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要,不要过来……”

床榻上的老头子面色蜡黄,看起来精神状态很不好。

眼皮子紧紧闭着,出了一身的虚汗,手在半空挥舞着,好像想抓住点什么东西才能安心,嘴里多是咕哝咕哝的不知发的是什么音,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突然喊出声来,人却仍睡得死沉。

“爸,醒醒,是不是做噩梦了?”

“别喊了,喊不醒的,咱爸这是老毛病了,天没亮叫不醒的。他每晚都这样,时间长了你们就习惯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怎么不带爸去看看?这样下去怎么能行……身子迟早要熬坏的。”

恰逢老头将过七十大寿了,几个儿女远的是从国外回来的,近的也是要好一番折腾回来这一趟,此刻大半夜的,这动静闹的,他们也是穿着睡衣踩着拖鞋就匆匆从自己屋里出来了,围在老头床榻前,死活没把老头叫醒。

见他们忧心不已,只有长期在身边照顾的大女儿见怪不怪地安慰他们。

“没事,爸自己都说没事,你们几个自己也是有儿有女的,又要顾家庭又要顾事业,在外面不容易,爸不让跟你们说。放心吧,天一亮,爸就能醒来了……等他醒来,你们可别提这事,老头子脾气坏得很,要发脾气的。”

话是这么说,但几个子女还是没能放下心,直守到天蒙蒙亮,果然如他们的大姐所说,老头子渐渐地不再闹腾了,安静了下来,这才慢慢地有了反应,眼皮子动了动,似乎是要睁眼了。

“爸?你醒了?”

听着边上的动静,老头的眼皮子又动了动,似乎是想睁眼,上下两片眼皮子又像被什么东西给牢牢粘住了一般。

直到老头艰难地撑开了眼皮,只见两片眼皮中间撑开的缝隙中,粘着一整排白花花的东西,是蛛丝……

“爸,这是,这是什么东西……”

直到这会儿,守在床边的几个儿子女儿才注意到,老头的身下,似乎也粘着一层白,满满一床的蛛丝……

“谁让你们进来的?出去,出去!我的事,你们少管……”

一睁眼,看到几个儿女守在自己床边,老头非但没高兴,反而发起了脾气,他张口的瞬间,口中也如双眼一样,上下唇之间粘着成片蛛丝。

2

无妄斋那一院子蔫了吧唧的花草忽然焕然一新,那些枯死的,是让人换了下去,栽上了些鲜活的,整个无妄斋都多了些许生机勃勃。

院中央那原先也不知种的是什么树,死了好些年也没人理会,最后被蛀空了,轰然倒塌,剩下个木桩子,一直搁在那没人理,这会儿那枯木残骸也让人铲了,移种了棵柿子树。

此刻邱引和天吴正目瞪口呆地站在那,直怀疑一觉醒来,自己是睡糊涂了,来错了地方。

“你们起来了?”院子里传来林幼鱼的声音,此刻她正从花圃前起身,粘了满手的泥和土,手里拿着些许工具。

今日阳光正好,秋阳既暖和又不晒人,金灿灿的,落在她身上,只觉得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林幼鱼抬头朝他们看来,眼角微微一弯,便笑了。

“小鱼儿?这是你一个人捣饬的?”邱引这才回过神来,又惊又喜,迎了上去接过林幼鱼手中的工具,殷勤道:“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做这种体力活,你叫我们啊,小鱼儿你该把我们叫起来干活啊。”

天吴是最高兴的,哧溜跳上了那棵柿子树,此刻柿子树还小,没赶上今年结果子,但一想到来年这时候满满一树的柿子,天吴便直流哈喇子。

“柿子,柿子好吃,小鱼儿你太懂我了,新鲜的柿子脆甜甜的,多放一会儿软糯了也好吃,汁水一吸就出来了,晒成柿饼甜甜粘粘的更好吃……”

李秋白一出来,看到的便是这样热热闹闹的一幕,热闹得……竟让人有些不忍出声打破,他的视线落在林幼鱼身上,大好的日光洒落在她身上,令她白皙脸颊上细微的小绒毛都显得明媚。

天吴与邱引绕着她吵闹得很,林幼鱼也被他们说得笑意盈盈,温柔入了眼,唇畔泛着丝丝清甜,仿佛,昨夜她离开他屋里时眼底的失望,从来不曾存在过。

一时间,李秋白有些恍了神,不知怎么的,林幼鱼看起来越是若无其事,李秋白的心底,反而隐隐有些不安,莫名的不安,是觉察出,自己有些看不懂猜不透她的不安。

“哎,李秋白,跟你说话呢,怎么也不搭理人。”

李秋白缓缓回过神来,是邱引正抱怨他不理人,林幼鱼也觉察出了他的反常,对上李秋白有些出神地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林幼鱼笑了,绝口不提昨晚的事,没事人一般问了句:“怎么了?昨晚没休息好吗?”

“是有些没睡好。”李秋白不着痕迹地收敛了视线,接过了话,又转移了话题,“无妄斋外应是有客来访,不妨去看看吧。”

林幼鱼也极其自然无比地接过了她的话,稍微擦了擦手,“好,我去开门。”

这两人……

自然过了头就是反常,邱引敏锐地觉察出了他俩有问题,才刚往这方面想呢,思绪就让门口的动静给带跑了。

那头林幼鱼才刚把门往里拉开,便见门口正杵着一人,也正欲抬手叩门,只是还没叩上门,门就已经被打开了。

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衣着得体,气质沉稳,礼数也周到,见门未叩就已让主人家打开了,先是愣了愣,继而回过神来,递出自己的名片。

“敝人姓秦,秦广山,冒昧就这么上门叨扰了。本以为无妄斋主人的面或许会不好见,今日看来,是我的运气好,不知哪位是……”

正说着,秦广山便见从里头走来一面貌年轻俊雅的男人,径直从他身边经过,踏出了这扇无妄斋的大门。

秦广山愣了愣,尚有些不知所措,便听得那从他身边经过的年轻男子脚下略微一停,回过头来,朝他招呼了一句:“不是遇到难处了吗,走吧。”

秦广山依旧有些发怔,倒是林幼鱼好心提醒了他一句:“他便是无妄斋的老板李秋白,走吧,同你回去看看,你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好,好的,各位请,各位请,我这就让人把车开到巷口接我们。”

秦广山万万没想到这事顺利得过了头,先前他打听无妄斋的时候,还总听人说,这地方不好找,老板的面不好见呢,谁能想到,他连来意都还没道明,就把人给接上了。

“请吧。”林幼鱼点了点头,示意秦广山先行。

刚想动身呢,林幼鱼便让后头的邱引拉扯住了胳膊,林幼鱼不解,回头看邱引,“怎么了?”

“小鱼儿,你没觉得,李秋白怪怪的?”邱引的脸色那是相当精彩,李秋白这般闲散的人,何曾这么积极主动过。

可刚刚他就跟躲什么似的,恨不得立马寻着这个由头出了这个门,好让自己不必清闲下来,这么一想,邱引的脸色又怪异了起来,“小鱼儿,你们不会又吵架了吧?”

林幼鱼见状,轻笑出声,一本正经,神色坦然,“怎么会呢。”

真让人看不出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