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笑闹间，终于到地方了。
尹明书选的地点，是一处远郊的农场，说是青州，但在地图上几乎是已临市的位置了。这里有山有水，环境相当好。
农场主还在门口拉了横幅——欢迎清大同学来此进行社会实践活动。
一下车，众人便开心坏了，真像是来野营的，一会儿看看农场的小动物，一会儿参观农场的集体宿舍，看什么都是充满新奇。
江俊也很容易找到了民宿，农场对面就是家庭旅馆，二楼的主卧，阳台正对着农场，也才100块一天。
柳柳和江俊在农场入口依依惜别，然后众人一并进到农场里面。
尹明书是中午才到的。
他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购物袋里装着的，竟是野炊用的食物和工具。在众人的欢呼之中，他又让农场主拿了烧烤架出来，弄起了烧烤自助餐。
这个项目的流程，竟真和江俊说的差不多，甚至比他说的更轻松——他们不用自己搭帐篷，不用自己做饭，只负责做游戏和聊天。
一群年轻人，加上一个尹教授，到下午两点的时候，已经混得很熟，关系相当好了。
……祝暖看不懂，相当看不懂。
这是什么流程？
尹明书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好贸然插手，只能做到尹明书带来的东西一概不吃，尹明书设计的游戏，她也基本不参与。幸好尹明书只当她是“合作者”，也不管她。
视线偶有相撞，他传递过来的意思永远是——
你瞧着吧。
………
下午两点，农场主一家驱车离开，按照约定，下午两点到第二天中午，农场会彻底空出来。
但祝暖偷偷看了，他们的“离开”相当敷衍——农场主的住地，也就比对面的家庭旅馆稍微远了那么一点，难保晚上不会溜回来，喂个牛什么的……
也好，也算多了一层照拂了。
“来来来，进入正题了啊！”正思忖间，尹明书出声招呼，“每个人搬一把椅子过来，我们围城一个圈，聊点事情。”
“……”心理互助小组的戏码，不算什么特别的。
祝暖搬了一把，也坐了进去。
她的表情平静，但周围的人却都是满脸兴奋，个个都是跃跃欲试。有几个关系好的，坐得近得几乎粘在一起，等待的过程里都挽着手臂。
尹明书正在一边裁白纸，应该是准备要分发的。
“这是干嘛呀？”柳柳坐在她的右手边，压低了声音凑过来，小声地猜测，“是不是让我们写下心里话，然后明天离开的时候翻出来看，感受心情变化的？”
这个很好理解。
但是这个玩法的一般时间周期会更长，在一般玩法里，它叫时间囊。
祝暖不是很确定，但有一点她是肯定的：“不管等下让你写什么，不要写真话。”她小声嘱咐，“不要完全按要求来。”
“为什么？”柳柳不理解，也不乐意，“正面面对自己不是很好吗？我们来的目的就是要进行心理学的社会实践啊！况且尹教授人那么好，他要是看见了，说不定还能帮我。”
“……”她要怎么说尹明书有问题？
从根本上瓦解信任，是一件很难的事。
祝暖蹙了蹙眉，索性话锋一转：“你家江俊还在呢！你要是像学校那次那样，江俊会怎么看你？怎么看你家里！而且他晚上还来找你玩呢，你想扫兴啊？”
被她这么一说，柳柳瞬间动摇了。
而尹明书已经过来，笑眯眯地分发纸张：“等下我们做个小游戏，我会问你们几个小问题，你们把答案写在纸上，明天我们会再看。”
周围一片应和的声音，每个人都很配合。
柳柳兴奋地转过来，拼命摇着祝暖的手臂，满眼都是：看我说的对吧！
祝暖同样摇回去：记住我的话！
…………
发到祝暖的时候，尹明书有些意外，像是没想到她会在这个环节参加。但他还是退了回去，坐在了圆圈的中心里。
他开口：“第一个问题，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这么简单？
周围一片“刷刷刷”地答题，混杂着交头接耳。
祝暖在纸上写下：我什么都喜欢。
尹明书：“第二个问题，在你心里最重要的人是谁？必须是活人，并且写下他的联系方式。”
同样是交头接耳，有人还拿出了手机抄号码。
祝暖写下：活着的人都重要。联系方式110。
尹明书：“第三个问题，你最害怕的是什么？”
这回说话的声音少了，众人都写得很仔细。毕竟这个团队的筛选机制就是有PTSD症状或倾向，害怕的东西……都有，而且很关键。
祝暖早早停了笔，看向尹明书的方向。毕竟“没有”两个字写得很快，她拥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观察周围的人。
尹明书的神情亲和，嘴角噙着温和的微笑，正环视着一圈奋笔疾书的学生，目光和她相撞的时候，坦然地和她点了点头。
……这就像普通课堂的老师一样。
约莫过了两分钟，一个圈子的人都写完了，尹明书才继续：“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你一直深藏在心底的一件事是什么？可以是你后悔的，也可以是你自豪的，或者是你念念不忘的。”
祝暖皱了皱眉：自豪的？这样的事，未必会埋在心底。这诱导有失偏颇，就好像……暗示人写下不堪的秘密一样。
真会有人写吗？
还真有。
这群人想了想，又开始埋头写字，就像柳柳刚才说的，不介意被他们深信不疑的尹教授看到秘密。而且写这个答案的时候，周围的气氛，明显沉默压抑起来。
直到全部写完。
“好。”尹明书拍了拍手，有点故弄玄虚的意味，“明天我们还在这里，玩击鼓传花。轮到的人，需要读出纸上的内容……”
所有人都是一僵，毕竟暗藏在心底的秘密，以及PTSD的根源，并不是每个人都想分享的。
好在尹明书还有下半句，“……或者原地做二十个俯卧撑。”
一圈人这才释然又牵强地笑出来，已经默认选择了俯卧撑。就算二十个俯卧撑做不了的，也想好了编一段内容读出来。
大家都有点后悔写实话了。
但只要纸在自己手上，秘密就是安全的，不是吗？
然而尹明书并没有就此作罢，他满意地环视了一圈，像是看着众人打完了这点小九九，然后突然开口：“好了，现在把你手上的纸，交给你右手边的人。”
围成一个圈坐着，正好能交出一个圈。
“……”这回，全场寂静，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致。
“快点！别忘了我们是来干嘛的！”还是尹明书低喝了一声，这交换才磨磨蹭蹭进行起来。祝暖把手上的纸给了柳柳，自己也接到了从左手边传来的一张。
靠近的时候，她能清晰感觉到柳柳松了口气，应该是听了她的嘱咐，没有写真实内容，所以交出去毫无心理压力。柳柳在看到她那张字数寥寥无几的纸时，“噗嗤”笑了一声。
祝暖也笑了笑，却觉得周围的气氛实在太压抑。而且，当她看到自己手上那张密密麻麻的纸时，就再也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