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祝暖的心中一沉,快速折返,跑回林子的方向。

火早就烧完了,昨天还是郁郁葱葱的竹林也没了,只剩下一片焦黑。几个拄着锄头、钉耙之类的男人,正在那边聊天。

“把垃圾都清了,上面一层扒拉开,这地再犁一遍就行了吧?”说话的应该是附近的乡亲,粗粝的手,夹着劣质的烟草,时不时抽一口吐出大把的烟圈。

“成,干完了留下吃午饭啊!”农场主应得爽快,说完还不忘抱怨,“城里人就是不懂,跑到竹林边上烧烤,这不是生怕烧不起来吗?”

“我也不懂,烧烤哪有锅里煮出来的香?这没烧山已经谢天谢地了。”

“什么社会实践,就是来玩的,还挺开心……”

……

烧烤?

昨晚哪来的烧烤?

祝暖心中疑惑,但看到被拨到了一堆的“垃圾”,还是不由一怔——烧黑的烧烤架、开封过的塑料盒、喝空了的啤酒罐和饮料罐……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里昨晚开了一场party。

这些之前从未见过,应该是下属事后拿来,故意布置的现场吧?为了掩盖这里的真相?

她现在看过去,地上的印记都没了,打斗和车辙印都被抹掉,尹明书用过的玻璃瓶也没有了……

“小姑娘,你怎么还没走?”正当她寻找的时候,农场主主动和她搭话,“你的老师和同学都走了,你没上包车?你怎么回去啊?”

“您看见了?”祝暖脱口而出,问了之后意识到这么说不妥,于是补充修改了一下,“我的意思是,您亲眼看到他们上车走了?他们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记得很清楚,昨晚的人一共分两拨——

一拨人被控制了,变成了“情侣”、“朋友”,手牵着手步行离开,也不知道是去的哪里;

另外一部分是被塞进后备箱,送去了青州港的船上。

可船不是开走了吗?

农场主说看到他们离开,难道是第二波人也和她一样,后来又被送了回来?那梁潜这一通折腾是为的什么?

“走的时候……”农场主想了想,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就昨天你们来的那种大巴车呗!我今儿个起晚了,出来看到车正好走。再一看这林子,烧成这样!昨晚也没人喊救火?”

“……”祝暖想:农场主没有看见具体的,那辆大巴车应该是空的。

她来不及解释更多,只能匆匆交代:“你们这里先不要整理,麻烦报个警,我先……”先去把手机挖回来。

“报什么警啊?”农场主连连摆手,“我们乡下都是实诚人,不兴这个,烧一片林子,不至于和你们过不去。再说了,你们老师走之前拼命要给我赔偿,还塞给我三千块,哪值这个钱?要么……你也留下来一起吃个饭?”

收了钱财又推不掉,他想了想,只能请吃饭了。那个“老师”不肯留下来吃饭,请他学生吃个饭也是可以的。

“……我们老师?”祝暖的声音一颤,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确定是我们老师?”尹明书已经被带走了啊!

就算被送回来,挨了那样的揍,还能社交吗?

“当然啊,我认识的。”

“他脸上有伤吗?”

“没有。”农场主打包票,“囫囵个儿,自己开车走的。”

……这怎么可能?

这种情况无法解释,祝暖想了想:“您等等,我那儿有他的照片,等我拿来您帮我认一认……”一边说着,她一边又要往山上跑。

但这回才跑了没几步,便听到有人叫她的声音——

“祝暖!”

她回过头,看到灰头土脸的柳柳,身边还站着同样灰头土脸的江俊。很奇怪,他们不是从山上跑下来的,而是从农场的大门处跑进来的。

“祝暖,是、是你吗?”柳柳又确认了一声,随即带着哭腔跑过来。

“你们怎么没走?”祝暖只来得及问这句,便被抱了个满怀。柳柳这一夜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连嚎啕都不敢,只是抽噎着哭。

江俊跟在后面跑了过来,也是煞白的脸色,神色非常难看。

这么一来,倒是把农场主吓住了:“漏了不止一个,漏了三个啊?你们车上都不清点人的?”他诧异地嘟哝,也不忍地补充,“哭啥啊,吃过午饭,我送你们去公交站?”

这一句话像是点醒了柳柳,她猛地抬起头,拉着祝暖就跑,也顾不上和农场主打个招呼:“快走快走!我们出去说!”

祝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拉出去十几米,等到了农场门口,柳柳才停下来。

“你怎么回来的?”柳柳还有继续往外走的架势,她和江俊都是轻装上阵,行李都没有拿,“我们昨晚,是看到一个男人扭断了一个同学的脖子,对吧?他还发现了我们,要我们出来,对吧?结果你顶替了我,让我们逃走……”

祝暖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变得神神叨叨的。

而且更奇怪的,江俊作为脑子比较好的那一个,也没有反驳,没有打断。

“柳柳,你先冷静,我们现在都安全了。”她只能先行安抚,关于昨晚的经过,也不是三两句能说得清的,“你们把我的手机挖出来了吗?”

“挖了挖了!”柳柳应声,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个手机。她收得极好,几乎是当成珍宝藏着,手机上面还裹着一方干净的丝帕。

祝暖感激地看了对方一眼,拍了拍她的肩膀:估计是以为她死了,把手机当遗物一样好好保管。她那场“牺牲”,也不算亏。

“别害怕,我会送你们回去,我先报个警。”有手机有联通外面的信号,这是必然的选择。虽然对付不了梁潜,但现在赶到青州港,说不定还能把尹明书一行人救下来。

“不能报警不能报警!”柳柳却急了,一把将她的手按了下来,“祝暖,我刚刚说的那些事,你也都记得的吧?那我问你,你有昨晚发生那些事的证据吗?”

“什么意思?”人都没了,还不算证据?

“不是,你听我说。”柳柳的步子还没停,要说也是边走边说,“我和江俊,在山上躲了一夜,天刚亮的时候,我们从山上下来,拿到了你的手机。”

“我当时就想报警的,说不定还能把救回来,但是没有信号。我们看农场里静悄悄的,就没留,想要走回市里去。但是经过民宿门口的时候,老板正好开门看到我们了,还叫我们进去吃早饭!你不知道当时他……我们……”

柳柳找不到合适的形容,一旁的江俊接了话:“很震惊!老板表现得,压根不知道他自己昨晚叫不醒,一直睡在地上。老板娘也是,她也不记得她涂着洗面奶一动不动的事。然后他们竟然都说昨晚在和面做包子,就好像和我们活在不同的世界里一样。”

“那是被控制了。”祝暖不好多说,“你们理解成被洗脑了就行。”

“但他们早上真的端出来了包子,新做的!”柳柳的声音就像是要哭了一样,“就好像不是他们不正常,是我们不正常,昨晚误入了什么阴间一样。”

“那不至于……”她试图劝阻。

“怎么不至于,那个人又活了啊!”柳柳一下子急了,“我们当时被吓得不敢走,就躲在房间里商量。结果看到一辆大巴车开过来,又开走,看到尹教授和那个扭了脖子的男生上了私家车,也走了。”

“尹教授?你确认是他?”农场主对尹明书不熟,还需要照片才能辨认,但柳柳是认识尹明书的,她相信柳柳看到的。

“对,我确认。”柳柳点头,“就是尹教授,他开车。那个男生,坐在了副驾……我还知道他的名字,不会认错。可他不是死了吗?”

祝暖默默地听着,只觉得心里在一点点发沉发寒,只剩最后需要确认:“你看到的尹教授,他脸上有伤吗?”

“没、没有吧?”柳柳不确定地看了眼江俊,后者摇了摇头,很肯定地回答了三个字——“没有伤”。

“所以啊!”柳柳没在乎这个细节,还在继续说,“昨晚的事,我们三个人明明看得清清楚楚,怎么会……你们有发生那些事的证据吗?”

“怎么感觉像见鬼了?不会真的见鬼了吧?”

“他们都走了以后,就有信号了,可我们不敢报警。然后我们想偷偷走,就看到了你,就来找你了。”

“对了,祝暖,你后来下去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回来的?”

……

祝暖没有回答。

她不相信玄学,她更相信,是“失踪者”都被替换了。所有的痕迹被抹平,所有的人员被替换,那昨晚的一切,就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等你醒来以后,没人会相信你的话。’

她终于明白了梁潜最后这句话的含义,也明白了他确实有这个能耐。

“你干什么?”看到她的动作,柳柳又来按她的手机,“我们没有证据,别人不会相信我们的话的!会把我们当成疯子!”

“我不报警。”不必报警了,梁潜已经把这条路堵了,“我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