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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后发丧,以七日为祭,四十九日为断七,丧事才算是彻底办完。按规矩,断七这日,天不亮就要起身备上祭奠用的香烛祭品,然后守夜至香火不断,直至次日午前才算完事。
林幼鱼是极能吃苦的,加上年纪轻,体力也跟得上,彻夜守在香烛边也不碍事,邻居大伯和大娘就不行了,年纪大了熬不住夜,林幼鱼将他们劝回去歇息了。
约莫早上四五点,天还没亮,老两口便听见外头一阵尖叫与骚乱,还当是隔壁的林幼鱼出了事,还没醒过神的两人急急忙忙披上衣服就赶来了,见林幼鱼好端端站在窗前也正往外头看着,才发觉这声是从他们家对面那条巷子传出来的,被吵醒的不止他们一户人家,不少屋子也已经亮起了灯,跑出门查看情况的也越来越多。
“你也听到了?”大娘看着林幼鱼,心思林幼鱼守着夜,肯定是听得最清楚的人。
林幼鱼点头,神色颇有些凝重,“像是狗娃家传出的声音。”
狗娃是村里的憨子,四十岁的人了,心智却长不大,成天闹腾,他那对老父老母也是可怜,一把年纪了还得照顾着这个憨儿子,因狗娃憨,村里人也记不起他的本名,也不知是谁起的头,都说贱名好养,时日久了大伙儿便总叫他狗娃了。
往狗娃家去的人越来越多,村干部都被惊动了,林幼鱼和大伯大娘的动作还算慢的了,他们去的时候,外头里里外外已经挤了不少人,胆小一些的,直接被吓得跑到了外头,有不知怕的孩子要往里头挤,都被大人揪着耳朵给拖出来了。
“哎哟,真是作孽哦,好端端的狗娃爹和狗娃妈怎么就横死在家了,狗娃本来就憨,这下被吓得更加神智不清了,往后连管他的人都没了,这可咋办。”大娘一见了狗娃家的惨状,也被吓得不轻,拉着年纪小的林幼鱼劝她不要往里头看。
“是啊,狗娃被吓得不轻,都开始说胡话了,说什么他爹娘是被妖怪咬死的,这不是胡说八道吗。”前头进去查看的村干部说了,狗娃他爹娘是突发疾病暴毙死的,狗娃又憨,早被吓傻了,也不知道喊人,以至二老的尸体都被老鼠啃得血肉模糊了,大伯对此深信不疑。
林幼鱼静静地站在那,已经有胆大的进屋里给老人的尸体盖上白布了,省得暴露在那看着就吓人,狗娃依然被吓得尿裤子,坐在自己的秽物中,嘴里念叨着是一个血淋淋没有皮的人进了他家,咬死了他的爹娘。
“狗娃说的,或许未必是胡话。”林幼鱼语出惊人,她的年纪虽小,却是个心思极为细腻之人,这事明显有蹊跷,狗娃他爹妈是什么时候横死的,是一齐横死的,还是有个先后?为什么半点动静声也没有?
说狗娃是不知喊人,怎么现在又知道叫嚷了?就算真是让老鼠将他们的尸体啃成那样,这得陈尸多久才能将老鼠都引来了,啃成那种面目全非的样子,这不是一窝两窝的老鼠能办到的吧?
林幼鱼虽然只在狗娃爹妈被盖上白布前匆匆看了一眼,但那啃咬的断口也不像是老鼠那种小型啮齿动物啃噬的,他们家的门框也确实有血手印残留……或许,狗娃说的,是真的。
“这断口看着是让人咬的,门框上的血手印也尚未干透。”
就在此时,人群外头突然走来两个高瘦的青年,模样身量都几乎一模一样,是双胞胎,二人虽年轻,穿的却是一身棉麻练功服,就是村里老头常穿着打太极的那种,背后还背着用黑布缠得严严实实的家伙,看形状,是长条形的,中间又有圆盘凸起,也不知是什么。
村里人是见过他们的,他们上个月还来过,替林幼鱼她爷爷选了个风水宝地,还主持了入棺下葬事宜,是风水师,只是上回来的是五个人,两个中年人,还有一个年纪更大些,然后便是这两个年轻人,听先前那个老师父,管这两个年轻的叫大汤、小汤。
虽然这次只来了二位汤师父,但村里人并不敢怠慢,纷纷给他们让了道。
经过林幼鱼身边时,他们的脚步明显是放慢了,似有意无意地多看了她一眼。
但没等他们多说两句,前头的老村长就已经从狗娃家出来了,对二人虽是客气,但老村长还是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的,“二位汤师父,这话可得小心说,村里这么多人都听着呢,该人心惶惶了,怎么能是人咬的呢?难不成还是狗娃咬的?”
老村长这话一出,果然围观的村民都炸开了锅似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着:“是啊,怎么能是人咬的,难不成村里真出妖怪了?那今天是狗娃爹妈,明天岂不是要到我们了?”
那大汤师父一听,眼神倨傲,冷笑了一声,又随手抹了一把门框上的血手印,那印子果然还没干,“是不是狗娃咬的,你们看看他的嘴干净不干净不就知道了?只怕狗娃说的话不假,害死他爹娘的,就是个无皮血尸,若不是狗娃喊了一嗓子,那肮脏东西也不至于夺门而出,你们再来晚一点,兴许就能亲眼看着了。”
小汤师父接过话道:“脏东西也是怕人、怕光的,今天算你们运气好,死的不是你们家,但若脏东西不除,指不定明晚就光顾谁家了。”
二人这话一出,村中上下果然便慌了神,嚷嚷着要村长快将二位高人留下,除了祸害才行。
“你们也不必惶恐,我们修道之人,既然撞上了你们村这件事,就不能坐视不管。白天那脏东西是不会出来的,要出来也是晚上,待今晚,我们就将那祸害给除了。”
说着,二人便吩咐村长命人准备好他们在村里开道场的用品,还嘱咐所有村民到了今夜,不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出屋,保证过了今晚,还访仙乡一个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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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出了这样的事,何止是人心惶惶,那二位汤师父的话简直就像是圣旨,没有人敢不听的。
村长按照他们的吩咐,立即招呼了村里几家辈分高的大户,三两下几家人就将二位汤师父要的东西凑齐了,三荤六素、锣跋板钟、没有朱砂就宰了好几家的公鸡放血,没有铛子就拿铜做的脸盆凑数,太阳还没下山,就将道场给支起来了。
晚饭用过后,原本过了晚饭的点,村中央的广场就该热闹起来了,散步的散步,跳舞的跳舞,今天出了这档子事,天一擦黑,整个村子就空了,家家户户把门闭得紧紧的,按照吩咐,无论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出了什么声音,都不敢出屋半步。
林幼鱼今晚是宿在大伯大娘家的,就住他们闺女原先的屋,临睡前二人还千叮万嘱林幼鱼千万不要出去,林幼鱼答应得好好的,可不知怎的,这一整晚就是心慌得不行,怎么也睡不着,果然睁着眼就等到了后半夜。
就在林幼鱼辗转反侧翻身的空当,忽然,外头远远地传来了锣鼓敲铛的声音,林幼鱼刷地一下就从**坐了起来,她知道,是那两位青年风水师开始动手了。
“呵,你果然出来了,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今天看你往哪里跑!凶秽消散,道炁常存,急急如律令,看剑!”
那声音有如洪钟,分明道场离这里还有很长一段距离,那些锣跋板钟的声音那么响亮,传到这里都已经被削弱了许多,但那两个青年风水师说话的声音竟然还盖过了这些响器,清晰地扩散开来,传入了林幼鱼的耳朵里。
鬼使神差地,本就心神不宁的林幼鱼在这一刻就跟丢了魂一样夺门而出,急得连鞋也没穿,一路上她跑得气息不接,满头满脸的冷汗,胸腔如火烧火燎,跑得中途还摔了一角跤,等她跑到了道场支起的地方,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那两个青年风水师果然已经抓住了他们口中所说的“无皮血尸”,那血尸浑身上下**出清晰的肌肉和血管交错的纹理,血淋淋一片,此刻正被无数根绳子缠得紧紧的,它的四面八方布满了响器,连接着绳子。
中间的血尸拼命挣扎着,似乎挣脱不开,可只要它一动弹,就会牵动四方响起发出声响,而中间的血尸好像十分害怕那声响,越怕,便挣扎得越厉害了。
只见那两位青年风水师分别立于香案一侧,其中一人抬手取下背后的东西,解开黑布,里头是一柄木剑,二人各执一笔,毛笔沾着血红的鸡血在木剑两面疾书,然后大喝了一声朝着被困中间的血尸刺了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困中间的血尸似乎意识到自己必死无疑,出人意料的是,它竟忽然朝着林幼鱼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那眼神好像在说“快跑!”
就这一眼,就这一眼……林幼鱼的面色瞬间一白,好像读懂了什么,顿时间慌了,欲图阻止:“爷爷!”
林幼鱼来得突然,跟不要命似的冲进了道场,正在持阵的两个青年风水师迅速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持剑一扫,一股强劲的罡风便刷地一下将身板瘦弱的林幼鱼给掀出了道场……
剧痛袭来,身体砸落地,林幼鱼却不知痛,急着要爬起来,一只脚,却狠狠地踩在了她撑在地上的手背之上,林幼鱼抬起头来,对上的便是那其中一位青年风水师满是轻蔑的眼神。
另一边,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位青年风水师已经持剑冲入道场中央,他手中的剑瞬间没入了血尸的眉心,然后往下劈去,哗的一下,那连尸带剑竟然“噌”地蹿起了一团火,火的高温将无数根绳子崩断,但中间的血尸却顷刻间灰飞烟灭……
“爷爷!”林幼鱼撕心裂肺哭喊出声,欲图挣扎,但对方死死踩着她的手,看她的眼神犹如在看一只徒劳挣扎的蝼蚁,林幼鱼的眼眶通红,这一刻,满含恨意,“你们,是你们害死了爷爷!”
爷爷说过他死后将有一劫,他们这些自称风水师的人一共就来了两次,爷爷一死他们就来了,林幼鱼一见到他们便觉得不对劲。
如果说那样直觉带来的反感并不值得确信,但他们说过七七四十九日之后还会来,第二次来就又出事了,身上还背着剑,好像早料到这一天要动手似的,林幼鱼知道,是他们,就是他们害死了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