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天吴怔怔地看着林幼鱼,看着她瘦弱的背脊却挺得直直的,看着她眸光明亮不闪不避,好像什么都不怕的模样。

那八名天师堂弟子迅速朝高台之上的诸葛清看去,也不知是得到了什么信号,原本因林幼鱼的出现而乱了心神的八人顿时交换了个眼神,再次甩出尘拂,念动二十一字真言。历史再次重演,无数根白丝俯冲而下,从四面八方横穿而过,将天吴死死地牵制在了半空中。

而后,八人又以食指自其中一根白丝上抚过,白丝如刃,当即指腹见血,只见他们凌空画符,口中起咒道:“以演洞章,次书灵符,昭昭其有,冥冥其无!”

当下一阵狂风气势腾腾,猛烈的罡风像利刃一样,“刷”地将林幼鱼掀起,她被狠狠摔在了岩壁之上。

林幼鱼的面色一变,背脊的剧痛只让人觉得五脏六腑都要摔碎了一般,但这股将她重重掀至岩壁的猛烈力道才刚刚撤去,就在此时,那岩壁之上砂土嗡嗡鼓动着,顿时有尖锐的一端凭空凸起,自她的手脚穿出,洞穿手心,紧锁双足。

事发突然,直到他们朝着林幼鱼动手的这一刻,高台之上诸人才看清被天师堂弟子以术法牵制的另有其人,一时间众人哗然,皆不知林幼鱼是怎么出现在天师堂,又怎么出现在如此危险之地的。

李秋白在看到林幼鱼的这一刻,原是对这伏虎阵兴致缺缺,颇有些漫不经心的面容之上,顿时一凝,冷冽了下来。

眼见着李秋白已经坐不住要动手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却是一向莽撞的邱引加重了力道,按住了李秋白的手,严肃无比地劝了一句:“你在这动手,那些老家伙的眼睛毒得很,不是功亏一篑了吗?”

李秋白闻言,微微皱眉,似乎的确是有所犹疑。邱引见状,这才松了口气,又冲着李秋白挤眉弄眼示意道:“他们完蛋了,真的,不信你看,我们家小鱼儿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李秋白顺着邱引的视线望去,果然见内场有一瞬的气氛微妙,似乎要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故。

此时此刻,那被无数根白丝穿体悬在半空的天吴,怔怔地抬起头望向被掀至岩壁之上洞穿了手脚的林幼鱼,她的脸色苍白,手心有鲜艳的血一滴一滴地在往下淌。看着正在受着屈辱和痛苦的林幼鱼,天吴竟满脑子都是林幼鱼刚才句句当头棒喝的三问。

“你当真相信,天师堂收留你是怜悯你?”

“你当真相信,这世上会有哪个父母,承受怀胎十月之苦,就为了换一笔钱把你生下来?”

“你真的相信……一个仁慈的修行者,会为了虚名在这自吹自擂,吹那伏虎阵的厉害?”

它无法再看着为了护着它站在自己面前的瘦弱身影,被他人如此欺凌……

忽然,那被八方尘拂编织的天罗地网洞穿躯体悬于半空的庞然大物动了!

天师堂弟子没有想到天吴会反抗,多少年了,从未反抗过的天吴竟然反抗了。它嘶吼出声,发出威风凛凛的虎啸,然后前肢猛然抬起,回身,那无数根尘拂的白丝瞬间被崩断,猛烈的力道连带着手持尘拂的八名天师堂弟子均被掀落,从高高的山壁上被甩了下来。

八人纷纷被掀翻,压制在林幼鱼身上的力道也顿时一撤,林幼鱼自上头坠了下来,有许久……她都只是低着头,用双手支撑着身体,试图想爬起来,却只是满头满脸的冷汗,低喘着气,久久没有成功。

一道沾满血腥味的身躯缓缓地停留在了林幼鱼的面前,林幼鱼察觉到了它的到来,抬起头来,只见早已是伤痕累累的天吴站在了她的面前,此刻正回头看她。

只匆匆看了她一眼,确认了林幼鱼并无大碍,然后便回过头,虎视眈眈地盯着已经从高高在上的地方摔下来的天师堂弟子,发出了令人胆颤心惊的吼声。

林幼鱼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像是得到了鼓舞一般,她缓了一口气,积攒了些力气,抬起头来,看着高高立于演武场之上的诸葛清,看着九宗之人一张张道貌岸然的面孔,林幼鱼的身形晃了晃,终于踉跄着站了起来。

直到此刻,一直挡在林幼鱼面前,防备着天师堂弟子再次突袭的天吴,这才面孔一松,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终于在林幼鱼面前倒了下来。它伤痕累累,早已是道道深可见骨,刚才那一下挣脱,必是又让伤势加重了,能坚持到现在,已是不易。

林幼鱼动作温柔地轻轻抬手,抚了抚天吴背上早已湿淋淋沾着血的毛发,像是在安抚它。

然后,当林幼鱼再抬起头之时,她的目光定定地望着前方那八个被掀落在地的天师堂弟子,眼神坚定,而又冷冽,她将自己的衣衫撕了一块布条下来,是边缠着自己受伤的手,边对前方的天师堂弟子说的。

“都在一个场上,这才公平。”

6

都在一个场上,这才公平。

轻飘飘的一句话,甚至没有过多的情绪起伏,可莫名的,令人心生了一股寒意。

那前一刻还威风凛凛的天师堂弟子,此时此刻,竟在一个伤痕累累的小丫头面前,被逼得步步后退。

眼见着其中一人要动手,意图先发制敌,林幼鱼只眼锋匆匆一扫,然后便垂下眼帘,眼观鼻鼻观心,专注无比,她早已鲜血淋淋的手抬起,凌空画符,口中吟咒:“以演洞章,次书灵符,昭昭其有,冥冥……其无!”

尾音出口的刹那,林幼鱼猛然睁开了眼睛,只见凛冽的罡风顿时横扫而出,犹如雷霆万钧之势,将那天师堂弟子一一震飞,紧接着,岩壁之下轰隆隆,砂石滚动,像是有一股无穷无尽的力道要冲出,穿透他们的掌心,肩胛骨,脚骨……

“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这丫头是什么时候学会的……竟比,天师堂所用时,更霸道……”

此刻林幼鱼的眼神冷冽,依然一步步朝着那已然一败涂地的天师堂弟子走去,眼底的怒意似还未消。忽然,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唤她的名字,“幼鱼丫头……”

林幼鱼的身形一颤,猛然回过身来,抬头,见了那站在她面前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和慈祥的面容,林幼鱼有一瞬的出神,被乱了心神,“爷爷……”

“幼鱼,不得胡闹。”眼前的爷爷用她熟悉的口吻熟悉的语气,让她不得胡闹。

直到这一刻,林幼鱼犹如硬生生被人在寒冬腊月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冷到了脚,眼底清醒无比,又难过无比,愤怒无比。如果是爷爷,看到伤痕累累的她,开口的第一句话,绝不是让她不许胡闹。

“岂能容你,一而再再而三,欺辱我,欺辱爷爷!”

林幼鱼的眼神一沉,垂在身侧的五指弓起,脚下的地面当即有砂石翻滚,随即凝结成锋利的形状,握入林幼鱼的手中。她不由分说地手持着利刃,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朝着眼前的“林民全”冲了过去。

果不其然,刀刃逼至对方眼前,还未来得及触及分毫,前一秒还活生生站在林幼鱼面前的“林民全”,下一刻,便瞬间像泄气了的皮球似的,身子一软,落地,只余一副皮囊。

林幼鱼见状,一时脱力不及,尖锋一收,身体里的力气像被瞬间抽干了一般,身形一颤,险些跌跪下来。恰在此时,一道身穿白衫的身影蓦然出现在她的面前,他的手顺势在林幼鱼的后背与后膝处一托,便将早已耗尽了力气的林幼鱼给打横抱了起来。

林幼鱼抬眸的瞬间,眼底轻颤,情绪翻滚异常复杂,想说的话尚未脱口而出,便听到看台高处传来邱引的惊呼声,是没能拦下突然动手进入演武场的李秋白,“哎李秋白!”

眼见着李秋白要堂而皇之将人带走,天师堂一众弟子自是不肯,刚要有所动作,只见李秋白的眼神冷飕飕一扫,竟是异常吓人。邱引会意,自是不能在这时候拖李秋白的后腿的,当即拍案而起,气势汹汹道:“谁敢拦我兄弟去路!”

邱引这一吼,相当有面子,且不说众阁派头一个不敢忤逆他的意思,便是诸葛清,他们在背地里使了些不干净的手段,他也不愿此事牵扯进宗师级别的邱引,闹到了更复杂的地步,此刻自然也是不得不给他这个面子。

邱引见自己的面子这么好使,一时有些得意忘形,得寸进尺道:“那小脑斧我也要带走,它救我们小鱼儿一次,我这人恩怨分明,肯定得还一次。”

眼见着邱引和李秋白堂而皇之将林幼鱼从天师堂带走,还大摇大摆地将天吴也一并带走,诸葛清就是再不高兴,也必然不会摆在脸上的。

“我早说过,这孩子性子烈,恩怨分明,你使了这么一通卑劣手段,必然是被这孩子恨上了,不将天师堂搅得天翻地覆才怪,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丢尽了天师堂的脸。”

女子的声音传音而来,是只有诸葛清能听到的,那口吻间不乏奚落之意,倒是诸葛清丝毫不恼,反而眯起眼睛笑了,像是在回答女子的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谁说今天毫无收获,竹篮打水一场空?”

7

綦(qi)江刘家村。

李秋白封了天吴体内的丹气,因而此刻趴在林幼鱼怀里的天吴,虚弱得像一只虎斑猫。除了,长了一张眉清目秀的男孩的脸。

林幼鱼抱着天吴,隔着一条乡间公路站在那,从他们所站立的位置,恰好可以看见一栋乡下民宅,透过那扇窗户,恰是主人的卧室,正在月子里的妇人正抱着孩子,温柔地与孩子说着话。

“他们又生了弟弟……”天吴说这话时,显见着是有些沮丧,然后将头埋进了林幼鱼的臂弯里,有些闹脾气,“算了,我不想再看了,他们才是一家人。”

“我们在带你来之前,见过你的父亲。”林幼鱼轻声安慰天吴道,“当年你父亲误将外丹当作太岁给你母亲吃下不假,但当时你母亲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当夜便喊肚子疼,甚至来不及送县医院,只能在乡卫生所生产,直到生下了你……”

“你父亲见了你的模样,吓坏了,只匆匆想将你送走,不敢让你母亲见到你,她的身体很不好,怕刺激到她,只能骗她是生下了死胎。”

天吴将脑袋从林幼鱼的臂弯中探出来,仰着头,睁着一双大眼睛,定定地看着林幼鱼,似乎是等着她说下去,说更多有关它父母的事。

“后来,有道士上门,说世上容不下你这样的,会带走你,好好地收留你,还说要给你父亲一笔钱。但你父亲大约是心中有愧,尽管那些年家中有二老病重,借了不少债,他也不敢收下那笔足以让他偿还清外债的财物,只盼着他们能好好待你。”

说着,林幼鱼指向窗户那头抱着襁褓婴儿的妇人,“你看,那裹着你弟弟的襁褓不是新的,他们说,是当年你妈妈为你准备的,这些年,她总惦记着你,时不时便将这襁褓拿出来看看,现在有了老二,总说是你又回来找她了。”

远远地,传来了小货车靠近的声音,是这家男主人下山赶集回来了,林幼鱼低头看着天吴,冲它弯起眼睛笑了,天吴好像知道她要问什么,急忙低下了头,垂下了尾巴,催促道:“走吧,我们快走吧。”

8

林幼鱼在天吴的百般催促下,只好带着它回了车上,邱引和李秋白已经在车上等她了,见她这么快又将天吴抱回来了,邱引一脸好奇地回头问了句:“真不进去见见啊?”

天吴是用屁股对着邱引的,甩了甩尾巴,传来了闷闷的声音,颇有些别扭,又有些沮丧,“我知道这世上有人一直爱着我就好了,不见,还是不见了,免得她看到我,还得再伤心一回。”

“行吧,不见就不见吧。”邱引不明白它一只屁点大的猫崽子哪来那么多复杂的心思,便也不再多问,一边吹着口哨,一边踩下了油门,“回家咯!”

一时间,车内一阵沉默,只余下邱引有一搭没一搭的口哨声,就连郁郁寡欢的天吴,没过多久就已经开始翻着肚皮呼呼大睡了。

许久,才听得车后座,传来了林幼鱼低低的声音,“李秋白,他们是冲着我去的,对不对?爷爷带着我走南闯北,实则是东躲西藏,最终也是因我而死的……对吗?”

副驾上一手支着头闭着眼睛的李秋白这才懒洋洋地缓缓睁开了眼皮,然后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呵欠,搪塞了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林幼鱼却半点没有要被搪塞过去的意思,她也不傻,第一次使用九龙阵,这次在毫无根基的情况下,她依然使出了天师堂弟子才能使出的术法。

“这些……算天赋吗?可这天赋是好是坏?爷爷不教我本事,你也不教,这些,和我身上拥有的东西,一定有关联吧?”

“哎,小鱼儿,这你可冤枉了李秋白,他可不是什么都没替你做……”邱引一副在线吃瓜的模样,连口哨都不吹了,听到这,还是忍不住插了嘴,被李秋白轻飘飘一瞥,邱引闭了嘴,象征性地又吹起了口哨,耳朵却拉得老长。

林幼鱼缓缓地垂下了眼帘,如此要强的她,罕见地头一回在李秋白面前放低了姿态,认了错,“这次闯天师堂……是我冲动了,对不起。”

“怪不得你,是他们做得不地道。”说到这,李秋白再一次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似乎半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是在闭目养神之际,似有若无地缓缓勾起了嘴角,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句:“毕竟,我无妄斋的人,不是他们想招惹就能招惹得起的。”

就是林幼鱼不将天师堂搅乱,他李秋白也不会让他们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