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女朋友,以后会是未婚妻、老婆,你跟我说男女有别?”从今晚见面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大声。

某种克制隐忍了整晚的情绪,终于在此刻爆发。

祝暖呆了一下:“……”未婚妻?老婆?

这种用词是令她错愕的,就像她自己都惊惧不定的未来里,他把她强行添加了进去。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算承诺还是……?

而就在她怔忪的当儿,她陡然感觉身体一轻,直接被眼前的人掀上了床。

“你自己脱,把背留给我。”厉霆爵退开一步,似扭过了脸,“我又不是要对你做别的,你怕什么?”

祝暖还未犹豫,就听到他的下一句——

“你要是觉得不公平,我也脱了给你上药?”

祝暖:“???”

祝暖:“!!!”

她赫然瞪大眼,脑中脑补出他说的画面……不行不行!那画面尴尬得她能用脚趾抠出一个海平面来。

“我脱。”她生怕来不及,“我马上脱!”

………

除了上身的衣物,她再抱着被子,趴在床面上……现实倒也没那么局促拘谨。因为她身后的人很绅士,说是看伤就真的是看伤,说是上药也真的只是上药。

她伤得确实不重。

关翔当时是把她摔在楼梯上,阶梯的棱角磕在她的背上的确很疼,但只要没有骨折,就算不上实质性的伤害。

她当然知道自己没骨折。

“嘶……你轻一点,这里疼……是不是肿了?”撞击的点应该是一条条的直线,当厉霆爵碰到她蝴蝶骨下缘时,她抽了口凉气。

“嗯,紫了。”身后的人应声,涂药的动作顿时轻柔了许多。很快,一股清凉的感觉,便随着他指尖的晕染传递过来。

祝暖舒服地哼了哼。

她没注意到这种音调让后面的人肌肉一阵紧绷,动作也是暂停了一秒才继续。

“我的伤没什么,真的只是撞了一下……”她第N次强调,因为她发现不停强调这个事实,再加上他的亲眼所见,他的语气会明显温和下来。

那种冷冰冰疏离的气场,也跟着逐渐散去。

“嗯。”他语气不明地应了一声。

“你随便处理一下,就回医院那边吧,审问关翔要紧。”她继续,说话的同时想了想,脑中不由回忆起和关翔在楼梯上动手的情景——

当时关翔以为她是恶人,骗了他又想逃跑,所以一门心思追到她,当场就要杀了她。他当时没有多少理智,和打架“打红了眼”的状态差不多,他是杀红了眼。

但为什么停了呢?

哦对,他看到了她的项链,又突然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

项链有问题?不可能。就不说眼前,上辈子这条项链她也戴了很久,没有发现任何异样。而且未来十年,无论从款式还是造型,这条项链都不能算突出。

它只是一条项链,只是恰好她喜欢。

那关翔停下来的原因,是因为他通过它想到了什么?

“你别动来动去。”厉霆爵在身后提醒,声音有些哑,“……我没办法好好上药了!”

祝暖立马不动:“我在想关翔的事。”她顿了顿,“我觉得他不像是单纯的杀手,不是独立犯案。他好像受雇于什么人,或者背后有什么团体?”

她也不知道怎么概括?

就好像被蜜蜂蛰了一口,仔细找找,说不定能看到一个蜂巢。

“等他受不了了,什么都会说的。”厉霆爵并不怎么在乎,他对事情的走向了如指掌,“……情绪崩溃了就可以。”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却叫祝暖心中一涩。

“那么你呢?”她突然问,“他们昨晚也是用同样的方法问你?”而他本人却一点阴影都没有,还能在这里解释细节?

身后的人嗤笑了一声:“……我没那么容易崩溃。”

含糊不明的答案,说了等于没说,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心情应该已经好点了吧?

“你不生气了吧?”等了这么久,祝暖才终于能说回正题。心平气和了,她才能复盘分析,“今天的计划,确实有我冒进的地方。”

厉霆爵的动作停了一下,听到她这么说,有明显的意外。

祝暖:“我承认从一开始引关翔出来,就有一定赌的成分。这点我赌赢了。后来,我又以为他是可以说服的……”

因为在她的认知里,关翔应该是那种想要安定,想要有个安稳日子的人,但毫无疑问的,“……这点我赌输了。”

“所以……”她试图总结。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这么做吗?”厉霆爵没有等她说完,突然插了句话。听不出他的嗓音有太大的波动,但这句话问得很认真。

祝暖想了想:“……会。”

她不想骗他,就是再来一百次,她也会这么去做。她没办法坐视不理,唯一的不同,就是她会不断完善计划。

真给一百次机会,那么她到第一百次的时候,绝对能让关翔一出现就被干趴下。

但这要怎么跟厉霆爵委婉解释呢?

在轻声说出那声“会”之后,祝暖才隐隐后悔。

然而厉霆爵却没有追问,反而回答了她之前的问题——

“我没有生你的气。”他说。呼出口气,语气有些颓然,“我在生我自己的气。”

“啊?”

“有的时候,我的能力有限,事情的发展往往在意料之外……我不管怎么计算思考,都不一定能护住所有人的周全。”他叹了一声,“我可以叫你待在人多的地方,但是我不能预料到你想引出关翔……”

“你没有做错……我不是在生你的气。”

……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祝暖顿时内疚到无以复加。

“以后我有什么计划,一定提早告诉你。”她诚心保证,“我们多沟通,多商量。你要是有什么计划,编排人手的时候,也不要把我放在计划之外。”

她真的不喜欢“你待在人多的地方就好”这样的温室,她想和他并肩面对的。

哪怕……

只是并肩一段路而已。

“不一定每次都会化险为夷。”他提醒。

“那也总好过担惊受怕。”她坚持。

……

他没再说话。

也说不上是什么僵持,就是彼此沉默下来,气氛有些凝滞。

外头的雨声依旧,雨水还是“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相较于室外,室内就静谧很多:只有空调的风,以及窸窸窣窣蘸药膏的声音……

这样下去又会陷入尴尬,祝暖随手拿过床面上的遥控器,打开了房间里的电视。

随便播个台,随便弄出点声音,他们之间就会“容易”很多。

而电视的节目也很“争气”。屏幕上正在播放的,应该是时下某个大火的青春爱情剧,而且正在播放高能剧情,不愁没有声音——

‘你为什么都不理我?你以前不这样的!你是不是讨厌我?’

‘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走!我保证不打扰你!’

‘觉得我是累赘直说啊!’

……

这是女主角的声音。

祝暖原本只是趴在被面上听,直到听到最后一句台词,她才恍惚了一下,茫然地抬头——‘觉得我是累赘直说’,‘你一句话,我可以走’……

如果有一天,他也说她是累赘呢?

总会有那么一天的,承诺总会输给时间和现实……到时候她怎么样?

肯定也会走吧,但应该不会走得那么委屈崩溃,不会像女主角那么梨花带雨。因为她努力过了,竭力奔跑追赶过了。

再是累赘,她也没有办法,毕竟立于巅峰的人,本来就不是那么容易追上的。

珍惜眼前,无愧于心就可以了。

这个女主角可以再潇洒一点。

热门电视剧的魅力,就是让人稍微看一点,就忍不住沉醉其中。祝暖只听了几句台词,便淡淡地跟着想了几秒,想得心境都开阔了一些。

但遗憾的是,电视剧的发展并不同于她所想,这并不是男女主的分手,而是“表白”——

‘别走,因为我喜欢你!’

‘不理你是因为我控制不了我自己!你懂不懂男人的喜欢?’

这是男主的声音。

祝暖轻嗤了一声:什么叫男人的喜欢?喜欢还分男女?

她饶有兴味地想着,耳边正好听到电视剧男主的下半句——‘……跟你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我都想……要你。’

与此同时,“上药工作”已接近尾声,抹药停在她腰际的手指僵了一下,不自觉地按了下去。

“……哎哟!”祝暖瞬间疼走了音。

她低呼一声,两个人都从电视剧的动静中清醒。祝暖扶着腰一个劲的吸气,而厉霆爵则是从她身后站起身,把被子往她身上一盖,面无表情地抽了张纸擦手上的药膏。

“好了。”他开口,只停顿了两秒,便又转身走向洗手间,“药味很冲,我洗个澡再走。”

“啊?”

“而且太热了。”他抬手,接着就调整了空调的温度,“你不觉得?”

“……?”有吗?

“自己穿衣服。”最后,他只留下这句,便走进洗手间,脚步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