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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早有所料,但此刻被再一次证实,林幼鱼的脸色还是刷地一下沉了下来,她侧眸朝肩上猫着的天吴看去,是想问它能否追踪那股腐朽的气息,查到那男孩的去向,兴许就能把这家的小孙女带回来。
天吴和林幼鱼也默契,心领神会,碍于众目睽睽之下不便说话,便在林幼鱼边上点了点头:“喵呜……”
既如此,林幼鱼心中已经做出决断,忙在这家写了个字条,又附了一张感应符,嘱托这家人将此物送到无妄斋去,好知会邱引一声,邱引凭借着感应符,就能知晓他们的方位。
林幼鱼的行事虽然古怪,但这个节骨眼上,这家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按照林幼鱼说的办。
林幼鱼交代完该交代的事便要走,这家人不放心,还想跟着,让林幼鱼给堵了回去,“不要添乱,在家里等我的消息,我会尽可能把你们家的孩子给带回来。”
林幼鱼都这么说了,这家人心里就是再放心不下,也不敢再跟着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幼鱼孤身一人,带着一只猫就出去了,心中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她身上。
行至便道,人际罕至处,天吴才往地上一跳,化作威武的虎身,回头冲林幼鱼招呼道:“骑在我身上,咱们能快点。”
林幼鱼不再多迟疑,往天吴的背上一爬,便伏低身子,令自己的身躯紧贴着天吴的背部,稳住了自己的身形,天吴的速度很快,顺着那气息往深山处走,走着走着,竟不知不觉进了天师堂地界。
他们俩对天师堂都有心理阴影,此刻追踪到了后头,离得近了,反而方位是不容易辨析的,只觉得到处都是那浓烈的腐朽气息,再加上天师堂机关重重,就是地界范围内,也布满了阵法和迷障,天吴谨慎起见,只好停了下来,“小鱼儿,咱们还找下去吗?你说,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难不成死了五十多年的小屁孩,真的又回来了?”
对于这个问题,林幼鱼自己也未能完全想通,只能从天吴背上下来,神色警惕地观察四周的环境,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我爷爷生前说过,人死不能复生,就是让死去的人起来了,也必然不能再称之为人了。你还记得李秋白也说过,便是他们这些修行境界至高的人,也逃脱不了生死的定律。但若说阴魂不散……那又不像,我们毕竟不是修行阴阳道的人,就是真有阴魂不散,也不是我们肉眼可见的。”
“那咋办?咱们还追吗?”天吴有些怂了,分不清对方是个什么东西,实在有些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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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吴,能释放五感吗?”
天吴天生异胎,人面虎身,是极具灵性的,加之李秋白予以加持,拥有变化形态的能力的,五感自然也异于常人。林幼鱼这意思,是要天吴仔细听一听这方圆几里之内,是否有那家孙女和那男孩的动静。
只要不打架,怎么都好说。天吴应声,伏低,令自己的耳朵贴着地面,开始释放自己的感官,慢慢地往外围搜索……
“哥哥,我还能和你玩吗?”是那小丫头的声音。
天吴的表情一动,将耳朵贴得更紧了,只听得男孩的声音和小丫头所处的方位基本一致,“不能了,这是最后一次……就不在了……”
大概是心里越着急,就难以将精神力凝聚,天吴开始焦躁了,断断续续地听到那男孩嘴里说着什么“最后一次”、“就不在了”。
“天吴?”见天吴的表情如此不安,林幼鱼有些着急,“听到了什么?”
“最后一次……”天吴猛然收回心神,抬起头来,“完了完了,小鱼儿,那东西要吃人了。我知道了!那东西五十年不死,我瞧他脸上好好的,但是浑身腐臭,说不准身体都烂坏了,你说它是不是要抓了那家的小丫头,把坏死的躯体换下啊?不对啊不对啊,它一男的,抓个小丫头干啥,要抓也该抓个身量年龄差不多的男孩啊,你说它该不会是身体快烂坏了,没的选了,急急忙忙抓的吧?”
天吴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事实上,天吴也不全算胡思乱想,如果那男孩真是从天师堂出来的,以天师堂的做派的话,什么邪门歪道都有可能,天吴的这番话,倒是给了林幼鱼启发,这种推断,也不是不可能……
“不好……”林幼鱼的面色一变,不管是哪种可能,他们都必须尽快找到对方,将那孩子救下,“天吴,必须马上找到他们。”
这下天吴也不敢再迟疑了,立马带着林幼鱼往方才查探到的方位逼近,到了地方,四周荒野,只有一栋再破落不堪的茅草屋,那通常是靠山吃山的猎户晚上蹲猎物时守夜用的,大多时候都处于荒废状态。
“动手吗?”天吴压低了声音。
林幼鱼却很谨慎,并未立即动手,而是借助外家术法,在那茅草屋四周设下阵,使邪祟不敢轻易破阵而出,做完了这一切,林幼鱼才指挥天吴道:“破门!”
天吴配合默契,当即一声虎啸,破门而入,二人正待动手,林幼鱼和天吴却双双在门口呆愣住了……只见这简陋的茅草屋内,却用草绳在木梁上悬了个秋千,秋千椅都是草绳编的,没心没肺的小丫头正坐在那上头玩得可开心了,而那男孩呢……只是坐在侧边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帮着推那秋千,长相稚气却神态老成的小脸上,满满都是慈祥。
没错,就是慈祥,这样一张十岁不到的男孩的脸庞,竟然透着一股老人家才有的慈祥,说不出的诡异。
而他二人皆是灰头土脸,显然是一起动手才完成了这个秋千的编织的。
此刻林幼鱼和天吴一人一虎破门而入,双方都是愣住了,还是那小丫头最先反应过来,惊呼出声:“哇,老虎!”
那男孩显然也是于此刻才猛然回过神来,立马拽着小丫头的手就要跑,林幼鱼见他们要跑,当下也跟着回过神来,眉间皱起,她虽未修行内家术法,但李秋白和邱引没少锻炼她的身手,使她得以运用拳脚功夫和外家符印阵法遇险自保,此刻林幼鱼的身形一动,当下拦了对方去路,抬手便要出掌……
令人意外的是,掌风临门,那男孩却没能躲过去,只是将小丫头拉至自己身后,然后迎面对着林幼鱼的掌风,视死如归一般闭上眼睛,缩紧了脖子……
林幼鱼见状,是面色一变,当即急匆匆中途撤掌,这男孩不知是人是邪,但身上却没有半点修为和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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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幼鱼一瞬恻隐之心,那男孩也慢慢地睁开了眼,眼底是带着探究和不解的,大概也在诧异林幼鱼为什么会突然收手,毕竟能追到这,足以可见林幼鱼是知道他不是正常人的,按说应该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就在此时,四周一阵高强度的压迫感席卷而来,朝这而来的人,显然是持有极高的修为。
“快跑。”
男孩的面色猛然一沉,就连眼神都跟着变得警惕和戒备起来,仿佛如临大敌。
林幼鱼也很快反应过来,她的视线迅速扫过那一派天真懵懂,全然不知道自己置身于多危险的境地的小姑娘,林幼鱼当即吩咐天吴道:“天吴,先带她走。”
“那你怎么办?”天吴陷入两难,它是不可能丢下林幼鱼一个人在这里的,但它又很清楚,那能让林幼鱼和那男孩都变了脸色的人,肯定是来者不善。
“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林幼鱼的语气不由得变得严厉了些。
天吴茫然无措地看了看林幼鱼,又看了看那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最终只能急匆匆地一口叼上小丫头的衣领,将人甩到了自己后背,要在对方到这之前先把人带走,临走时,天吴还是不放心,回头犹犹豫豫地看了眼林幼鱼。
“别担心我,快走。”
见林幼鱼再次催促,天吴也不敢再停留,当即驼着那小丫头反方向钻进了密林中。
“跟我来。”
那男孩见状,当即拉着林幼鱼的手要跑出这茅草屋,可就当他二人才刚踏出茅草屋一步,眼前忽然一只白鹤降下,阻了去路,而白鹤之上,正侧身坐着一人,妆容艳丽,见了这二人,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眉,轻笑出声:“真麻烦,可让我好找。”
这话,也不知道是冲着林幼鱼说的,还是冲着那男孩说的。
“凤知。”林幼鱼轻轻皱眉,真是冤家路窄。
“往这跑!”
那男孩见了凤知,也是面色一变,当即要带着林幼鱼再跑,显然也是不愿意被凤知发现行踪的。
“别做无谓的反抗。”凤知垂眸,看着他二人的眼神多了丝轻蔑,随即冷哼了声,拂袖一扫,林幼鱼和那男孩二人的脚下便双双浮离了地,被一股强大的压力给死死压制住了,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凤知宰割。
但凤知并未立即对二人动手,只是将他二人一并带回了天师堂,带往秘牢,随即抬手一挥,令他二人浮空的那股力道便顿时一撤,两人双双摔落在地。
“小光!”
二人才刚一被摔落在地,幽暗处便立即传来一阵激烈的挣扎,紧接着便是一道狼狈不堪的身影急扑出来,却被什么东西牵制着,根本无法靠近他们半步。
“诸葛清。”
林幼鱼认出了对方,昔日天师堂掌门诸葛清,此刻却像个阶下囚,头发披散,衣衫褴褛,修为尽废,被秘密处置在这种地方而无人问津。
“凤知!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快给小光换身体!”诸葛清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一并被带到这的还有林幼鱼,只是急切暴躁地用命令的口吻要凤知替那叫小光的男孩换身体,他似乎都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
“来不及了,你的好孙子可是把所有合适的身体全给放跑了,独自跑下了山。”凤知眼含讥讽,微微地勾起了唇角,感叹了一句:“真是大善人呢,这个节骨眼,你让我去哪给你找合适的身子替换?”
“凤知!”诸葛清当下怒不可遏,在他看来,凤知此番言语,不过是奚落之言,她根本没把小光的事放在心上。
眼见着诸葛清恨不得朝凤知扑去,但凤知的眼底只是一抹不屑,根本没给他半分动弹的机会,只袖中一道罡风,便让这个昔日天师堂掌门被死死地压制在地,狼狈不堪。
诸葛清自知今时不同往日,顿时绝望无比,只能哀戚地朝着诸葛光的方向,捶足顿胸,“小光,你这是干什么啊!”
“爷爷,来不及了……”
比起诸葛清的急迫和惶恐,诸葛光反而显得淡然许多,只是站在诸葛清的面前,慢慢将自己的上衣给脱了,而那被脱下的上衣所遮掩住的,赫然是一副早已经腐朽溃烂的躯体,而那一身的腐臭味,正是从他身上发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