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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邱引,跌坐在地上,还吐过血,又被林幼鱼的一番话整得泪眼汪汪,别提有多狼狈了。

大概是真觉得自己太过狼狈了,邱引还试图挽回自己的形象,掩饰道:“小鱼儿你这样太单纯可真不好……我,我没你说的那么好,我就是,就是……”

就是不忍下手……

“哎!都怪李秋白,特鸡贼的一个人,他明知道我是地葬派的,也知道我的使命是什么,他把你拐出去就算了,还两头瞒,特意把我弄来给你们当小保姆。”

邱引索性破罐子破摔了,“你说,咱们朝夕相处这么多年,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哦,冷不丁现在告诉我你是谁,让我怎么下得了手?这不是存心看我笑话吗?!”

说到这,邱引就火大,冲着林子后头没好气道:“别看了,热闹有这么好看吗,就是下不了手怎么地,出来出来,你给我出来。”

邱引是恼羞成怒了,他的话音刚落,果然一道颀长的身影便慢悠悠地在这林子里现了身。

李秋白双手插着兜,好像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看向邱引,“不是没给过你机会,这可是你自己做好的决定。”

邱引就不是跟李秋白玩心眼儿的料,从来只见李秋白设计他,哪里见过邱引能将李秋白设计进去的。

且不说邱引一出现在这里,就是反常地一通废话,他心里的那点小九九,哪里逃得过李秋白的心思。

但凡邱引的眼珠子在那眼眶里多转悠两圈,李秋白就将他看得透透的,不过是顺着他的意思,玩了一出调虎离山罢了。

李秋白就是那只虎。

邱引认栽,李秋白跟他玩了这么一出,不就是给林幼鱼铺路搭桥吗?

从此以后,不管邱引知不知道林幼鱼的身份,也不管什么地葬派不地葬派的,就是地葬派十八代祖宗全从地里钻出来了,他也得死心塌地地护着林幼鱼周全。

从前是他让李秋白给诓来的,眼下,是他自个儿选的。

6

邱引抹了嘴边的血,心里还是犯怵,确定林伯阳这厮让林幼鱼压制着,不会再犯病,这才放下心来,拍拍屁股起来。

先前法器上沾了点林幼鱼的血,邱引寻思着也别浪费了。

用木头给削了个人偶,又沾了林幼鱼的血给画了眉目,注入些许灵力,化出了个足以以假乱真的襁褓女婴,然后又放回了先前林幼鱼和天吴他们发现的那个小棺里。

先前是林伯阳,今天又是林幼鱼,明天自然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再找到这来。加之先前邱陵光曾被凤知利用放出,也是来过阴阳鱼的,难保现在这世上知道化境丹的人还有多少。

邱引放这个人偶,不见得会有多大作用,但多少也能混淆视听,能拖延一段时日是一段。

从墓坑里出来,邱引便像见了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奇景似的,饶有兴致地啧啧了两声。

看着前方一头乱发跟金毛狮王似的跟在林幼鱼屁股后面转的林伯阳,直感叹这昔日令江湖人头疼不已的魔头,什么时候竟成了小鱼儿的狗腿子,黏人怪。

初时林幼鱼也是极其不自在的,林伯阳似乎依然极其畏惧她,但更多的,却是以笨拙的方式偷偷地观察她的反应,试图讨好她。

林幼鱼欲生火,林伯阳便急急忙忙拾了一堆柴火来,似乎还嫌不够,竟一掌轰倒了一棵树。

他已然不是当年那位出自天师堂的天之骄子了,更不是那个为了突破修为而走火入魔、屠戮九宗的杀人狂魔。

他的言行举止皆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没有丝毫算计,就是一门心思地观察林幼鱼的脸色,用尽法子讨她开心。

“其实你不必这样……”林幼鱼并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但林伯阳于她,不过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就如同凤来之于她。

也许林伯阳当年闯入秘境,真的做了什么,因而才如此发自本能地畏惧她,但林幼鱼从未想过和林伯阳有更多的牵扯。

大约是林幼鱼的拒绝,让林伯阳慌了神,这个已然岁入中年,又丧失理智,背负了满身杀孽的痴人只是手足无措地站在那。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双手开始急匆匆摸索着自己的衣兜、袖子,最终那双乌黑沾满污渍的手从他那破损严重的上衣布袋里掏出了一块早已化得变了形的糖块。

那糖块同他那双手一样,早就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但林伯阳仍是献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捧到林幼鱼面前,然后咧嘴。

大概是许多年未与人交谈,出口的话,也只是不成句子的简单词汇,“吃,喜欢,笑……”

说罢,林伯阳还冲着林幼鱼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一口的坏牙。

林幼鱼低头看着那双黑乎乎的手,视线落在那手心里小心翼翼捧着的早已脏得不能再吃的糖块,心中竟是一股无来由的酸涩。

那股酸涩流淌至心口,便成了一抹几不可查的暖流,过电一般,游走于周身。

这份小心翼翼的爱护,尽管林幼鱼心里很清楚,林伯阳与她并无更深的纠葛,可这一刻,她仍是忍不住为之动容。

待林幼鱼回过神来时,才发觉自己早已不自觉地伸出了手,指尖在将要触及林伯阳捧在手心中的那糖块之时,略微有些犹豫。

但很快,林幼鱼还是轻轻地自林伯阳手中接过那块糖块,然后塞入了口中,也不在意那糖块上的污渍,林幼鱼轻轻咀嚼着,细细回味着,然后告诉他,“嗯,真的很甜……”

望进林幼鱼眼底的笑意,眼前蓬头垢面的中年人见状,竟也跟着笑了,学着林幼鱼的话,“嗯,真的很甜。”

林幼鱼能感受到,林伯阳依然害怕她,但这份畏惧,兴许是源于本能,可林伯阳想方设法地讨好她之时,看着她的眼神,像极了一个父亲在看着自己的女儿。

或许林伯阳是将她当成了那个早夭的女儿,也或许,他是依然记得当年破棺将那女婴抱起时,他也是这样,用一块不起眼的糖块,就将那沉睡了千年的女婴给逗笑了。

“唔,小鱼儿……”

已经点燃的火堆旁,昏睡了大半天的天吴终于悠悠转醒了。它浑然不知在自己昏睡后都发生了什么,隐隐约约就记得自己好像是让邱引给敲晕了。再一低头,身上咋那么多血?

“也不疼啊?”天吴一脸的迷茫,又用爪子沾了点身上的“血迹”,伸出舌头舔了舔,还挺甜,这不糖浆嘛,天吴正欲抬头冲众人告知自己的这一发现。

才刚一抬头,便撞见一张胡子拉碴蓬头垢面的脸,天吴僵了一僵,当下便觉得浑身都不好了,在被吓晕过去之前,还不忘哀嚎了一声,“林伯阳大魔头……”

从天吴悠悠转醒到二次吓晕,不出半分钟,林幼鱼先是愣了一愣,然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幼鱼,过来。”

林幼鱼的笑意未消,便听到李秋白唤她的声音,循声望去,李秋白正站在不远处。

也不知他在那站了多久,此刻也只是望着她所在的方向轻轻抬唇淡笑,然后冲林幼鱼招了招手,似乎是有什么话要与她说。

林幼鱼略微敛了笑意,朝李秋白所在的方向跑去,刚要开口问他,便见李秋白抬手,修长微凉的指尖在林幼鱼的额间轻轻一掠。

林幼鱼毫无防备,当下便觉得一股混沌入眉心,身子一软,李秋白便顺势将她抱起。

7

见林幼鱼毫无防备地就中了李秋白的招,失去了意识,正静静地倚靠在李秋白的怀里,邱引远远就瞧见了李秋白的小动作,屁颠屁颠凑了上来,警惕道:“你干啥?”

“你来得正好。”李秋白面不改色,半点愧疚没有,只是动作十分坦然地将林幼鱼往邱引怀里一塞,然后吩咐道:“幼鱼就交给你了。”

李秋白说这句话时,略微正色,看着半点不像是开玩笑。

邱引的神色凝重下来,反倒是李秋白眼里的正儿八经转瞬即逝,又是摆了摆手,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慢悠悠道:

“三日时限已到,有些事,该处理的,还是要尽早处理了。如果我回不来,邱引,幼鱼就拜托你了……”

“呸呸呸,瞎说什么。”邱引见不得李秋白说这种话,什么叫万一回不来了,敢情今天设这么大一个局,就是要把小鱼儿托付给他?

“别这么紧张。”李秋白微微挑眉,分明所有人都为他担心得要死,反倒是他本尊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反过来拍了拍邱引的肩膀,安慰他。

“人固有一死,我又不是神仙。再者,林伯阳到底欠江湖一个交代,他这桩事,我也得一并了了,幼鱼和他相处得不错,若是让她醒着,我实在不好下手。”

这话说得是没错……

邱引急了,“你有没有想过小鱼儿会怎么想你?若是她醒了,发现自己所珍视的人都不在……”

邱引想都不敢接着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