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舅舅叶森高,1928 年出生,比我大一轮,也属龙。共产党员,离休干部,2020 年春辞世,但留给我的革命故事却有一大箩。
一本户册蒙国军
1942 年,这是抗日战争的相持阶段,我军打得很艰苦。蒋介石竭力维持老家浙江要稳定,因此“剿共”特别疯狂。
那年,舅舅刚刚15 岁,正读小学六年级。毕业后,放暑假回到岭后。叶宪章叔父说:“我年纪大,文化低,把原来村里的户口册还是交给你保管好。”他既然这样说,舅舅也应承下来。
一天,他借查对户口册的机会,把户主集中在中后朱祝芬那座大屋开会,宣传党的政策。这是岭后最大的房子,而且建筑牢固,鳌里、黄坦地主的租谷,就放在他们楼上的仓里。
大家坐在中堂,因为舅舅个子高,看去已十七八岁的样子,身体健壮,俨然先生的口气,便把陈育文老师教给他的话传达给大家:国民党反动派欺压百姓,派捐款,抽壮丁,财主收租谷剥削我们贫苦农民。青黄不接的五六月,还把租谷放高利贷。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才能救穷人。将来革命成功了,生活才能幸福,共产党领导分田废债,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柱头可以点电灯,板壁可以看戏……
当讲到这儿,中间外边一个人惊慌地叫了起来: “国民党兵上来了。”
中堂一阵**。
他说:“不要慌!如果你逃动,说明你们有问题。”
舅舅安慰大家:“我来对付。”
“大家听我点名,点到名字的‘有’地应一声。应得响一点。”
他慢条斯理点名。
“朱祝芬!”
“有!”
“叶宪隆!”
“有!”
“叶宪章!”
“有!”
“叶宪图!”
“有!”
……
当点到谢正排时,几个兵上来了,舅舅顾自点名。他重复一遍:“谢正排!”“有!”他抬头看到上来的兵停在道坦一会儿,也听着点名。舅舅便沉静地拿起簿册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一个官样的兵问:“你们集中干什么?”
他半国语半土话:“点名对对户口!”他抖了抖户口簿。
“如果藏有游击队,对你们不客气!”
舅舅顺水推舟地说: “是啊,我就是对户口,查地方有没有陌生人!”
那个高个子进到中堂,扫了一眼,看到中堂几十人坐着不动,很淡定,他便出去,挥一下手:“走!”
他们拔腿下岭了。
这时,群众提着的心才放下来,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举着拇指啧啧称赞:“森高年纪轻轻,倒真有几下子!”
西斜密藏银番钱
西斜,离岭后所在地两里地,那儿山高林密,行人稀少。山腰住着一位姓陆的人家,主人叫陆三奶,比舅舅大两岁,黄坦镇塘底垟人。1947 年,他家四口,除夫妻两人,还有一个女儿,一个十一二岁的儿子,名叫陆国瑛。
这座草寮,坐东北朝西南。正屋对面是一座小山。山腰有一条横路,后坎靠着一头头的烧火柴。
经浙南游击纵队研究,凡从土豪劣绅家缴来的银元,岭后便委托舅舅存放。当时,他不敢接受。这是有关经济的大事啊!万一出什么事,能担得起吗?
青景丽县委负责人之一吴高谈说: “保存这件事确实重要,责任重大,但总要有人保管。领导再三研究,你责任心强、有文化,人老练,还是你最妥当。领导相信你,会保管好的。”
舅舅想:领导如此重托,应无条件服从。
这些银元,大都是景宁方向缴来的。因为路远,谷米不好运。这些钱放到哪儿才安全呢?放在自家吧,人来人往太多,难以保密;放在岭后其他人家,又不可靠。最后,他决定委托西斜的陆三奶。因为地方偏僻,很少有人走动,而且他忠诚老实,人品可靠,容易保密。
舅舅与他谈起保存银钱一事,他摇摇头: “森高,其他的事都好说,这事,我可不能干,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舅舅劝说: “请放心!你处最安全,人品最信用。万一出什么事,我会负责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勉强同意了。从1947 年4 月至1949 年3 月,舅舅曾12 次送银番钱过去,又7 次取出,每次来往,布袋上面放些薯丝、粉干,把下面的银元遮住。放往银洞之前,首先观察周围有没有人,然后打开洞,把银元放进,再用石头闭上,周围用烂污泥封住,俨然一个番薯种洞,一个姜洞。最后,用烧火柴靠住,便安然无事。
1949 年3 月,他也在吴岙办事。县领导委托舅舅把银番钱运出。
他亲写一条子,委托陆三奶、彭洪如送到黄坦富岙吴岙,经过清点,与原账一一对上,一共51 斤3 两,共计1 026 个银元,如数交给中共文成县常委、组织部长吴高谈,县财政局财务科主任张明玉亲自收起。
吴高谈拍拍舅舅的肩膀:“森高,你办的事,我们一直很放心。”
张明玉与他三人一一握手:“你们辛苦啦,谢谢!谢谢!”
带领民兵打梅歧
1947 年,国民党省党部派陈志坚任文成绥靖办事处主任,对红区大肆“围剿”,扬言“宁可错杀一千,不漏共党一个”。文成、青田、景宁、泰顺边区,处在白色恐怖之中。
为了争取早日取得全国胜利,在青景丽县委领导下,革命老区人民积极工作,联合各地的民兵,于1949 年2 月9 日,攻打景宁县梅岐区碉堡。
烧碉堡。1948 年10 月一个夜晚,西坑小学对面的碉堡被游击队烧了,点火用的两箱洋油是从王迪吉店里拎来的。
当时,舅舅23 岁。浙南游击纵队指令他为岭后民兵队长。当时只有他个人有一把“三八式”步枪,其他民兵背着的都是驮攻、九节炮、红硝枪、鸟枪、大刀,他们看了十分羡慕。岭后民兵集中桥头垟训练,学习政治,学习操练,学习打靶,学习游击战术。
在桥头垟训练两个星期,便出发去打梅岐。石垟的傅际连,到南坑派岩傅新福家借“驮攻”,上斜的郑宝玉,还把道士先生的龙角借来当军号,引得民兵哈哈大笑。
岭后民兵50 多人,驻扎在离梅岐碉堡最近的民房里,敌人讲话的声音都能听得到。舅舅他们自带大米与番薯薯丝,放在农家烧,他们十分热情,把腌起的笋、菜头、芥菜干、蕨干都端上给民兵配饭。
大家警惕性很高,没有铺床,睡觉仅在农民火炉间、楼头轮流靠靠。
时刻都注意对方动静,民兵就地驻扎,没有命令不能乱走动。有事一定要请假。
梅岐周围的山头山面,简直是人山人海,经常听到“打倒国民党反动派!” “解放梅岐!解放景宁!解放全中国!” “缴枪不杀!快快投降!”的口号声,此起彼伏,震得地动山摇。
民兵包围了三天三夜。敌人化装成农民,溜走了。就这样,两万民兵,没放一枪,就拿下碉堡,解放了梅岐,缴获了大批武器。大家唱着《游击队队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走在胜利的大路上。
深夜单身挑金担
1949 年3 月,舅舅在南田区府工作。县长委任他为南田区财务科长(当时基层干部均由县长亲自任命)。全区(包括各乡)文职、武装人员共60 余人。薪水每人每月16 元。农历每月十五六,他独自一人,白天去大峃县城财务科领出大家的薪水,一般晚上11 时出发,趁月光挑回。因为上级规定夜里不能打电筒,以防人家发现。另一原因,夜里一般无人走,劫贼是不会钻出来拦劫的。上午从南田出发时,他挑着布袋担,假装去大峃买货。把领出的钞票放在布袋或麻袋底里,买些粉干、索面盖在上面,有三四十斤。不用棒柱,左肩担痛了,换到右肩。平路倒省力,走大会岭,可费劲啦。平日有人说,斗米直亭里出“活鬼”,虽说是迷信,但心里总有阴影。他走近亭,就把手枪拔出,将子弹上膛壮胆,以防万一。一夜,挑到篁庄,偏偏打雷下起雨来,为不淋湿,便在水口亭歇一会儿。在亭外,看到两个穿蓑衣、戴箬笠的,打着手电过来,看来是农民,但不能放松警惕。走近了,他将手枪放在背后大声问: “哪一个?”他俩怔了一下,停下脚步:“篁庄的。”
“去哪儿?”
“五十二(龙川)。”
“三更半夜,干什么?”
其中一人,语气有点紧张:“我婶死了,去娘家报信。”
“好,进来歇歇雨。”
“不,我还是赶路忙,你歇吧。”
后一个问:“你怎么也走暗路?”
舅舅搪塞道:“明早我舅父出山,趁夜担点货赶回。”
“好,你歇吧。”
过了半个钟头,雨止,浓云稍稍薄些,透出淡淡月光,他又上路。挑到三源的九九亭,鸡叫三遍了。回到办公室,天已白旦(拂晓),大约5 时,这才放心休息。
舅舅当财务科长直到1950 年3 月止。就这样,担了12 趟金担,其间,来回足足走了1 500 里。
2020 年3 月15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