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谁都有个老家。
我的老家第四份,坐落文成西坑畬族镇叶岸村的中央。四百年前,徐姓是村里的望族。全村八百多人,三分之二姓徐,徐姓又算我老太公这一辈最有本钱。清同治七年(1868),四兄弟同建四座大院,称大份、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遐迩闻名,可谓传奇。原村30 座老房,其他的都改为新房,现在只剩下“第四份”这一座“古董”了。
改革开放30 多年来,一代一代迁出,去外地工作、办厂、开店等。本地的,也自建楼房,住到车路边上了。现在常住的,唯有堂哥徐世勤夫妻俩,都82 岁了,出来的是白发苍苍的一对,进去的还是白发苍苍的一双……
想当年,第四份是一个石的世界。门台外有一株虬枝龙根的桕树,桕树根旁有一尊椭圆形的可乘凉的石墩。厚厚的围墙,是岩石筑的。高高的门台,也是方块石砌的。石槛外有五级石阶,外额有“迓福迎祥”的正楷大字,里额有“仁里德邻”的正楷大字,台顶有凤凰翘头,台耳有戏曲彩雕,台肩为马头状。一看门台,就知第四份是书香门第。屋里呢,有石磨、石捣臼,逢年过节,近半村人家都来磨豆腐,捣馍糍。家家还有石水缸、石猪糟、石香炉,还有众用的洗衣石盂。中堂两边还有千斤石,供大家练力气,还有给司匠烘火、抽烟用的石火缸,天井有菱形的块石筑的路道。后宕呢,墙脚有石砌的鱼池,墙腰还有石围的花坛。春天一到,牡丹花、月季花,艳红艳红的,粉红粉红的。
民国末年,老太公徐焕明是京城考出的国学生。中堂有两匾,一匾是遒劲有力的“绥我思成”,一匾是筋骨老辣的“箕裘永绍”。
贰
我屋七户,最“财主”的,要算徐为占太一家。他的辈分也最高,我住右首,他住左首,因此我们称他“旁头太”。他常穿着青布衫,端着肉碗吃饭,坐到门外说:“我的仓门板开掉一块,谷流下给你们可吃一年!”他的大媳妇,我们叫“鳌里婆”,名为周葆翠,是鳌里的名门闺秀,她嫁来一辆花轿,一提箱彩衣与影光相闪的凤冠,三村五地娶新娘子的,都来租去用。她常常手拿砖头厚的传书,常常给我们讲“古”,什么“林黛玉葬花” “火烧赤壁” “逼上梁山”,什么“薛平贵回窑”“铁铃关”……我七八岁时记得,旁头太家有两个老婆,大老婆周氏死了,小老婆李氏也踮着小脚忙里忙外。旁头太还给周氏做“功德”,一连七天七夜,亲戚邻里都来吃长命饭,白米饭配酸菜豆腐,楼上楼下摆得满满当当,有二三十桌。我们小孩吃了就到后宕去看孝堂,柱上贴着白对联,如“三更月冷鹃犹泣,万里云空鹤自来” (解放后还留着,只是剥剥落落了)。虽然有棺材,但外面老早就做起花花绿绿的灯座,看不见的。人们偏偏很喜欢去看新鲜,座上点着烛灯,周围的纸人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跑起来,一个俯伏马背,一个也骑着马,后仰着,一手提着枪,大人说什么这是“马超追曹”,后来才知道,那就是烛点纸旋,利用空气对流的原理制成的“走马灯”玩意儿。
更有趣的,还是看“完库”那天抛长命馒头。馒头是用米粉做的,上面涂上色彩,螺旋形的,煞是好看。父母早就告诉我们,小孩只准站在周围看。道士拖长声音唱着:馒头抛到东,代代儿孙做相公;馒头抛到西,代代儿孙穿朝衣,七八十个大人像潮水涌来涌去。
管事的一把一把把馒头抛出去,道士一遍一遍重复念。弹唱班还敲着锣鼓助威。我们拍手呐喊,恨不得爸爸叔叔抢到馒头。当两三箩馒头抛完了,大人们还仰着头不想散去。我们的手拍麻了,喉咙喊哑了,还不想走开呢。
老太公徐焕明,是从京城考出的国学生。一到过年,中堂三壁挂上已故祖宗的“颜” (大幅画像),老太公穿着官服,戴着官帽。梁上与走廊上挂着四对红纱灯,中堂八仙桌一字形摆开,一户一桌羹饭菜,七桌山珍海味,香气扑鼻。祭祖开始,三铳连发,鞭炮噼里啪啦闹个不歇,响声一停,我们迫不及待冲进烟里抢子炮儿。
现在想来,那情景,很像迅翁在《祝福》里写的鲁四老爷家过年,不过,少了个祥林嫂罢了。
叁
但是,却多了一位《巴黎圣母院》的“敲钟人” 卡西莫多第二——— “老财伯”。
当时,伯父与我父两家,并且我父是学弹唱的,常常出去吹吹打打。当时田多忙不过来,特地雇一个长工帮忙,单日双日轮流干,他名叫“老财”,我们叫他老财伯,大峃岭头人,40 岁左右,单身人,黄铜脸色。说起形象,丑得出奇!手像闰土的,松树皮般,背佝偻着,比我高了一个头,他还瘸着左腿,走路一拐一拐的,像从前飞云江上的船老大划船。还龅着牙呢!一说话,牙齿全露。
当时,我不知道他丑,只喜欢上他。
星期天,他在前头赶着牛,背着犁,我也跟着上山,碰到高的,或有水的路头,怕我跌倒,他便放下犁,回过头把我牵过去,或抱过去。夜里,我喜欢跑到他满是烟味的房间,听他讲“古”,他记性好,从人家那儿听来,或从戏里看来的,他就讲给我听,如《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唐僧取经》《孔明借东风》……1951 年秋,共产党领导土地改革,那时我刚读小学四年级,夜里跟爸爸去听会,开会时老财伯跟我们去听,他瞪着眼,竖起双耳,听得乐呵呵的。土改队同志讲: “我们的方针是打倒地主,孤立富农,团结中农,依靠贫雇农。”说到“依靠贫雇农”,他便跟着微微点头笑,他的一口牙更白了。旁头太父子三家都是地主,外份叔是富农,他们的土地、农具、家具都分给贫雇农。我家是富裕中农,没有分进,也没有分出,是团结对象,很幸运。
同年秋的一天,他的地方人带口信来,叫他回去分土地,相处五年的老财伯要离开我们家了,他抚摸着我的头:“阿生(我的乳名),我也回老家分田去,你好好读书,日后当个好差使。” 我拉着他的手,点点头:“老财伯,以后你要来我家走走。”
“会来的。”
他最后一次到牛栏去,我紧跟着。他打开门,在横栏外,将昨日割来的一大担草打开,抱上半头,撒到栏里。然后,他摸了摸牛角、牛脑叮咛着: “老牯,今日我回老家了,以后阿俭(伯父次子)、阿生牧你,要听话些!”
这时,牛衔着草,也不嚼了,竖起耳朵,眼睛睁得大大地盯着他,好像也有什么话要说似的。
“要吃饱些。”
黄牯又开始嚼了。他也看了好一会儿,用手背擦着眼泪, “呼”
的一声抽一下鼻涕,慢慢地关上门。他拉着我,慢慢地、一拐一拐地,穿过小道坛,进了屋,穿上我爸前天刚打的草鞋。临走前,我妈妈把一双新做的布鞋送给他,爸爸把新洗的花夹被和原盖的棉胎送给他,伯父把一套半新旧的衣裤送给他,我爸用一方深蓝色的大布打成包袱,放在饭桌上,然后送给他。
伯父与我爸同时将两个红包塞给他,他总是推辞。我爸爸生气地说:“你在我家做了五六年,认不得人了?勿嫌少!”
伯父按着他的手:“别客气!别客气!今后,还要多走走!”
这时,老财伯的脸红了,只好把红色放进衣兜。
我妈妈风趣地说:“老财伯,你田分来,我们到你家吃白米饭。”
“好,好,好。”平日很会讲话的他,这时只是木讷地应着。
老财伯红着眼睛,背起包袱上路:“阿嫂,亏你们多年照顾啦!”
大家送他出了村口,像送出征的亲人那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老财伯驮着包袱,一瘸一瘸地,显得更加沉重,我父亲大步流星地赶上去,夺过包袱,送他到垟源岭脚,大人都流泪了,还擤着鼻涕,我的眼睛也模糊了。于是,我也拼命地跑着追上去。
“阿生,你也赶来了?难得!难得!”老财伯又用满是老茧的手摸着我的脸颊,糙糙的,我的脸甚至有点痛。然后,又抱起我,旋了几圈,走了几步。
到了岭脚,他用大峃腔说着传书里的话: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你父子回去吧!”
他抢过包袱,我与爸爸怔怔地站着,大包袱一抖一抖上岭去,初冬的红色枫叶从他头顶落下,他又不时转身摇摇手。我俩也挥挥手,直望着包袱的影子消失在满是焦黄茅草的山塆中……后来,我外出读书工作,再也没有看到那位如影随形的“敲钟人”了。
今天,写着老财伯,我的鼻子又酸了,又流着老泪,向着窗外天空问:老财伯,你还好吗?
2013 年6 月25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