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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老三用豪车将李秋白三人请到了翟家位于仓州市的老宅。来迎他们的是个老头,穿着朴实,是过过苦日子的,看着年纪要比翟家三兄弟还大些,早早就等在外头了,一见翟老三,立马迎了上来。
“三爷到了,大爷和二爷收到消息也早早回来了,正在里厅上完香,刚坐下喝了两口茶,我去请大爷和二爷出来?”
翟老三边打发了老头去请人,边向李秋白解释道:“这是老魏,我们家雇来看宅的,给我们家守老宅也守了有些年头了,就是他先发现祖宗牌位毫无预兆突然倒下的。”
李秋白和林幼鱼、邱引下了车,抬头看了眼眼前的老宅,没有多说什么,只双手插着兜,颇有些意味深长地微微弯起了唇角,“幼鱼,看出了些什么?”
“是清制老宅,两高中低,黑瓦,按说黑色五行属水,两高中低是聚水,催财,但……”林幼鱼轻轻地蹙起了眉,“两条中脊线并不对称,虚水而走,相交于尖锐处,大凶。”
林幼鱼这话一出,翟老三已经微微变了脸色,只是不敢出声插嘴。
“还有呢。”李秋白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些案头的基本功,林幼鱼是极其扎实刻苦的。
“外墙攀藤覆盖,虽然美观阴凉,却也会招阴泄阳,庭前环抱水,是为割脚煞。”
林幼鱼的目光从近到远,眉头越皱越紧了。
“庭院与四周种植的银杏罗汉香樟,都是镇宅之树,用得好生财化煞,趋吉避凶,但方位却乱了。银杏居青龙位,即祖宅东南向,是吉树,反之居白虎,为凶树。罗汉松虽护宅,却不能占了财位,香樟为神木,东方属木,南方为火,木生于火,两处皆可,反之则为不利。”
倒是一旁的邱引听得目瞪口呆,“小鱼儿的眼神忒毒了些……”
这一晃眼的工夫,多少大家之师都不一定能一眼瞧出来的,林幼鱼却说得头头是道,这嘴皮子功夫都快赶上李秋白了。
李秋白抬手落在林幼鱼的脑袋上,点了点头,算作肯定了林幼鱼的说法,“的确是出自行家之笔,格局是好格局,树是好树,毫厘之差,看似是吉宅,却处处藏凶,你们又在祖宅供奉先祖牌位作祠堂之用,必要你等家破人亡不可。”
“但,从先父这代起,办事无不顺风顺水。”说话的是翟老大。二人被老魏请出来了,刚才李秋白的话他们显然也是听到了,几人的神色都显得有些迟疑,并非他们信不过林幼鱼一个丫头片子的话,而是事实摆在眼前。
“我们翟氏兄弟三人,说句稍显狂妄的话,在各自领域内,也是跺一跺脚都要让人色变的人物。”
“那是因为令尊在世时做了件聪明的事。”李秋白的目光幽深,似笑非笑道:“他把自己的爹,也就是你们的祖父,将其脑袋放在了一个妙不可言之地。”
“卧槽,那个保险柜啊?”邱引一听,一拍大腿,那三个老头果然也纷纷色变,想起了这一茬。
这就是翟天山所说的,翟家能发,那是因为他在他们都想不到的地方放了一样东西。
李秋白闻言,点头,看热闹不嫌事大,“自古地师择穴,能择真龙穴者却少之又少,不是能者太少,而是修道者忌讳‘犯师地’之说。”
所谓犯师地,地穴之中佳穴无数,真龙穴却少之又少,若葬真龙穴,必出天子,便是不出天子,也少不了宰相太师和一水的状元郎,若将先祖遗骸葬于此地,这家必发。但那经手点葬的修行者,三年之内必有大劫,若非修为大乘者,便是必死无疑。
“看来令尊是寻到了高人,点了这真龙穴,不知为什么,却没成你家祖坟呢?”李秋白看着翟家三个老头,摆明了明知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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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翟老大闻言色变,喃喃道:“当年父亲的确是想要那块地,但没来得及下手,那块地被划走了,盖了如今的省行,父亲也是有心无力。”
“那就是了,令尊这才将自己的父亲的头取出,镀金存在了保险柜中。毕竟是真龙穴,福荫之下,虽只葬了一颗头,又有如此大凶之宅拖了后腿,可依然让你们至少三代人沾了好处,发达了。”
李秋白的话音一顿,又不紧不慢叹了口气,“可惜啊,龙穴葬而再取,就没用了,过去是穴好足以消任何灾祸,如今此消彼长,恐怕你们翟家将有大难,我没猜错的话,你们取出金头后,翟氏出了不少事吧。”
这事让李秋白说中了,翟家动了那保险柜中的金头,短短一个月,股价一落千丈,族中后生更是死的死,惹官司的惹官司,进监狱的进监狱。
“是有人引诱我们取出了祖父的金头!”还是那翟老大的反应快,想到了兄弟三人先后收到的邮件,邮件中是翟天山签下的保险柜合同影印本,不由得向李秋白疾走了几步,锐利的眼神急切地看着李秋白,“现在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一旁的邱引不以为然道,“改改祖宅格局呗,还想继续富贵啊,想是别想了,穷困潦倒至少三代人,不过保命要紧,总比死绝了强,说不准三代之后还有望东山再起呢。”
邱引话糙理不糙,翟家三兄弟毕竟也是经历过风风雨雨的人,权衡利弊之下,当然知道保命要紧,忙随同李秋白一行人进了老宅,寻格局变通之法。
入了老宅,李秋白似这才想到了什么,脚下一顿,回头看向那几个老头,不由得多提醒了一句:
“对了,方才翟家老大说起,既然有人引诱你们取出祖父的金头,又有此暗藏玄机的老宅,恐怕对方对你们翟家是积怨颇深,要你们家破人亡不可,是不会轻易允许你们动工改动老宅格局的,可要警惕些才好。”
“你说对了。”一声冷笑传来,走在最后头的替翟家看老宅的老头忽然脚下一顿,抬起头来,就连眼神都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此前的朴素憨厚不再,只余满满的怨恨,“难得翟天山的三个儿子都到齐了,一次性了结也好,你们谁也别想出去!”
这话一出,紧接着,四周就像被打碎的画面一般,出现波痕,然后刷地一片白,没了入口,也没了出口……
“我靠,方位大乱,又是禁制啊李秋白,这是要把我们困死在这啊。”邱引一脸倒霉,马后炮道:“我就说你李秋白日行一善准没好事,又给自己惹一身骚了吧。”
“老,老魏……”翟家众人更是面色惊愕而又茫然,还是那翟老大率先反应过来,神色大变,连连后退了数步,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惊恐的事,摇头道:“不不不对,你不姓魏,你姓何,你肯定姓何,你是何魏民的什么人!”
那被唤做老魏的老头果然冷笑了一声,抬起眼皮,眼神阴鸷,又有些压抑多年的快感,“原来你们姓翟的,还记得我们姓何的,何魏民是我父亲,这翟府,也本该姓何!”
“七十年代初……仔细算来,都过去五十多年了,我盼啊盼啊,总算把你们给盼回来了!你以为我是在给你们翟家守宅子吗?我守的是自己家,我等着你们回来,让你们把从我们家抢去的一切都给我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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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前,我还小,不到十岁,但那几年发生的事,我这辈子却不敢忘。我是在这个宅子长大的,我父亲买了这个宅子,我们何家虽是外来人,可我爹常说,要与人为善,后来闹饥荒时,乡里乡亲的,你们哪个没吃过我家的粮?!”
约莫是想到了往事,老魏的眼神陡然冷了下来。
“后来,到处都在封家,抓人,一群人冲进了我家,砸了我家的东西,把我父亲的藏书藏物全烧了,把我父亲抓去了。他们给我父亲扣了好多帽子,戴大枷锁,贴大字条,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是翟天山,当年翟天山在乡亲中有些威望,他把我父亲扣了下来,还说要放他走……”
翟天山也不知道从哪听说的,说何魏民懂风水点穴之术,能发家都靠这本事,他要何魏民替他们老翟家择一穴,也让他们老翟家发一发,他不要普通的穴,要一等一的穴,不仅要富贵,还要青云直上。
翟天山是有备而来的,何魏民轻易糊弄不了他,翟天山连“犯师地”都知道,他拿何魏民的妻儿安危威胁他,说只有他能保住何家上下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要何魏民就范。
“父亲为人耿直,他当然知道一切都是翟天山搞的鬼,他要弄垮我们何家太容易了,为了妻儿的安全,父亲只能冒险,冒着犯师的风险,替他们择了宝穴。”
老魏的目光如锋利的刀刃,自翟家三兄弟的面上扫过,“父亲为此元气大伤,身子每况日下,但翟天山却言而无信,贪得无厌,还要占我何家家宅!当时父亲已是弥留之际,翟天山故伎重施,拿妻儿威胁我爹!”
何魏民虽为人刚正,不善算计,但被逼到了绝处,也不得不使了些手段,他对翟天山说:
“是家宅不利,买了这座宅子后,一直想修葺翻整,却不得机缘,才致使我何家家道中落,便是你翟家占了这家宅,只怕也不过是步我后尘罢了。如今我已命不久矣,你若能信守承诺,保我妻儿生活无忧,我便在三日内完善家宅修葺方案,保居住此宅者人丁兴旺。”
翟天山料准何魏民为人刚正,不善算计,便给了他三日。三日之后,何魏民果然拿出修葺方案,而在修葺方案完成之日,何魏民也果真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翟天山为人奸猾,对我父亲给出的方案不免还是多留了些心眼,兴许是做了些研究的,我父亲给出的方案妙就妙在处处看似是吉宅,翟天山反倒信了父亲为人刚正甚至有些愚钝,大修家宅。”
“他也果真未信守对父亲的承诺,将我孤儿寡母赶出何宅,致使我们母子二人颠沛流离,母亲客死异乡。”
老魏浑身都在颤抖,眼神阴冷怨恨,又看向半路杀出的李秋白一行人。
“确如你等所说,我父亲选的那块‘犯师地’,后来被划走,规划了省行,翟家人不敢动,但翟天山也聪明,他将自己爹的脑袋都取出来了,存在了里头。纵然我父亲留了这一手,无奈那颗金头放在那,他们翟家几十年来不仅安然无恙,反而发达至今!”
几十年了,他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恶人没有恶报?他返回故土,替翟家人守着宅子,翟家人却在异国他乡,遥不可及之处,过着富贵人家的日子。前两年,他好不容易在老宅中发现翟天山葬金头的秘密,那该死的翟天山却在美国寿终正寝了。
“我真的好不甘心!”老魏因怨念太深,面貌竟显得狰狞得很,“翟天山死了,我也不能让他的后辈好过,因而我想尽办法诱他们取出金头,破了福荫,好让这宅子发挥作用,定要他们翟家家破人亡!”
“不知竟有如此隐情。”李秋白闻言,不由得叹息。却不见他动手,只是不紧不慢对那老魏道:
“你要用这禁制困死自己,也困死他们,合情合理。按说将我们这些无辜之人卷入你们的恩怨之中,我若为求自保破了禁制也是合情合理,但你年事已高,若被破了禁制,不免让你伤了元气,重则殒命,因而若非迫不得己,我不会动手,望你自行撤了禁制。”
李秋白此言不假,老魏也看得出李秋白绝非信口开河,他的道行准在自己之上,不曾动手,便是顾及他的安危,虽心有感激,但老魏依然不肯松口,毕竟,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几十年了。
李秋白料到这个结果,也不急躁,只微微一笑,慢条斯理道:“便是你不顾念我们这些无辜被卷入其中的人,我瞧你能设禁制,也是拜得名师的,既是修行之人,当知,一切有果必有因。”
“你与令尊设下此宅,注定轻则要翟家后人吃尽苦头,重则要他们家破人亡绝了这一脉,若问翟家后人无辜不无辜,乃是翟天山种下的因。”
“岂知令尊命里遭逢此小人,又是何时种下的因?翟天山此生寿终正寝,此因已种,又岂知来世不尝结出的果?究其种种,皆是修行路上所遭遇的劫难,你又何必添这无谓的一笔因果?”
老魏既是修行之人,显然也知李秋白所言不假,翟家的报应是逃不掉的,可他就是不甘,不甘报应来得如此之晚。
此刻老魏虽未表态,可明显已有动摇之意。但李秋白这番话,老魏听进去了,翟家三兄弟却未必听进去,他们只知道李秋白是有本事破除禁制的,却顾及这个顾及那个就是不肯动手。
那翟老二是个性子火爆急躁的,不由分说地一把扣住了距离自己最近看着又是最柔弱的林幼鱼,他一手扣住林幼鱼的脖子,一手还从身上摸出了锐器抵住林幼鱼的喉咙,试图以此威胁李秋白,“你别跟他废话,快,快破了你说的什么禁,禁制!”
此突发状况,看得邱引急得跳脚,反倒是被挟持的林幼鱼一脸的淡定,又一脸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蠢货……”
李秋白的三寸不烂之舌,是块石头都能被他说动,老魏明显地动摇了,这翟老二,真是不知死活。
果不其然,那老魏本已被李秋白说得绕了进去了,此刻一见翟老二凶恶的样子,不由得大笑出声,是在嘲笑李秋白,“你说,你说他们翟家人该不该死?你说得对,有果必有因,你们今天被牵扯进来,也不无辜,要怪就怪你们管了不该管的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