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女儿已经哄睡下了,刘菲菲却还是神经质一般,又进了一趟女儿的房间,确定每一扇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的。
就连窗户底下的缝隙,她都用胶布粘了一层又一层,确定半点不漏风。
尽管她的动作已经放得极轻了,女儿觉轻,还是被吵醒了,睁着眼,有些害怕又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刘菲菲。
觉察到女儿醒了,黑暗中,刘菲菲转过脸,一脸疲惫,但还是冲女儿挤出了个勉强得不能再勉强的笑,然后轻手轻脚地出来,把门带上了。
不止是女儿的房间,这个家的每一扇窗户,每一扇门,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缝隙,一个晚上,她都要检查上一遍又一遍。
临躺到了**,复又满腹心思地爬起来,将里里外外又检查了一遍,不折腾到半夜不肯睡觉,这段时间来每个晚上如此,整个人透着一股精神紧绷的病态感。
“这样总该没问题了吧……”
刘菲菲的脸色蜡黄,眼窝发青,这是长期处于惊吓,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的后遗症。
她嘴里自言自语着,窸窸窣窣地又爬回了**,嗑了片安定,才强迫自己睡着。
朦朦胧胧并不安定的睡意中,刘菲菲又听到那声音了。
沙沙,沙沙……
是胶布被吹开的声音,然后有什么东西,从各个缝隙中钻了进来,她很想醒来,但太累了,意识也模模糊糊的,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自己做噩梦了。
那轻飘飘的沙沙声,从各个方向朝她聚拢过来了,继而感到身子一轻,似被人抬起来了,在挪动着……
醒来,她得醒来……
意识正经历着剧烈的挣扎,终于,刘菲菲双腿一蹬,整个人像是从高处坠下一般,大脑一激灵,瞬间清醒了。
她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猛然睁开眼,入眼的……是漆黑的天,密密麻麻的树影,而不是她家的天花板。
刘菲菲像是有了经验,她撑手坐起身,果不其然,身下是松软的泥土地,这是个荒郊野岭。
而被她一屁股坐在下面,压在她身下的,正是一地白花花的纸片。
那些无孔不入,她一想到就会头皮发麻的纸片,此刻随着她坐起身,背后的那些,被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卷了一地。
“又,又来了……救我,救救我……”
又是这样,一觉醒来,不知何时,自己就已经躺在了这荒郊野外,周身是一地的碎纸片。
她再也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她要疯了。
不不不,她现在就已经快要疯了,每个晚上,反反复复地爬起来,检查每一个角落,就像个精神病人,连女儿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害怕了。
谁来帮帮她……
2
今日的无妄斋,气氛格外诡异。
自打回来后,平日里一贯话多的邱引,满腹心思地坐在那琢磨了一宿。
天吴也不猫在屋顶翻着肚皮呼呼大睡了,同邱引一样,在石桌上蹲着,同邱引大眼瞪小眼,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李秋白倒跟个没事人一样,回来后,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衫,便回屋睡了,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来,打着呵欠,踩着拖鞋,慢慢悠悠地往外走来。
一出来,就见院子里坐着的一人一猫双双侧头看向他,李秋白被他们吓了一跳。
实在是邱引和天吴的脸色太差,眼窝发青,满眼血丝,活像下一秒就要厥过去撒手人寰一般。
回过神来,李秋白才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不紧不慢地从他们边上略过,随口招呼了句:“早。”
“李秋白,你还睡得着?”
见李秋白起了,邱引一脸紧张地跟了过去,追着李秋白后头,脸色罕见地凝重。
“那位……你就不解释解释,江湖不是传言,那位已经应劫而死?这次,这次怎么好端端地,又又……”
天吴一个踱步,跳上李秋白的肩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天你们提到了四大宗师……”
四大宗师里,此刻天吴眼前就杵了两位,无相境容辞……即李秋白本尊,还有出自众阁派的无畏境武学大师邱引。
另二位……一位是天师堂那位传闻已至无我境的疯子林伯阳,两年前是小鱼儿亲手解脱了他。
再有,就只剩下那位早死了好些年的密山老祖了……
天吴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舌头打结,“那小子……是是是密山老祖?!”
不对不对,它从前也听邱引他们提起过密山老祖,不是说那位是个老头子?李正风……怎么看怎么不像个江湖老前辈。
况且大家不是都说密山老祖是当年容辞之师?那不就是李秋白的师傅?这其中……哪哪都透着不对。
天吴猛地灵光一闪,这辈子都没这么思绪敏捷过,“不对啊,我那天还听那小子称呼李秋白‘您’来着!”
哪有师傅这么跟徒弟说话的?
可……“我好歹也是位列四大宗师”这话的的确确是从李正风的嘴里出来的吧?这前后矛盾说不通啊!
“这不重要!”邱引似乎对这问题丝毫不关心,抑或是知道一些内情,因而打断天吴,急急追问李秋白道:
“你先解释解释,他什么意思?到底想干什么?你俩什么情况……我勒个姥姥,他居然朝你动手了,李秋白你到底怎么扛过那一击的?
“咱俩什么关系,你可不能瞒着我,你是不是硬撑着?你没事吧?”
他二位一人一大串问题,问得李秋白脑仁发紧,哭笑不得,摊了摊手,“就这,也值得你俩一夜难眠?再者,你们这么个问法,叫我是先答哪一样?”
“一样样答!”
邱引与天吴几乎是异口同声。
李秋白见状,轻轻弯起嘴角,好脾气地先是看向天吴。
“我与密山老祖,关系复杂,说来话长,但这不是眼下最重要的。
“你们只需记着,当年林伯阳为突破巅峰发狂,引幼鱼入世,乃有人有意引导,此为林伯阳临死前亲口所言,因而我疑,李正风的目的不简单。”
自然,他也绝不是如他所掩饰的那般,意外与林幼鱼相识,只怕是处心积虑已久,有意试探林幼鱼是否真的受阴阳鱼炼鼎重创,心智受损。
见他俩的神色越发凝重,李秋白又宽慰了他二人一句,“不过你们也不必太过忧心,此事我会解决。”
李秋白显然并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多说,复又看向邱引,答他的话。
“至于李正风冲我动手,一则是为试探我是否真的不敌天罚修为尽失,二则,也正说明他对我仍心存忌惮,不能确信自己是否是我的对手,因而暂且不愿意与我正面为敌,出手必是有些分寸。
“说来,我能瞒天过海,李正风还有几分功劳。”
说着,李秋白轻笑了一声,随手丢出了什么东西。
邱引下意识接下,摊开手掌,赫然便是那枚被李秋白没收的血珀,正是先前李正风送给小鱼儿那枚。
这东西邪门得很,李正风已经杀了多名术师……虽说,那些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咎由自取,但这血珀纳他们的心血,即纳修行者之神髓,是修炼的至宝。
邱引伸手一探,脸色这才精彩起来,“小牛那天来,还给你这血珀解密法了?”
九宗之中,除却清宝派对各大灵宝最为精通外,就属他们众阁派的牛老道对这些宝贝的研究最有门路了。
这血珀虽是个宝贝,但并不是人人都能用的,炼出此物者,在其中加了层层密法。所谓法宝认主,便是器主之间是否相通,不通其中奥秘者,驾驭不了此宝。
牛老道破译密法,李秋白得以从中借法,能扛过李正风那一掌,多半是取了巧。
也亏得李秋白的威慑力在那,李正风不曾细细察觉,再加上李秋白装得实在是太像那么回事了,使李正风越发不敢贸然再出手。
“李秋白,你胆子也忒特么大了……那李正风要是个不信邪的,不是个老谋深算瞻前顾后的,就跟你硬碰硬……”
李秋白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地接下了邱引的话,“那我就露馅了。”
邱引黑了脸,“你能别这么一脸淡定地说这话不,是会死人的!”
“我还有疑问……”天吴趴在李秋白肩头插嘴问道,“那日你同对方说,‘你可知我之修为为何不能更上一层楼?无相境之人,应无情欲’,唔唔唔……”
天吴这话还未说完,一贯从容的李秋白冷不丁地忽然一反常态,一手迅速捞下肩头的天吴,一手死死捂住了它的嘴。
天吴则受了惊吓,在他怀里挣扎着,浑身皮毛炸开,四肢蹬踢,却挣脱不得,始终被李秋白死死捂紧了嘴巴,差点没让它背过气去。
后面分明还有半句——但我毕竟只是凡夫俗子,难免的。
这话,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就不能说了,能让李秋白的反应这般大……
“你们……”
身后忽然传来林幼鱼略微有些茫然带着刚刚起床的鼻音的声音。
李秋白则依旧死死地捂着天吴的嘴,回过身来,看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的林幼鱼,一时无言,透着一股尴尬……
天吴依旧在他怀里奋力挣扎着,邱引则后知后觉地开始琢磨起这句话来。
就在此时,无妄斋之外,一墙之隔的巷子,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李秋白如蒙大赦,略微清了清嗓子,松开了怀里的天吴,若无其事地打发他们道:“来客人了,将人请进来吧。”
“哦……好。”
林幼鱼站了一会儿,见邱引那一脸古怪的表情,站在那挤眉弄眼,天吴落了地拼了命地呼吸空气,谁也没动身的意思,林幼鱼只好带着满腹的狐疑,应承下了这活儿。
林幼鱼敞开无妄斋的大门时,恰是那陌生的女人走过长长的巷子,停留在无妄斋门口之时。
门一开,门里门外的人皆是一顿。
林幼鱼是被门口的女人的狼狈和气色之难看吓了一跳,门口的女人则是因为这扇忽然敞开的大门吓了一跳。
还是那形容狼狈的女人回过神来,先开了这个口,“我听人说……这里,这里……”
林幼鱼知道她要说什么,每个来这里的人都这么说,她侧了身,给客人让了道。
大约是因为心情好,林幼鱼还冲人灿烂地笑了一笑,连话都比平时多说了几句。
“你来得真巧,要是昨天来,我们都不在家呢。昨天回来得晚,大家都睡晚了,你要再早一刻钟来,也没人给你开门呢。”
不知为何,刘菲菲面对眼前这含笑的眼睛,没有着落纷乱不已的那颗心,都安定了不少,比嗑多少片安定都管用,整个人肩膀一松,定了定神,点了点头。
“那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