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股浓郁刺鼻的香气。

像是某种盛开在热带的花,夹杂着晒干碾碎的香草,还有类似雨后的湿腻味……她很难精准形容这种味道,但它真的很“上头”。

玻璃门打开的那一瞬,那扑面而来的一股风,就像是大海里的猛浪一样,拍得她头晕目眩。

她原地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住了门框。

“嗡嗡嗡……”

“嗡——”

新风系统还在运作,但这沉闷的噪音里,夹杂着一个不太和谐的机械运转音。祝暖抬起头,便看到房间里的摄像头,正缓缓朝她的方向转过来。

“……”看你妈呢看!

这种上头上脑的情绪下,她轻努着下唇就是一句粗口。并且动作比大脑更快一步,直接脱了鞋,朝着镜头砸过去。

“乓!”

越高级的镜头越不经砸,鞋子正中监控,探头玻璃瞬间四分五裂。

祝暖胡乱地把面罩往脸上一扣,走进去捡起鞋子往脚上一套,连鞋跟都顾不上拔好,就这么“一摇一晃”、“一瘸一拐”走向厉霆爵。

这里面残余的香气也是对她有影响的,没有影响到出现幻觉的程度,但隐约也好像出现了点幻听——

‘祝暖,你爸爸醒来的几率很渺茫,后续的治疗要花很多钱,你想想办法。’

‘签字吧,签字把公司卖了,就有钱了。’

‘出国打工吧,我和嘉宇哥帮你打理着这里,你放心。’

‘不听我的,你就等着你爸被拔管吧!’

……

断断续续的,都是以前的事,也都是她决定埋藏起来的记忆。有那么几秒钟,她真的有被打击到,心理脆弱到崩溃的边缘。

“别这么对我。”她甚至在心里呐喊,“不要再折磨我了,不要再经历一次了!谁来帮帮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但她吸入的量到底不多。

下一秒,她便又清醒过来,吐出口气:原来这就是“测谎”。把人逼到最痛苦脆弱的边缘,再辅助以引导的幻觉,逼人说出真相。

他们就是这么对厉霆爵的。

“厉霆爵?”远远的,她试图去喊坐在角落的人,但是声音混杂在排风音里,并不响亮,角落的人也没有动静。

她只能继续往前。

这条路好漫长,她每走一小步,耳边就能经历几年的崩溃念叨,这偌大的空间,对她来说放大成了整个世界。

即使能找回清醒,这种感觉也并不好受。

这种香气……哦不,应该说是这种致幻气体,能让人的脑中不停自动重复害怕的事情。这招还真特么的狠毒啊!

再重复她的心理就要扭曲了!

……他呢?

“厉霆爵!”几十米的路,对她来说几经周折,九死一生。终于,她低喘着在他面前停住,弯腰扶着膝盖,一边在大脑中问候记忆中那些垃圾的祖宗十八代,一边低头,叫了他的名字。

她这才发现他是闭着眼的,脸上是没有血色的惨白,就连唇色,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他不是晕倒的,仔细看,还能发现他的下唇在微微颤动,口中似乎念念有词。

“厉霆爵,结束了,我们能走了。”

“……”

没有回应。他的双目紧闭,眉头紧锁,似还被困在漫长的噩梦里。

她凑近一点,终于能听到他呓语般的低喃——

“别敲了……别敲了……”

“不要再敲了……”

……

一声又一声,重复的都是同样的内容。

敲什么?她不知道。但这无疑是他心底最恐惧的东西。

“都是幻觉厉霆爵,你清醒一点。”她试图安抚对方,把对方从幻境中解救出来,“你在做噩梦,睁开眼睛看看。”

对方并没有睁眼。

而她在说话的同时,搭上他的胳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呃!”

话音未落,就在她碰到他胳膊的那一秒,坐着的人陡然有了反应。这种反应极敏锐极迅速,不像是意识操控,而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他一手抓着她的胳膊,另一手精准地扣住她的喉咙,就这么猛地一旋身,转而将她按在地上。

……甚至他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咳……厉……”喉咙上的力道很重,只要她挣扎,他就会收紧。这种死劲,是把人往死里掐的,“你看看……我……是谁……”

都到这份上了,他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如果这是做梦或是噩梦的话,也该醒过来了。

况且不是只重复害怕的事情吗?

人应该是有意识的!

祝暖觉得不对,在感觉到他的力道收紧时,才猛地反应过来——他是有意识的,他的确沉浸在最害怕的记忆里。他不睁眼,是因为那时候他看不见。

“你……睁眼!”再不睁眼,她今天就要冤死在这里了。祝暖心中一急,直接摘掉了面罩,用它去丢他的脸。

“……”被外力这么刺激一下,他本能地往后一退,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带着血色的双眼,暴戾和杀意,写满了他的眼神。

她没见过这样的厉霆爵。

就像一只狂暴状态下的兽类,丧失了人性,只剩下了最原始的猎杀……

但那双不带人性的狂暴双眼,在看清她的时候,目光却震**了一下。他锁着她脖子的手,迅速撤了力,收手后退。

“咳咳!你可总算是醒……”祝暖正欲起身。

“能在幻觉里见见也是好的。”他却突然这么说,声音干涩、满足,“可惜,你还没有认识我……还有很多年……”

他叹了一句,往墙上一靠,“……都已过去了。那些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他的视线凝望着前方,没什么焦点,也没什么光彩。他眼底的冷暗也凌厉不减,就像是疲惫到了极点,也绝不认输,要坚守到最后一刻。

祝暖缓了两口气,把脖子上的痛感缓和过来。她没有听懂厉霆爵的话,总觉得其中有什么信息,但她缺氧错过了。

但那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厉霆爵以为她是幻觉?

啧,幻觉,掐死不赔钱是吧?

“喂!”祝暖有些生气地抓了他一把,想把人揍个清醒,但在目光相对的那一瞬,她自己倒是先一愣。

期待、包容,都藏在了那凌厉的目光下。他期待着她这个幻觉,却又像是沙漠里缺水干涸的人遇到海市蜃楼一样,不敢靠近、不敢查验。

怕仔细一看,梦就碎了。

“你是不是不止一次看到我?”祝暖的心里莫名冒出这个想法,也问了出来。虽然她还没有想通,自己为什么会和他最害怕的事关联?她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他之前的幻觉里?

但这并不妨碍她做接下来的事——

“幻觉里的其他‘我’,会亲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