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成县二源乡政府大楼边上的次垟,有一位高个子,稍稍佝偻的老农,步态龙钟,很不起眼。殊不知,他是一位曾经南征北战的革命军人,是一位惊天地泣鬼神的战斗英雄。他,今年87 岁,有一个极普通的名字,叫刘化图。2009 年3 月16 日,因病与世长辞,享年89岁。人虽然走了,但,他的战斗业绩,与山河同在!他的革命精神,永远鼓舞我们前进!

一、沿门乞讨———为红军送饭

1935 年4 月的一个傍晚,苍茫的暮色悄悄地笼罩文成南田(时属青田县)高山平原。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穿件满是补丁的土布蓝衫儿,拖着用麻筋吊着的破草鞋,肩上放着一个鼓鼓的小布袋,哼着无名曲儿,正向初阳(现为二源)次垟家走去……这时,有两个穿便衣的人,恰从十源的留天岗走下来,迎了上去。高个子用半懂不懂的福建话问:“你叫刘化图吧!”

蓬头垢面的少年愣了一下: “怎么?你晓得我的名字?”他向后退了几步。

高个子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晓得晓得。化图啊,我们都是穷人出身,我几个人也是为穷人闹翻身的,你愿不愿意帮我们做件好事?”

“什么好事?”刘化图反问。

两位陌生人看看路边不宜谈话,便请化图一起拐入偏僻的山坪大树后,坐了下来,说:“我们几个人,住在白岩前地方,离这儿有30里路。你知道吗?”

“这些路我都走烂了。”化图自豪地说。

“哦,那最好!你白天去讨些饭菜、米,两天送一次。落暗光景送来。白岩前对面不是有条角山岭吗?”

小化图点点头。

陌生人瞧瞧周围没有旁人,就附着他的耳朵咕了几句。

刘化图想:自己是个没有父母的讨饭孤儿。这几个人为穷人干事,一定有什么难处,所以叫我送饭。他乐意地接过竹竿,轻轻地说:“不过———米饭讨来有时多有时少,你们不一定够吃。”

中等个子搭腔: “没关系,你能送多少算多少。若不够,我先给你五十个铜板,请你去买些米凑上。怎么样?”

就这样,他拄着一根竹竿,风里来,雨里去,走东村,串西乡,沿门乞讨。待隔日下午便朝角山岭方向送去……走到角山岭头的一个山坪,他看看四周没有其他人,便从竹杆心里抽出卷着的小红旗,向前面摇几摇,不一会儿,一个常戴着箬笠,背着木椽或竹儿的人上来接过去。

角山岭当时属瑞安县的五十都(现文成玉壶)管辖,对面白岩前,属青田县北山区。此地是标标本本的浙南山地,一眼重重叠叠的崇山峻岭,满目郁郁葱葱的古林,羊肠小道,人迹罕至。

原来,这两位穿青色便衣的陌生人,原属红军挺进师。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他们从福建经泰顺转到青田。1935 年4 月18 日、19 日,他们经现青田县境西南,隐蔽白岩前山洞。

在南田地下党的秘密物色下,红军与小化图联系,帮助隐蔽。

机灵的刘化图就这样冒着国民党反动派的“剿共”风险,跋山涉水,为红军整整送了五个月的饭,给他们渡过了难关。

在接送的过程中,刘化图时常听到中国共产党是穷人的党,红军是为穷人干革命的军队,知道国民党反动派一定会消灭的,还懂得怎样保守秘密,掩护革命同志。

一天早晨,刘化图外出讨饭,忽被六七个穿棕色衣服的人抓走,拉到十源田垟屋受刑:跪下,手脚反捆在竹竿,殴打、泼水,将刀放在颈上威胁,但他总是摇摇头: “我不知道!”后来他又被拉到青田北山区的白岩前的一个叫牛鼻头的山岗“枪毙”,他心生一计,一个抵一个,他决定跳崖,把一个牵着他绳索的国民党兵也带了下去。

结果,国民党兵只打了一个趔趄,放松了绳索,他跳了下去,幸被松树托了一下。国民党兵补打了一枪,没有中弹。他倒地昏迷不醒。

第二天早上,他被白岩前的红军秘密救活。

二、巧拆房墙———智救壮丁

1936 年6 月,刘化图仅仅16 岁,三阳乡的乡长看他孤儿势单,就提前“上签”,拉他当壮丁。“未到18 岁,就抽我当壮丁?”为了拒征,火气十足的刘化图,曾把姨公———第十保副保长家的一席酒筵,翻了个精光。乡丁立即五花大绑地捆他到篁庄(三阳乡政府驻地),关了一个星期土牢,便押往青田县府。第三天,全县100 余壮丁,在国民党兵一个排的押送下,向金华方向出发。

每个壮丁,都挑上一担50 斤盐。为了防止“逃兵”,所有的壮丁吃了早饭,就得把裤带解下,拴住自己两臂,晚饭后再解下。上路时,一手提着裤腰,一手扶着扁担,没有棒柱给你歇力。左肩挑痛了,就换到右肩。在路上,也不让停下休息,仅仅是午饭时放松半个小时。每人在担头挂着一个茶缸儿,接小便用。大便时,一个兵子弹上膛守着。就这样,从丽水挑到金华,再往杭州……烈日当头,个个壮丁喘着粗气,遇上大树,大家都恨不得坐在树荫下歇凉。未等到大家躺下,贼兵的竹棒就像毒蛇般敲来,壮丁就像牲畜一样,被赶向作战前线……

半月中,有的趁机逃跑,被活活打死五个,有六人被昏死路上,其中有中痧的、累坏的……

刘化图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10 天过去了,他们到达安徽滁县附近的一个农村。一夜,50 多人关在一个有围墙的土平房里。

大家吃了一瓢饭菜连汤的晚餐。刘化图机警地到房后转一圈,独个儿把土房外的菜园墙推了一个大缺口,又把十几把稻草放在石头上……天暗了,国民党兵把空壅桶抬到土房,给大家解手。然后就把壮丁关进,上了大锁。他们像奴隶一样被羁管着。

刘化图年纪最小,主意却最多。他主动排好铺位,留着半米宽的过道。他又把后墙壅桶边的壮丁调出去,自己躺下来。

壮丁们一贴地就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尽管鼾声如雷,酸臭的汗味令人呕吐,而刘化图却睁着眼,瞪着黑洞洞的土房。

他想,如果这样下去,大家会被打死、累死、渴死,大家连命也没了;就是到了前线,也是死;横竖是死,还不如逃命……他越想越睡不去。干脆悄悄地爬起来,往门缝瞧瞧。今夜是下弦月,哨兵不时端着步枪来回走动。然后,他便朝后墙走去。他轻轻地把壅桶铁箍脱出来,用脚踩扁,拿它把土墙的泥一点一点撬下来。有时大块的泥掉下发出“啪”的响声,把一个壮丁惊醒,他马上躺下假睡;待他翻了个身,又打鼾,刘化图又蹑手蹑脚地走向门缝,监视巡兵的动静。等到巡兵远去,他又悄悄回到洞边,继续把泥中的岩卵扳下来。这时,洞越挖越大,他更注意前面哨兵的影子。当挖到刚好可钻出一个人时,他便先摇醒洞边的,指指洞口,轻轻耳语: “快逃!”于是,逃出一个,推醒一个;逃出一个,再推醒一个……当哨兵将要走来,他也屏住气不摇;当没有响声,他又开始推。

约莫一个小时,50 多个同伴全部逃出。

他最后钻出洞,飞也似的跨过菜园,越过缺口,在陌生的大路上,直奔远方……

三、红场献武———斯大林跷起大拇指自滁县农村逃出后,刘化图重操旧业,便扮乞丐,以免国民党兵追捕。后在上海川沙海门纺织厂做工三个月,在一个共产党员的鼓励下,参加新四军。先从上海坐兵舰到青岛,又乘船直达辽宁大连,再坐火车到达长春。

1938 年,正是抗战初期,中共中央决定派一个团往苏联莫斯科学习军事技术。

刘化图很幸运,被选上了。2 月,从长春坐火车往莫斯科。无论年龄、身体还是思想等条件,他均属一流。根据严酷的标准筛选,他又被“轻功”专业“录取”了。

他们住在莫斯科红场旁边的两所军营。营房墙上,挂着领袖的像。苏联妇女还在斯大林同志的像前放上花瓶,插上蒙花草似的花卉,跪着,她们用指头刮自己的鼻子喃喃自语。女翻译对他们说:“她们保佑中国胜利!”

轻功专业主攻轻功,也练电炮,练枪法。

“轻功”实际上是“重活”。先练“贴身”,平日练气功,让两臂与肩水平,双脚踮地,贴住墙壁,稍一怠慢,大力士般的苏联教官就是一“巴掌”,其脾气一发,谁不心悸三分?像刘化图这副铜皮铁骨,也不时被敲个酸痛。

接着,练跳“铁条”。两手两脚包扎上半尺长的方铁条。起初,手脚各扎上两斤做地上翻滚,后来逐渐加重到4 斤、5 斤,最后,总重达40 斤,练跑之后,又练翻滚,每次要翻滚20 到30 个,练得连上厕所都非常困难,但是他还是咬着牙关,有泪也要往肚里咽。他想:我不能辜负党的重托、国家的重托、民族的重托,即使上刀山,过火海,我也要坚持闯过去……

最艰巨的,要算空中翻滚。大家一见教官刚刚提出的要求,不禁大吃一惊。如公共汽车不过两米四五高吧,这还是低空呢,也得一个筋斗横飞上去。开始使用海绵垫从两米余的空中掉下还能将就,后来逐渐加到4 米的中空,便用钢丝网去接了。腾飞后,须在空中翻滚一次才能达到高度,这时,七人只有三人通过。这不比跳水,跳水是由高到低,而轻功,是由低到高,难度不知要高多少倍。最后是练5 米到6 米的高空翻滚,要跳过这个高难度,不仅需要毅力、耐力,还需要高度的技巧。

两年半,就在这汗水与血水中度过,残酷的训练,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好像不是人应该干似的。

回国前夕,中国兵团的军事汇报演练在红场举行。苏联领袖、大元帅斯大林也亲自检阅。

在演练“轻功”时,领导安排刘化图演出“压轴戏”。他一上场,先像京剧武生一样,连打三十六个筋斗,博得一场热烈的掌声。

接着,大家又全神贯注地观看空中翻滚。当刘化图像孙悟空一样,身子往下一蹲,两手向膝盖一拍,双手再向空中一伸,一个弹跳,飞上半空,然后是两个精彩的翻滚,越过6 米高的钢丝网,抱着后面的一株树(特地供训练用),这时全场沸腾了,十几架照相机把他照得眼花缭乱,同时,响起山崩地裂般的掌声,海啸般的呐喊声……刘化图演毕,向主席台鞠躬,又向三面官兵鞠躬。斯大林在主席台上,唰地站了起来,跷着大拇指,向全场官兵摇了又摇……四、朱总司令让座———庆功会上演《战斗英雄刘化图》

1947 年7 月至9 月,中国人民解放军根据毛泽东同志的战略部署,东北野战军紧接着全东北范围的夏季攻势之后,在长春、吉林、四平等地区发起大规模的秋季攻势。

当时,四平敌占区乌龟状的临时土碉堡星罗棋布,每隔二三里,就有一个碉堡。每个碉堡约七八个敌兵把守,四面放有枪口。一次,刘化图接受攻破碉堡的任务,他带领一个班11 人,计划从一个方向瞄准,向枪口猛射机关枪,不让敌人还手。刘化图身带两支手枪与两个苏式包弹筒急速往碉堡高匍匐前进,战友见到刘化图到达碉堡脚边,他们立即枪口朝上,他把导火线一拉,纵身一跳,把包弹筒准确地投进枪眼,“轰———”的一声,碉堡立即开花,坍陷了下去……就这样,他带领的这个班,一天连续报销了六七个碉堡。

1948 年1 月,刘化图编入第四野战军的特务连,调到沈阳南面的辽阳。

一次,他接受歼灭蒋匪两个连的任务。刘化图眉头一皱,静静思索:要想歼灭20 倍于自己的精干部队,不可能硬拼,必须智取。他仍然带领一个游击班11 人,6 支日本式步枪,一挺轻机枪,一门苏联电炮,28 个手榴弹出发了。

当时,正值冰天雪地,他们离敌约300 米的雪地。一天一夜,挖了3 米深、1 米宽、300 米长的弧形的地道(雪洞)。每隔10 米左右,放一枪眼或炮眼。

后半夜3 时,云被虽厚,但雪光仍亮。升上第一颗信号弹,示意我战士做好思想准备;第二颗信号弹,示意各就各位,让枪、炮架上枪炮眼。

升上第三颗信号弹,刘化图跳出战壕,向敌方阵地高音广播:“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我们优待俘虏,缴枪不杀!”连续广播三次,然后“嘣———”“嘣———”“嘣———”,“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叭———”“叭———”“叭———”,各种枪炮齐发,东放放,西放放,让敌人在梦乡中感到插翅难逃,慌成一团。“嗒嗒嘀———”“嗒嗒嘀———”,刘化图吹起冲锋号,大家跳出战壕,一齐向两列用玉米秆遮盖的土平房冲去……

“放下武器!缴枪不杀!”边打边广播,边广播边打,近两个连200 个国民党官兵,打死近半,其余俘获。

约在1947 年10 月下旬,在长白山一带的一个土名叫长白府(四平以西)的平软的山坡上,搭起一个大戏台,举行庆功大会。台上就座的是军团首长,朱德总司令也出席。当司仪第一个请刘化图同志登上主席台时,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身材魁梧的朱德总司令上前握紧刘化图的双手,并让出自己的椅子给刘化图坐,他坚决推辞,最后,他还是被硬拉过去坐下。

会上,颁发军功章,刘化图的胸脯上,又添上几枚金光闪闪的勋章。

刘化图在发言时说,自己的成绩是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取得的,并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他表示还要取得更大的成绩。

朱德总司令在演讲时,激动地说:“我们要向战斗英雄刘化图同志学习,响应毛泽东同志的号召,把革命进行到底……”

会后,举行余兴节目。文工团表演话剧《战斗英雄刘化图》。次日,又在战报上发表他的事迹。

刘化图没有躺在功劳簿上睡觉,继续立新功。

在1949 年4 月21 日,毛泽东与朱德总司令发出《向全国进军的命令》,东北由林彪、罗荣桓领导的第四野战军,在9、10 月进行衡(阳)宝(庆)战役。10 月初的一天,刘化图接受上级命令,带领86 人从四平坐汽车到河南郑州,然后徒步夜以继日赶到广西南宁,拦截准备出海的白崇禧的运载枪支弹药的车队,经过五天五夜的追赶,终于在厦门缴获260 辆军车。

五、“双枪图”———抗美援朝立大功1950 年10 月,美国军队轰炸中国东北。10 月25 日,中国人民志愿军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1951 年2 月,正值第二次战役,美国军队与南朝鲜李承晚军队动用飞机、坦克,向我朝鲜人民军、中国人民志愿军大肆进攻。在平壤附近的英山,刘化图带领两个战友接受轰炸坦克的任务。他身带两个“王牌地雷”,担任爆破手,另外两人用机枪扫射, “封住”坦克腰部的“探视器”,使它“盲眼”。这样,他既安全又快速追踪坦克,它上,他也上;它下,他也下。当战友从望远镜中发现他已接近坦克,机枪便朝上扫射,刘化图急速把地雷放进履带,带磁的地雷四脚被吸引,他拉响导火线,立即滚出二三十米,“轰”的一声,地雷冒出白烟,履带被炸断,坦克成了堆“废铁”。三人立即冲上去抓俘虏,鬼子便自动打开“天窗”,举起双手投降。这样,他一个小组一天可炸一辆、两辆,最多三辆坦克。他一共炸毁坦克7 辆,多次立下大功。

第五次战役在1951 年2 月中旬开始。这次规模最大,敌我双方兵力都在60 万。刘化图部队驻扎在离汉城30 公里左右的胡角里。

一次,刘化图的侦察连接受侦察任务,他的山头番号是7 号,为了摸清对面高地的南朝鲜李承晚伪军的岗哨,他穿上老百姓的衣服,插着两支手枪,带着七八个手榴弹,低匍匐前进。

夜里,李承晚伪军运用毒气弹防止朝鲜人民军和中国人民志愿军“偷袭”,刘化图一步一步地向阵地前的一个土堆爬去。爬到土堆下,他看到三个敌人在壕沟上巡逻,他就高喊:“优待俘虏!缴枪不杀!”

话音一落,子弹就像雨点般飞落,他中了三弹,昏迷过去……敌人以为他死了,再也不开枪了。约莫半小时,他又醒了过来。

当三个哨兵隐隐约约出现时,他两手各握着手枪,“叭叭”两声,两敌应声倒下,另一个吓得倒下沟外,他又用吃奶的力气飞上两米高的山地,向敌人追去,最后把他活活掐死,夺来一支美式卡宾枪。

从此,“双枪图”的绰号传开了。他在朝鲜两年半,立下三次大功,四次小功……

1953 年朝鲜停战,刘化图从志愿军部队转业,政府拨下700 斤大米作为安家费,由两位战士护送到青田北山区府,安排他到人武部工作。他感到自己没文化,工作很吃力,对不起党和人民,还不如回家种田。

此后,胸前挂着20 多枚闪光的奖章,他曾向文成县小、南田小学、二源小学等校作过20 多场报告,让艰苦奋斗的革命传统代代相传。

写于2010 年7 月25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