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 德 碗
张希开
在奶奶家堂屋中央的条形桌上,“供奉”着一件特殊的物品——碗。它很普通,蓝边粗瓷,白釉里泛着黄褐色,碗底还浅浅地刻着一个“张”字。
奶奶经常用抹布轻轻地拭去碗上的尘土,然后再轻轻地放在原处,像拭擦珍贵的首饰,还默默地念叨:“你这看门的家伙要保佑我家永远有饭吃。”看奶奶虔诚的样子,我好生纳闷。
爸爸给我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爸爸小时候,“文革”接近尾声。虽然动乱结束了,但每天仍然饥肠辘辘,每天三顿“一吹一条沟,一嗅三条浪”的稀饭,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连稀饭也得不到保障,人自然面黄肌瘦,只得用山芋、野菜凑合着。
爸爸清晰地记得,那天是他十岁的生日。家中唯一男孩儿的十岁“大寿”,本应举家庆贺的日子,然而家里米缸中微薄的米粒屈指可数。不要说盛宴,就是一顿干饭,也成了奢望。正在奶奶黯然神伤的时候,隔壁老李爷爷送来了一碗长寿面,中间还醒目地躺着一个鸡蛋。全家和着眼泪,你一口,我一口,彼此推让中喝下最后一口汤。就是现在长条桌上供奉的这只碗,当年盛着冒着热气的鸡蛋长寿面,成了爸爸最美味的一餐,成了全家最温暖的记忆。
说来也怪,在那之后全国掀起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土地承包后,日子好过了,吃饭不愁了,奶奶认为是那只神奇的碗带来的好运,于是请石匠在碗底刻上了姓氏,摆在堂屋供奉起来。奶奶说这碗盛满了功德。
现在,奶奶家碗橱里叠放着几摞碗:有蓝边大碗,奶奶说那时候盛一碗是一碗,特别是外出干活,有饭就着咸菜就能对付了;有带彩花碗,还镶着金边,奶奶说那是专门盛菜用的,到后来没菜是吃不下饭的;有成套的,不仅有餐具,还有酒具、茶具。不仅有白瓷的,还有不锈钢的、玻璃的、塑料的。不仅有盛饭的,还有装菜的、摆汤的。更明显的是碗越来越小,奶奶说,那是大家营养都够了,都要减肥节食了。
现在,碗的故事,已经成了奶奶讲述家史的经典,虽然老生常谈,但我却百听不厌。
没想到一只碗还能演绎这么多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