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你的东西,你不要啊?”

轻轻细细,又带着戏谑笑意的熟悉声音,如同是从地狱钻进了脑子里,能把人一下子拽入冰窖,全身发凉。

祝暖一下子就认出了那个声音——

梁潜?!

她的浑身一紧,下意识地回头。其实也不用回头看清人,因为她才转了一半,就看到一只正闲闲撑着桌子的右手,手腕往上都是红色的刺青。

这是谁的手,不言而喻。

“嘘!”大概是她回身的动静太大了,梁潜笑了笑,发出轻轻的嘘声,“那么好的课堂气氛,别破坏了。”

“……”祝暖一愣:这么好的课堂气氛?

被他这么一“提醒”,她才反应过来:现在的课堂好像有点太安静了!刚刚还有窸窸窣窣的翻书声,以及小声聊天的动静,现在竟都没有了……

她抬头重新看向教室——

刚才只是睡了一两排的人,现在竟然是全睡过去了,所有人都趴在桌面上睡得无知无觉,其场面堪称诡异。

“……心理学的认知……”外聘老师的声音低得像呓语,终于他也撑不下去,“咚”地一声栽下去,脑袋磕在了键盘上。

他的额头应该是按到了空格键,幻灯片“咔咔咔”走马观花地往后翻,教室内只剩下翻页的音效,以及PPT缭乱的光影。

……这就是整个教室的情景。

祝暖屏息凝神。

她确定大家都是被梁潜控制住了,应该是迷、药之类的东西,让大家都睡了过去。但她怎么没反应?这个药又对她没效果?

那她现在是该装晕还是怎么着?

还有这里毕竟不是荒郊野岭的农场,梁潜就是放翻了这么多人,有办法把这么多人从校门口带出去?就算有办法,这一个教室的人……他要准备多少车?

“又是一个学院派的老师。”就在祝暖胡思乱想的时候,梁潜还坐在后座闲闲评价,“讲的都是没什么用的理论知识。上课这点上,尹明书确实讲得比他有意思。”

“……”他还听过尹明书的课?

他觉得尹明书有意思,所以打的时候还毫不留情,往死里下手?

祝暖嗤之以鼻,对于身后的人,有本能的防备和敌意。

“你来干什么?”她没有轻举妄动,在满教室均匀起伏的呼吸声里,淡淡询问,“你是住学校附近?还是索性就住学校里?”

正好要探听他的下落,她想试着能不能套点话。

梁潜没有回答。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啊?”他自顾自地询问,把玩着手上的东西,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我好好地在学校放个人,你们看不顺眼,非要除掉?”

祝暖侧过头,看到他手里正在把玩的东西:是那个没有塑封没有包装的“口红”,就是他的下属带到食堂里,想要送给她的那一条。

这怎么又回到他手上的?

不是应该被食堂的清洁工丢掉吗?

“……把我的人除掉,怎么弄得要跟我宣战一样?我明明挺和平的。”梁潜还在继续往下说,省略了手上沾满的血腥,只觉得自己充满和平。

祝暖蹙了蹙眉,没搭理他的“自吹自擂”,也忍着没当场骂他不要脸。她只是望着那条“口红”,问得冷静:“你当时在现场?”

“不在。”他倒是答得爽快。

“那你怎么拿到它的?”她朝着“口红”抬了抬下巴。

“把东西拿回来……这算什么很复杂的事吗?”梁潜轻嗤,他没有说明,声音倒是一点点冷下来,“还是你们连我有几分能耐都不知道,就直接跟我宣战了?”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一沉,已经有明显的威胁意味了。

祝暖回了回神:“没有宣战。”情势未明,她犯不着在这点上激怒他,“我没有参与那场围殴。你的那个下属,是在被围殴的时候撞到了桌子。”

“围殴?”梁潜听笑了,“你的意思,我的人是被打进医院的?他这么不经打,我放在这里的是一块软豆腐?”

祝暖这回可确信梁潜不在现场了。

她只能把现场的情况转述给他听:“是意外。你派来的人,应该也是想掩饰自己的身份,从头到尾没动过手。他只忽略了一点,他冒充的这个人,有个刚表白的女朋友,他突然过来说分手,女朋友接受不了。”

“所以真的是意外,就一群人打渣男。”估计那个下属也是想挨一挨就过去了,“结果有人拿出了防狼喷雾,有人揪他有人拽他,食堂的地很滑,脑袋撞到了桌角。”

身后的梁潜不说话了,应该是听进去了。

祝暖则继续:“人当场就送的医院,还是我们帮忙照顾的。真要是想处理掉你的人,还去什么医院,现在应该是挖坑埋尸体了吧?”

她故意把话说得夸张残忍一些,终于换来梁潜的一声轻笑。

“不用埋。”他说,“烧了就可以。”

然后他又低喃:“连这种小问题都解决不好,他就是死了也不冤。”没有对手下的半分怜悯,他就是纯就事论事地分析。

对于这场“围殴”,以及出事之后的照料问题,他也不再有异议了。

祝暖暗暗松了口气,心里同样也是微微一沉:她觉得祁酒那边应该不会有进展了。看梁潜的信息掌握度,那个下属的身体里,应该也没有埋什么发信器。

那接下来呢?

对,接下来不管有没有什么进展,祁酒都会联系她,然后会发现她这边的异样。她现在这边只有103,对上了没有胜算,但是祁酒来了就不同了,人多胜算会大许多。

她只要拖时间就好。

“如果你是来兴师问罪的,那我这么解释可以吗?”打定了主意,祝暖主动开口问他。听到身后的人“嗯”了一声后,她又故意找别的话题,“这间教室里的人会怎么样?你打算对他们做什么?”

外聘老师的幻灯片已经放完了,屏幕停在了最后一页“谢谢”,空格键却还在尽职地发出“咔咔咔”的轻响。

柳柳的新书都被压平了,嘴角接触书的地方,还酝出一滩浅浅的口水。

……她明知道大家是睡着了,但她还是要问。

“等他们醒来,会以为课已经上完了,没有任何违和感。”梁潜答得随意,“没有哪种情绪,是药物无法控制的。我没读过大学,也比学院派厉害。”

祝暖没时间和他探讨学术,只想确定一件事:“你不会把人绑架带走?”

“我很闲?”梁潜斜睨了她一眼,回答得毫不客气,“只有你们才会干毫无意义的事,所以你们活在明处,却毫无进步。”

“……”好吧,人身攻击也算是拖延时间,她忍了。

深吸了口气,她又问下一个问题:“那我为什么没和他们一样睡着?”

“这个问题不是应该问你自己吗?”梁潜顿了顿,语气也变得奇怪起来,“这究竟是为什么,我也很想知道答案……”

但很快他又话锋一转,“不过睡着了也没关系,可以叫醒你。掰断你一根手指,往最疼的地方捅你一刀,你还是能醒的。”

祝暖没接话,这话她也压根没法接。

“你们除掉我的人,我断你一根手指,也很公平。”梁潜还在兀自呢喃,说到最后笑了笑,带着自己都不曾发觉的释然,“原来是误会。这么说,我们还是朋友?”

“……”我们当然不是朋友!

没有谁会说要断朋友的手指、要捅朋友一刀的!而且还说得这么自然而然……鬼才和你是朋友!

祝暖在心里咆哮,巴不得当场骂出来,但在回头瞪上他的眼睛时,又觉得自己未免太自作多情了——梁潜所说的“我们是朋友”,指代的是他和厉霆爵。她就是个附带的。

她只能忍着。

“其实我这次来,也有事情要和你们谈。可用的传声筒进医院了,我就只能亲自跑一趟。”梁潜叹了口气,像是玩转笔一样玩“口红”。

祝暖暗暗留了个心眼:传声筒?

梁潜和他的下属,果然是有联络的。这种联络渠道很可能就藏在校园里,但是她没有找到。

“……同样一件事,撕破脸有撕破脸的谈法,是朋友,就有朋友的谈法。”梁潜慢慢悠悠地说到这句,然后倏然停下来。

祝暖还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便感觉到颈间突然一凉,她绑在脖子上的那条丝巾,被梁潜瞅准机会,一把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