人,我也果然,得到了领导的一路提拔。”

老头说这话时,是看向自己的大儿子秦广山的,“后来,领导十分看重我,要将自己的女儿,也就是广山的妈妈嫁给我。”

前途,和旧时儿女情长的承诺间,他选择了前者。

他食言了,彻底对阿楹食言了。

“蜘蛛终于找到了我,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活在噩梦里,正如当初,我在阿楹面前赌的咒发的誓,阿楹一定恨极了我……”

话音未落,前方山间草舍的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白发苍苍的老婆婆从里头走出,秦怀德愣在了那,半张着口,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在见到故人后,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老婆婆也不理他,更不朝他多靠近几步,只在出了那草舍之后,便在门口的石墩子上坐下,抬起眼皮子,看了秦怀德一眼。

中间隔着将近一个甲子,他们都老了,老婆婆看着眼前的老头,终究是轻叹了口气,“看到你又老又丑的样子,我又不喜欢你了。”

秦怀德大概也没想到阿楹在见到他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老婆婆看着也是不耐烦,用手里的竹棍敲了敲地面,“我说过,两蛛相抱,别让它们分别太久。你把人面蛛还我,人可以走了。”

“阿楹,是我对不住你……”

老婆婆看起来已是极其不耐烦了,发起了脾气,打断了老头的话。

“我让你把人面蛛还我,然后走人,走人!你要觉着欠了我,就还了东西立马走人,我可不想临老了,临踏进棺材了,还要再见着你这张老脸。”

“爸……”秦广山低声地劝慰老头。

老头终于还是颤颤着手,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一个透明的罐子,那罐子中,赫然是一只拳头大小,通体发黑的蜘蛛,背有笑面,只是脚须也已发白。

老头动作缓慢地将罐子放在了地上,“广山,走吧,扶我下山,回去……”

7

秦怀德父子一走,对面坐在石墩子上的老太太却也许久没有下一个动作。

林幼鱼似乎是看出了什么端倪,凑近了,抬手轻轻地触上老太太的肩,继而又动作小心地试探老太太的脉搏,方才微微皱眉,抬头冲李秋白和邱引道:“她走了……”

老太太就这么坐在石墩子上,背靠着屋墙,手里还杵着根竹棍,苍老的面庞上没有更多的表情,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一般。

邱引也是愣了愣,没想到老太太会在这时候寿终正寝,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这般年纪的老人了,说走就走也是常有的事,况且于睡梦中离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好在,临走前还能看秦怀德一眼。”

“你觉得临走前能否见到秦怀德一眼重要吗?”

李秋白冷不丁一句话,将邱引说懵了,“啥意思?”

只见李秋白微微弯起嘴角,淡笑道:“老太太临终之言,乃是豁达之言,不像有假。背弃了便是背弃了,于老太太而言,不值得。反倒是……临走前,能见物归原主,想来老太太心里是宽慰的。”

说到物归原主……

天吴从邱引怀里落地,凑近了地上那玻璃罐子中间的笑面蛛,不知为何,这原本安安静静的笑面蛛,一落了地,就挣扎得很,不断撞玻璃壁,似乎想逃出玻璃罐子,天吴伸出爪子一推,便将那罐子推开……

就在此时,那不再受困的笑面蛛忽然以极快的速度往前冲去,与此同时,那山间草舍里,似乎也有一道拳头大小的黑影冲了出来。

生来相抱,分别一甲子的两蛛,也如分别多年的老友重逢,相抱一起,须爪契合聚拢,同时……

也如耗尽的油灯一般,须脚身形渐渐发白,继而是铺天盖地的蛛丝如燃尽引线的烟火铺展开来,枯萎的躯壳下,早已吐尽了最后的蛛丝。

那铺天盖地的蛛丝,编织成了一个庞大的梦网,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困在了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便是李秋白也一样。

入眼是一片白茫茫的蛛丝,四面八方,乃至脚下,都落满了无数个头极小如针眼的小蜘蛛,逃无可逃,只轻轻一动,便会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触碰上那蛛丝。

李秋白意识到这梦网的意义,会让人入梦,迷了神志,乱了思绪,但除此之外,并无害处。

不过一梦而已。

他一言不发,盘腿坐下试图入定,小蜘蛛爬上他的肩头,有几分刺痛……

四周静悄悄的,似乎什么也没发生,李秋白微微皱眉,睁眼,却是一怔,“幼鱼……”

不知是何时,她站在他面前的,咫尺之近,正低头垂眸看着他,分明,他应独自身处那狭小的布满蛛丝的空间里的。

“你梦见了谁?”

见李秋白眼底的诧异,眼前的林幼鱼轻轻弯起了眉眼,似有几分戏谑,开口的话,轻飘飘的,亦如一弯钩子……带着几分挑衅。

她俯低了身子,继而双膝着地,两掌撑地,又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朝他靠近了几分,使得双方足以平视。

见李秋白的神色依旧带着几分怔愕,林幼鱼唇畔的笑意又更深了,她凑近了他,然后迅速在他唇边啄了一口,又问他:“你还没告诉我,你梦到了谁?”

梦,是梦……

那么,他梦见她,就不那么奇怪了,只有她,才是他心底唯一的欲。

“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带我回家,为什么,总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你让我真的很迷惑……我总以为,你在克制什么。”

林幼鱼轻轻地靠近他,抱住他的腰,将脑袋依靠在他怀里,她像只小妖精,每一句话,都像一弯钩子,挑衅一般地扎入他的心底。

“可你若喜欢我,为什么,不要我?说着要让我负责,可又推开我……不如,换你对我负责吧?”林幼鱼抬手,轻轻地抚上他的面颊,然后上身略倾,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总是喷洒在他的颈边。

李秋白明显觉察到自己的身子僵直,复又听到林幼鱼在他耳边轻笑,像是能看透他心底在想写什么一般,一语中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像个妖精,想食你这唐僧肉?我早说过了,我本来就不是你所认为的那般乖巧……”

她亲吻向他的颈间,“梦里的你也这般克制吗?”

“是,一生都在克制……”他长叹一口气,前所未有的慌乱,慌乱得几乎要缴械投降,“从来不敢拥有,因为害怕失去……”

“可这是在梦里啊。”

可这是在梦里……

待他反应过来时,自己早已用双臂紧紧地回拥她,低头吻她,化被动为主动,衣衫凌乱,一地凌乱,就连口袋里,都似乎有什么东西滚落了出来,红通通的,是那枚他曾从林幼鱼那没收的血珀。

8

大雨冲尽了那白茫茫一片的蛛网,邱引是被冻醒了,打了个激灵,跳了起来。

他的浑身早被大雨淋透了,除了他之外,李秋白、林幼鱼和天吴也没能幸免,相继在这大雨中醒来。

那相抱的双蛛也早已吐尽蛛丝化为干白的躯壳,一地的蛛丝被大雨浇得没了踪影,倒是留下满地黑乎乎密密麻麻小蜘蛛的尸体。

“我的妈呀,这双面蛛临死前一爆发,阵势也太大了吧。”邱引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我做了个美梦,真是个美梦,你们猜怎么着,在梦里,李秋白管我叫大神,哈哈哈,你李秋白都管我叫大神,我这武学巅峰连你都服了……”

见也没人应和他,邱引挑了挑眉,拎起被雨水打得浑身皮毛湿漉漉,颇为狼狈的天吴,“死肥猫,你咋的有气无力的?说说,你做啥美梦了?”

“快别说了,快别说了……”天吴有气无力,仍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我做的他奶奶是个恐怖片!我这辈子都没被一池子鱼骨头追着啃的!那一口一口把我啃的哟……”

邱引对天吴那无聊的噩梦不大有兴趣的样子,一撒手,撇下了天吴,凑近了才初初转醒坐起身的林幼鱼,关心道:“小鱼儿,你没事吧?”

林幼鱼摇了摇头,借了邱引一把力,起身,“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看来这双面蛛爆发起来,是噩梦是美梦,纯属看运气了,连小鱼儿你做的都是噩梦。”搀扶起了林幼鱼,邱引方才环顾四周,“对了,李秋白呢?”

只见李秋白正在他们的不远处,显见是早就醒了,一声不吭的,天色暗沉,又大雨漂泊,险些没看到他。

见李秋白也不搭理自己,只是坐在那,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少见李秋白这么魂不守舍的样子,邱引嘿嘿出言挑逗。

“我说李秋白,你咋不理我呢,你该不会,做了什么不可描述的梦吧?话说回来,这算噩梦还是美梦?”

李秋白闻言,微怔,似是回过神来,这才起身,收敛了纷乱的思绪,淡淡一笑,“我做了什么梦,你这么关心?”

李秋白这一笑,皮笑肉不笑的……邱引有些认怂,“也不是……很关心。”

说着,又转移话题,回头招呼林幼鱼,“小鱼儿,咱们,咱们走吧,被雨一淋,要感冒的,得下山弄点姜汤吃吃。”

林幼鱼抬头看了眼李秋白,又收回视线看向邱引,微微一笑,回应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