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利琴

“老伴哪,你知道吗?今天……”

每当上午八时,素净洁白的病房内,总会出现一个奇怪的老头,他伏在一张病床边,一只手上拿了一根沾了水的棉签,轻轻地为躺在病**的女人润湿干裂的唇。

病**的女人,双眉微微颦蹙,神情却又很安详,虽然被病魔折磨得瘦弱如柴,岁月的痕迹却依然没能掩盖住她昔日的美丽。

床头的柜子上,竖着两张泛黄的照片,一张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的男女,他们在灿烂的夕阳下相倚在湖边的石凳上,双手十指相扣,那样年轻,那样甜蜜;另一张照片,是一对年老的夫妻,在瀑布般的紫藤萝下相对而坐。女人青灰色的发髻间别着一朵紫云,是丈夫为她戴的吧,我分明看见女人脸上微微一抹红霞,这对老夫妻,如初恋中的男女般羞涩而甜蜜。

照片上的女人是我的奶奶,而那个男人就是伏在病床边呢喃的奇怪的老头,我的爷爷。

爷爷本有在早晨遛鸟的习惯,可自从奶奶车祸瘫痪后,他就再也没出去过,一是出于愧疚,奶奶的车祸,就是因为去找他才……二是因为医生说,只要坚持与奶奶说话,说他们过去的美好回忆,兴许,就能唤醒奶奶。

“老伴,你还记得吗?那年夏天,我们第一次相遇……”

爷爷替奶奶润完唇,起身盛粥。医生说,奶奶不能吞咽,只能吃些流食,爷爷便一改吃油条的习惯,陪奶奶一起喝粥。

“ 那年夏天, 你身着一袭白裙, 我一看就惊呆了……”

爷爷一边盛粥,一边却仍不忘与奶奶讲话,他端着浅浅的一碗粥,在奶奶床前跪了下来,这样既不会太高又正好够着奶奶的嘴。爷爷用白色的小瓷勺一勺一勺地喂奶奶,稀薄的汁水从奶奶嘴角流了出来,爷爷便赶紧用湿毛巾为她拭净。

“老伴,多少吃一点儿啊,我告诉你哦,今天的粥里我偷偷地放了一勺糖,你最爱吃甜食了……”

奶奶车祸后,因为难以吞咽,医院本来准备在她的腹部开小口,插上管子,把食物直接从那里灌进去,但爷爷却坚决不同意。

“不行!”医生办公室里,爷爷扯着嗓子大吼,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我的老伴,决不能让你们这样折腾!”

“老伴儿,吃点儿吧,不然那些庸医可就要给你插管子了,多疼啊。”

病床前,爷爷像哄孩子般哄着奶奶,而粥水却依然从奶奶的嘴角流下,直至颈处。

“好了好了,咱不吃了,都怪我,我这孬种,我该死,要是我不去遛鸟,你也不会这样,我该死……”

爷爷放下碗,用双手不停地拍打自己的脸,浑浊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

他的指尖轻轻地在奶奶唇间滑过,黏黏的,热热的,那温淡的幸福感却斥满了全身。

留在唇间的幸福,此时正笼罩着两个老人,一个是爷爷,另一个是沉睡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