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气阴阴的,是要下雨了,山路湿滑,空气中都是一股子潮味。

吹唢呐敲大鼓的鼓乐队娴熟地在前面开着路,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低着头呜呜抽泣着跟在亡者后头,准备送家中的老太太进山。

前头鞭炮一放,主持丧葬的师父放嗓子一喊:“起!”

中间抬棺的青壮年将木挑子一穿,往肩膀上一压,喊着号子,“一、二、起!”

号子喊完了,棺材愣是一动没动地稳稳压在地上,青壮年们仍保持着弓腿下跨的动作,相互看了眼,又喊了一遍:“一、二、起!”

棺材依旧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手持罗盘的小年轻看向自己身侧略微年长些的中年男人,“师兄,怎么起不了棺了?难道是他们家老太太心愿未了,不肯走不成?”

中年男人也是紧皱眉头,嘱咐道:“你在这等我,我去问问家属。”

说着,中年男人便急匆匆往队伍后头走去。小年轻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只见中年男人低着头与孝子贤孙商量了许久,最后似乎是有些眉目了,这才走回来,冲那小年轻道:

“这家子孙也是孝顺的,将老太太伺候得很好,按说不该这样。不过老太太与早年亡故的丈夫鹣鲽情深,生前曾经嘱托子孙要将她和老先生葬在一块儿,估摸着是前方的事出了变故,老太太在这提醒咱们呢。我已经让人先去看看了,不急,还有时间。”

说完,师兄弟二人连带一众送葬队伍都闷不吭声地停在了半道上,不知是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往回跑,满脸都是惊恐,“没了,没了,师兄,这家老先生没了,尸体没了……”

“什么?!”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皆炸开锅了,后头更是有家属直接哭晕在地,小年轻更是跟着慌了,“师兄,怎么办?老先生都死多少年了,谁这么缺德!”

中年男人也是面色大变,但毕竟年纪阅历摆在这,还算稳得住,只是急忙掏出本子,用手指沾了口水匆忙翻阅,翻到其中一页,终于停了下来,然后又是掐着手指推算了半天。

“这种事,遇到不止一次了,各地都有类似的事,已经发现的这几起,推算起来,生卒八字相生相克,就像一个环……怕就怕,背后有人在搞鬼。”

“如果真有人在背后干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们宿土派势单力薄也惹不起……可咱也总不能装没看见吧?”小年轻来回踱步,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急急往回走了几步。

“师兄,你还记不记得向师伯临终前说过,九宗不干净,虽然我们惹不起,可是有人惹得起啊,他让我们若出了事,就找无妄斋的李秋白!”

2

无妄斋。

李秋白抬起头,见一对黑色翅膀扑腾扑腾着,就是飞不进无妄斋的上方,频频往前一撞,就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给挡了回去似的。

李秋白抬手,临空一划,就像给那堵墙开了个口子,那对黑色翅膀终于从口中钻了进来,翅膀中间似乎还叼了一个小包裹。

李秋白动了动手指,示意那对翅膀过来,果然便见那对黑色翅膀往李秋白手中扑来,却在触及他指尖的一刻,“砰”一下化作一团白烟,白烟散去,李秋白手心中便躺着一个小包裹和一张信函。

他顺手将小包裹往石桌上一放,便拆了信函,扫了几眼,便见邱引和林幼鱼正从里头出来,显然也是看到李秋白放了那对翅膀进来。

邱引见李秋白拆了信函,当即屁颠屁颠凑了上来,往落款一扫,写信人他是不认识,不过最后一行却有些眼熟,“向公临的弟子?”

说着,邱引摸着下巴思索了好半天,还是没想起来这名字从哪看到过,“这谁啊,我怎么不认识?凭什么他的弟子还能攀着关系找到你李秋白?我难道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你在外面有狗了?!”

李秋白挑唇一笑,扫了眼邱引,揶揄道:“你忘了,当日你还和人家来了出九龙夺穴。”

“嗐,说起龙夺穴,我不就记起来了吗,那个宿土派黑黑瘦瘦的老头呗。”邱引放下心来,又连忙甩锅道:“不过你可别冤枉我,和他龙夺穴,还把人斗法斗死的可不是我,是小鱼儿。”

这事说起来,林幼鱼也有几分心虚,低下了头,“呃,所以……此番其弟子是为了什么事找上门来?”

李秋白大大方方地将信函传阅给林幼鱼和邱引,若有所思地问了他二人一句:“尸体,能拿来做什么?”

“民间落后的地方不是有盗尸的吗,拿来配对冥婚什么的。”邱引边看信函边大大咧咧答道,“越年轻漂亮的尸体越值钱呢。”

“不太可能。”林幼鱼微微蹙眉,“信中所列被盗尸骸,不乏上了年纪的,也有死状奇惨的,只是,好像有什么规律……”

“那我知道了,小邪生祭之,大邪死镇之!”邱引顿时绘声绘色道。

“千百年来,为了动土顺利,打生桩也屡见不鲜,男童填桥头,女童填桥尾,也有填在堤坝退避洪水的,叫作塞豆窟。再不然,开城、建宫殿,龙脉之上堵龙口,也有以尸镇之的,最有名的莫过于八棺镇邪了。”

邱引说得正是眉飞色舞,眼角的余光一瞥,忽然注意到那包被李秋白随手放在石桌上的小包裹,他的话音一顿,问了句:“这是什么?”

“哦,土。”李秋白一本正经答道,“他们从丢尸之地的内棺中刮了些土灰,也许对我们有用。”

“你早说啊!”邱引双眼一眯,看向那只在屋顶翻着肚皮晒太阳的肥猫,打起天吴的主意,“啸天犬,来。”

正翻肚皮的天吴睁开眼,往下一跳,落在林幼鱼的肩膀上,冲着邱引翻了个白眼,“你才啸天犬,你全家都啸天犬。”

3

彭城。

三人千里迢迢开着那辆老爷车从仓州市一路开到彭城来,入了市区,邱引找了个地方把车一停,摊着省市地图,拿着笔有模有样地在上头勾勾圈圈,“根据已知的丢尸方位标点,推算他们从八方取尸,一方水土相生克,找到中心点,缩短啸天犬的搜索范……哎呀!”

只见车身一震,原本还算宽敞的车内顿时变得拥挤不堪,原本还在林幼鱼怀里躺着的虎斑猫顿时化作虎身,一爪子拍在了邱引的后背上,将邱引按在了前头方向盘上。邱引被磕得一顿鼻青脸肿,终于冲天吴讨饶道:“错了错了,我错了,有人,有人过来了……”

“喵……”碍于外头人来人往,天吴终于将爪子一收,又化作了那只虎斑猫,跳回林幼鱼的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了回来,那一声猫叫,颇为挑衅,连话都懒得与邱引多说一句。

林幼鱼一面安抚地摸了摸天吴的脑袋,一面替它对邱引道:“你别叫它啸天犬,天吴不喜欢,它说,就算它的伤还没好,一样揍你。”

吵吵闹闹中,天吴不情不愿地将他们领到了市中心,堪称黄金地段的位置,却大咧咧地圈着一处烂尾楼,林幼鱼自然知道天吴不可能领错地方,只是依旧有些疑惑,“这个地方虽地段不错,但完全没必要布八棺镇邪之局,既不在龙头,也不在龙尾……”

“却是自杀胜地。”说这话的是李秋白,他率先下了车,抬起头来,看向前方那片烂尾的墅区,“看来,不是镇邪,是造邪,以尸桩定位,相生相克形成一个闭环,锁住尸气,这里一定颇有名气吧。”

“你怎么知道?”邱引跟着下来,在手机上检索了一通,乐了,“还真是,这里可是出了名的邪门,三天两头不是跳楼就是割腕上吊,什么都有。不过,如果说是群体效应,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如果一个地方闹了凶案,就会吸引其他了无生志的人到相同的地方了结生命。”

“此地白虎冲煞,阴气灌楼。”李秋白一手插着兜,闲闲地靠在车身上,抬头环顾了四周,意味深长地挑唇笑了。

“四周皆是高楼,唯独中间这块地是低矮的墅区,形成低洼,风从顶过,是穿心煞,必出人命。穿过绿化林区,主墅区地势入户下沉,前方又有三道高耸的雕塑作品,像不像一个香炉插着三炷香,整体,像不像一个坟冢?”

邱引一看,还真是,“在市中心占了这么大一块地,盖个豪华花园墅区其实也挺好,却烂尾在这不处理,还盖成这么个样子,谁敢住啊,不愧是土豪。”

“因为,本就不是盖给生人住的。”

说罢,李秋白直起身,自顾自往里走去,邱引和林幼鱼只好跟上。

进了庭院,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里地势低洼,又有杂木丛生的缘故,人一进入这里边,莫名地便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往上钻。李秋白和邱引倒还好,林幼鱼却未必能受得住,李秋白脚下一顿,提醒了句:“金光咒护身。”

林幼鱼抬起头,看向李秋白时,李秋白已经转头与邱引谈论起别的了,看似漫不经心的一个人,却是心细如丝。林幼鱼垂下眼帘,依李秋白所言,心中默念金光咒,果然一股暖意渐渐升起,好受了不少。

林幼鱼再抬起头时,便见前方邱引正围着一辆停在主体建筑前的豪车四周转了一圈,“靠,这里怎么停了辆车,够豪的啊,李秋白,你快快快来看车牌号,真正的土豪啊,你不是说这里不是盖给活人住的吗?”

正说着,烂尾别墅里头果真便走出了一个身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只是看着行色匆匆。中年人没料到出来会撞上李秋白一行人,顿时也是愣了一愣。

李秋白三人毕竟是不请自来,双方就这么碰上了不免有些尴尬。林幼鱼的反应也快,低声朝怀里的虎斑猫知会了一声:“天吴。”

天吴心领神会,顿时从林幼鱼的怀里钻出,哧溜一下窜进了烂尾楼里,前头的邱引当下意会,装模作样打马虎眼道:“哎呀,我们家的猫进去了,我们进去找猫,找猫……找到就走,嘿嘿,找到就走。”

只见那中年男人一言不发,只心不在焉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便匆匆地上了自己的豪车,走得略显仓促。

李秋白和邱引正目送着那辆豪车远去呢,忽然听到建筑里头传来了天吴的声音,“底下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