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某个不知名的小港。

一个男人站在港口之上,静看着一艘破旧的渔船靠岸。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脚上是锃亮的皮鞋,从头到脚的精英气息,和这荒凉的岸、残破的船格格不入。

掌舵的人显然也没料到有人在岸上等,船在近岸的时候明显慢下来,几乎是停止的状态。但没有转舵离开。

隔了十几秒,船上的喇叭发出“沙沙”的响,然后有男人的声音传出来:“多年不见,你现在挺厉害,这么快就能找到这里来。”

厉霆爵扬声:“只要有心,拦你一艘船不难。”

几天前发现不对劲,他就在青州布了不少控,也时刻关注着尹明书的动态。尹明书昨晚的异动,让他查到了青州港,再加上103汇报的事,他决定亲自赶过来。

“我没带别人。”他继续说,“你不敢过来?”

喇叭里发出两声朗笑,接着船又缓缓开动,朝岸边的方向开过来。

“我不太明白,你拦我干什么?”船往前开的时候,喇叭里的声音还在传过来,“我把你的人送回去了,你不先去看看她?”

调侃的语气,混在船只的马达声里,显出几分嚣张。

厉霆爵没费这个力气喊话。

他在这个空隙里解开了西装,随手往旁边一丢,然后挽起了衣袖。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他就从一个社会精英的形象,到平添了肃杀冷戾之气。

马达声停了,渔船不用再加速,单凭惯性便能贴上岸边。“碰”地一声轻响之后,周围陷入一片寂静。

“她不是已经脱困了吗?不急。”厉霆爵踏上甲板,“我来会会你。”他的声音不轻也不重,冷冷稳稳的,恰好能让船舱里的人听清晰。

“听你这意思,她也不是很重要?”船舱里立马传来轻笑的声音,这回倒是没有用喇叭了,“还是……你想让我觉得,她不重要?”

阴暗的船舱里传来几声轻响,接着便是一道身影,缓缓地从黑暗中走出来。

起先只能看到一双脚,穿的是长筒的雨靴,然后是肥大的皮裤,接着是黑色的皮质围裙,围裙上还沾着暗褐色的血……走出来的这个人,分明是渔夫的打扮。

厉霆爵瞬间就把这个身材矮小的人排除了,目光越过对方往里看,可从里面走出来的,又分明只有这一个人。

最后,这个“渔夫”彻底钻出了船舱,整个人站在了阳光下。

他的面目也暴露出来——空白的神色,呆滞的眼神,耳边戴着个耳麦。一想起他刚才是用这种空洞的表情,说着“绘声绘色”的话,就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厉霆爵的脸色一沉:“你在哪儿?”他也不用特意找了,也不用进船舱看了,反正这是他见识过的把戏,“我又没带别人。”

“有区别吗?”“渔夫”又开始笑,那上半张脸毫无表情,下半张脸的嘴唇咧得很开,拼命往上提,“你敢见我,我可不敢见你。你我都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不做没把握的事。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你回来干什么?”厉霆爵没好气。

“回来自然是办我自己的事,找几个人,解决一些问题。”他顿了顿,应该是轻嗤了一声,但“渔夫”没学好,整张脸都有些扭曲,“……不管你信不信,昨晚碰到她,真的是意外。意外之喜。”

最后的那四个字,让厉霆爵的脸色再度一沉。

可惜周围没有摄像头,不在现场的人看不见,还在借着“渔夫”悠然地说话——

“之前是我有弱点,你没有;现在是你有牵挂,我没有。你看,这风水轮流转,怎么也该转到我了吧?”

“我想要什么,你一直都知道。你看接下来你是找我,还是找我想要的东西?”

“你最好不要找我,要不然那个叫祝暖的……你藏藏好啊。”

……

一片寂静。

僵持了两秒之后,纵使梁潜不在现场,也意识到不对劲:“生气啊?兄弟,我是实话实说,要是我连命都快没了,我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没事兄弟。”然后他又话锋一转,“你要生气,说这话的人就站你面前,杀了他消消气。”

“渔夫”如实转述出他的话,眼底露出惊恐的神色来。但即便如此,他还得像邀请一般,再补充完下半句——

“杀了他,你就能变成和我一样的人。”像是蛊惑一样,抑扬顿挫,声音越来越轻。

厉霆爵终于冷声回答:“你觉得可能吗?”

一语双关的一个反问,也只有对面的人听懂了,他又朗声笑出来,然后倏地一收:“行了,我的好兄弟。”他转为诚恳,“那就像以前一样,帮我收拾烂摊子吧。”

他应该还在耳麦那边指挥了什么,“渔夫”抬起手,往船舱的方向指了指,然后又想像好朋友一样,拍一拍厉霆爵的肩膀。

但后一个动作,被厉霆爵的一个冷眼硬生生逼回去了。也是难得,这一刻他自身的恐慌,竟然战胜了梁潜的控制。

厉霆爵没再理会他,抬脚走进船舱。

门很小,里面是逼仄窄小的空间,天窗挡板都关着,里面一片昏暗。低头一探身进去,便能闻到浓郁的血腥味。

他没再继续往里走,眼睛适应了里面昏暗的光线后,只粗略地一看,便找到了尹明书的尸体。

鲜血淋漓,身上没有一块地方是好的。

旁边拉拉杂杂地躺了好几具,也都是面目全非。

厉霆爵想退回来,却在看到尹明书的死状时,微微一愣——尹明书是鲜血淋漓,但他身上的血不是来自于严刑拷打,是他自己割的扎的。

他的右手上,还握着一把小小的匕首,刀刃是朝自己的。他脸上的割伤、手臂上的血洞,也都是自己使力的方向。

就好像他的身体控制不住要做什么,或者要给予什么表情回馈,他就只能拼命割伤自己,用疼痛掩盖自己的表情。

但有些微表情,又岂是能掩盖过去的?

更何况有人还是这方面的高手。

厉霆爵看了看尹明书,又找了找,在他对面看到了一个早已被关闭的立式摄像头。他想:不管这里曾发生过什么,显然摄像头那端的人,早已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了。

……烂摊子。

剩下的东西毫无作用,即便是他拦住了船,也只能得到一句——‘帮我收拾一下烂摊子吧。’

“碰!”

正在此时,船舱外传来一声闷响。

“渔夫”完成了他的使命,重重地倒在甲板上。他颈间的血喷涌而出,一下子就染红了身下的那片锈迹斑斑。而他戴着的那只耳麦掉出来,在甲板上弹跳了几下,落入水中……

罪恶和黑暗一起,沉寂入水底。

………

近中午的时候,祝暖才回到了紫竹苑。

回来的车速很快,之所以晚到,是因为在清大耽搁了一会儿。

她先送的柳柳和江俊回学校那边,原本以为一路上还要叮嘱良多,解释良多,没想到有了104,这方面倒是出乎意料的容易。

“这事就交给我们,调查阶段,你们一定要保密!不能随便和别人谈起,也不要和那些人再接触。”

“这世界上没有妖魔鬼怪,要相信科学!你们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都需要我们慢慢调查……”

……

104自称为警方的人,再含糊安慰几句,竟成功把柳柳和江俊都唬了过去。两人听着104的“嘱咐”,一路上频频点头,保证什么都不会说。

一切都很顺利。

当然,最后之所以会耽搁,是因为到达清大之后,柳柳在下车一半的时候,突然转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在那里!你看!”

她小声且紧张地说话,拼命朝某个方向示意。不敢用手指,就只能用嘴唇努。

于是祝暖也探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男生,正拿着两本书,低头默默从不远处路过。不一样的衣着,但那张脸……

分明是被扭断脖子的那一个。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祝暖的脊背也不由发寒,柳柳更是微微发抖。

“我们已经记住他了,你不要和他们接触。为了自己的安全,要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104又好说歹说,才劝着柳柳两人离开。

祝暖则是目送着那个男生,拐入……4号楼的方向。图书馆借书吗?

明明不是本人,装学生,装得还真像啊。

……

回到紫竹苑。

厉霆爵还没到,他的那栋别墅静悄悄的。祝暖只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敢在他那里留,快步回到自己家里——

先把医药箱拿出来,然后拿着换洗衣服去洗澡。她想着,等洗完出来快速上个药,应该不会很明显,也看不太出来。

但速战速决,快速冲澡,头发湿漉漉的,裹着浴袍便出来。但到了房间却是一愣。

医药箱不在原来的位置,而是移动到了床面上,箱子是打开的状态,有人坐在医药箱的旁边,轻轻地叹了一声:“过来,我看看。”

“你、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