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声闷雷之后,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厚重的雨帘之下,外面的能见度降得很低,车速也只能尽量放慢。祝暖坐在副驾驶上,心理和身体都不是很舒坦。

她的手脚、身体,被胶带严实地捆了好几道。那种她看不上的包装胶带,经过“专业人士”的捆绑,也是能叫人动弹不得的。

此刻她就像一只大粽子,被捆好放在了副驾驶上。

偏偏副驾驶的座位还放低了,关翔还在她身上盖了条毯子,所以即便有人看到,只要不是近距离,都会以为她只是正常在副驾驶睡觉……

非常不舒坦!

更不舒坦的是,她不知道谁会发现她失踪?

会有人反应过来她“不见了”,然后找她吗?还是索性等她死了,给她收个尸?或者她会落得跟徐杰一样的下场,只剩下一双被砍掉的手,连尸身都没有?

祝暖抿了一下唇,表面上不露声色,却能感觉到太阳穴“突突”地跳动。

直到——

“……你说得对。”驾驶座上的人似经过深思熟虑,终于“接纳”了她的提议,“不能就这么解决。你必须要当面和媚媚道歉!不然……不然她不会安心的。”

祝暖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又活过来了。

刚才她放松了警惕,又是单枪匹马,所以压根不是关翔的对手。被捆成这样,下一步要杀要剐,她都很被动。

但“先去和关媚媚当面道歉”,情势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他们现在开的这辆车,是她“抢”的,103和104都认识。现在103就守在医院那里,把车开过去,再闯进关媚媚的地方,不怕103发现不了。

有帮手,就不怕不能反败为胜,把关翔扣下来。

最不济的,即使不能把关翔扣下来,当面见到关媚媚说个清楚,她也不会有生命危险。毕竟她又不是真的打关媚媚,那都是演的。

“你和她怎么联系的?”这么一想,祝暖的心里松快了一点,也有心情和对方搭话。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一边说话,一边在毯子下动了动手腕,找了个位置磨胶带。

塑料的东西一动,难免就会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为了掩盖这小动作,她只能保持说话不停:“我挺好奇,你连她在哪里住院都知道?不问一下就知道往哪里开?”

“……”关翔没回答。

祝暖也不在乎。

反正只要发出点声音,谁说话不是说?

“我知道徐杰就是你干掉的,你身上背着的,也不止这条人命。你杀徐杰,是因为他打关媚媚?你见不得她受欺负。”祝暖的语气平缓,她甚至试图扬起一抹微笑来,“那你有没有想过,既然我知道这么多,我为什么还去动关媚媚,还拍视频?”

也算是逐步分析,晓之以理了,“难道是我闲得没事,自己找死?”

“咕……”

关翔依旧没有回答。她的一席话,有没有换来他脑子的转动不知道,但肯定是唤醒了肠道的蠕动。驾驶座上的人胃部抗议,发出一声饥饿的长吟。

“……”那张紧绷的脸上,总算有了神色的变化。

关翔的脸色尴尬了一下,不自觉地舔了舔干涩的唇,然后突然扳转方向盘,临时改变方向,提前拐上了支路。

“吱——!”

五百米之后,他找到了一家尚在营业的便利店,把车停在了店外的马路上。

祝暖松了口气:“……”原来是想买吃的,差点以为他是临时改了主意。

而关翔拢了拢衣服,把外套上的帽子一扣,拿上零钱便开门跳下了车。他不需要给她留任何解释和交代,反正她也逃不走。

而且雨那么大,她就是在车里大喊呼救,也没有人会听到。

“……”人气人,气死人!

祝暖恨恨地咬牙,她手上的胶带还没有挣开,只是稍微磨松了一点。她现在逃跑不了,她现在能做的,就是艰难地把挂档附近的洗车卡拿过来,攥在手里。

靠这个她能磨得快一点,勉强当一把钝刀用。

而当她做这些的时候,她的目光始终都要盯着窗外,看着关翔的动态——

他像是一个普通路人一样窜进便利店,走进去的时候还甩了甩腿,脚步相当欢快。便利店的店员是站起来迎接他的,从店员热络谈笑的表情来看,关翔应该也是笑着的。

他走到货架前,三两下便买完了东西,付钱出门。从他拎着的袋子来看,隐约可以判断是一把雨伞,一个面包,还有矿泉水。

他开门出来的时候,正好有一个拉着三轮车的老大爷,冒雨从便利店门口经过。

三轮车距离轿车大概十米,距离便利店的店门大概五米。

祝暖盘算了一下,并没有喊人——这天气,就算喊了,这距离也不一定听见。而且就算听见了又怎么样?她指望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单挑一个年富力强的杀手?

……没必要让无辜的人搭上性命。

她只能耐着性子,忍着。但没想到关翔竟也是没急着动,他站在便利店的门口,把伞夹在腋下,就这么静静地等老大爷经过。

他的身子微微往后仰着,几乎是靠在玻璃墙上,一点也不像急着走的路人,倒像个生活压力大的上班族、一个愁着大雨不想回家的丈夫……

总之,这种恹恹的气息很常见,以至于他的存在感很低,拉车的大爷都不想多看他一眼。

等到那辆三轮车走远了,关翔才撑伞走回车里,一把带上门,把湿掉的伞随意往后面一丢,然后默不作声地吃买来的面包。

他应该是很久没吃东西,也是饿到了极限的,所以撕开了面包,就是一通狼吞虎咽。塑料袋里的矿泉水不止一瓶,他的右手空着,拿出了其中的一瓶递过来:“嗯?”

意思是,你要不要喝?

“不用,谢谢。”祝暖拒绝得相当快——虽然她也是渴了饿了,但她的双手正忙着磨胶带,并不想穿帮。谢谢!

关翔也没坚持,她不要,他便继续吃自己的。

祝暖忍不住打量他——

他的动作很快,这四四方方的大面包,按他这速度,能在两分钟内吃完。这停下来就餐的时间,节省到可以忽略不计。

而他吃东西的时候面无表情,脸上说不上是冷意,但至少算是很冷清。这状态和他刚才进便利店买东西的时候截然不同,和他在便利店门口站着的时候也截然不同。

另外两种,都属于他的伪装。

不是刻意的那种伪装,而是属于本能的那种伪装,就好像条件反射弧,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但怎么说呢?

祝暖想了想,脑中突然翻出某个词,可以概括他的伪装——恰到好处。

对,就是恰到好处。

比如便利店的店员,不会去好奇一个普通热络的顾客,这样的顾客每年千千万,谁也不会好奇他的来处、他的经历;

比如三轮车的车主,不会去叫一个活得丧丧的人来搭把手,即使他一个人很吃力,即使附近的人看起来身强力壮……

……

这就很奇怪了!

普通人都需要想一想,才能分析出这些来,关翔是怎么做到把它当本能的?

“关翔。”她稍直起了点身体,叫了对方的名字,正色道,“你是不是受过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