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接起。
“霆爵少爷?是霆爵少爷吗?”话筒还未贴近,对面便传来惊喜的女声。远远的,还在朝屋子的另一侧喊,“厉先生,霆爵少爷来电话了!”
“乒!”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茶具摔碎的脆响。
“还打电话回来干什么?”接着便是暴跳如雷、中气十足的怒吼,“不是说要脱离厉家了吗?上次回来我已经同意了!公事交接也在办了!还想干嘛?”
“厉先生您说什么气话……”佣人捂住了话筒劝了两声,又连忙转过来解释,“霆爵少爷您别放在心上,厉先生一直都很担心您,自从您说要走,他吃不好睡不好,都……”
“跟他瞎说什么!”
正说到这里的时候,佣人的电话被一把夺走,劝慰的声音也戛然而止。电话的那端,只剩下已接近的,压低了嗓子的骂骂咧咧。
声音的主人似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舍得把电话挂断,而是接了起来——
“喂!”厉鸿文粗声粗气地开口,声音里尽是别扭,“干什么!我身体好的很,不用关心!有时间管好你自己吧!”
“爷爷。”听完这番喧嚣和闹腾,厉霆爵只是轻叹,“我离开并不是针对您。”
他放弃份额和利益,只是想甩开那些盯着他的眼睛。这份家世和背景,于他而言是锦上添花,也是惹人困扰。
他想去做自己的事。
他想接近自己默默关注的人。
然而这一切他没办法解释,也没有时间细说,他只能说这么一句——我离开并不是针对您。
“……哼!”厉鸿文的嘴唇努了努,刚刚因为那声“爷爷”崩掉的情绪,被他强行找回来,“从小身体就不好!我看你在外面怎么待得惯!”
“我在宁城。”厉霆爵没有闲聊,打过招呼之后,便迅速切入正题,“手头发生了点事,有个问题想问问您。”
“宁城?!怎么还在……”这个地点让对面的声音一僵,差点脱口而出什么。但他又很快回过神来,“出什么事了?那地方有什么好的?”
后面一句,更像是在刻意回避。
可他的回避没有成功,厉霆爵不仅没回答他的问题,还在下一秒追问:“我父母究竟是怎么死的?我母亲究竟葬在哪里?”
“你问这个做什么?从小到大,我……”
“爷爷!”
“……病死的!说了多少次了,病死的!”厉鸿文再度急躁起来,说着说着,便又是怒吼的语气,“那年流感,很多人回来都病了,都没了!就是这样,没什么特殊的,没必要这么多年揪着不放!”
“是么?”厉霆爵顿了一下,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既然没什么特殊的,那为什么有人想杀我呢?”
“什么?!谁想杀你?”暴躁的声音瞬间转为仓惶,因为惊讶,最后两个字都破了音。
厉霆爵没再回答,他放下手机,按下了挂断。
幽邃的眸底闪过一抹歉疚,但他没办法在直说出那份抱歉——时间有限,他需要借这把力。
停顿了一下,他又拨出某个号码,对面响了两声接起,却依旧是热热闹闹的背景,以及嬉笑着的解释“祝暖没带手机出去了,你等下再打来吧”。
“谢谢。”他礼貌挂断,心中却是逐渐压制不住的燥怒——
“79,调人!别管动静大小,今晚解决吧。”
………
小卡车的车厢里,是警方的布控临时指中心。
“目标在三环辅路出现,正往环城高架入口驶去。over。”
“准备拦截,第二小队拦住入口。over。”
……
车厢一路摇晃,通讯频道也一路繁忙。
祝暖安静地坐在角落,转头朝一旁同样安静的李栏看了一眼:能这么快和警方解释清楚,并且调动大量人力物力,确实都是李栏的功劳。
只是他本人没什么表情,从上了车以后,便是沉默着不发一言。
通讯频道里一片嘈杂,对面是高架入口,已经快进到了拦截抓人的环节。从那一声声的“停车”、“趴下”怒吼声听来,抓捕行动很顺利。
“我欠你一次。”祝暖在这混乱里朝李栏说了一句。
“……啊?”李栏颤了一下,猛然从飘离的思绪中回神。他急急扶住差点歪倒下去的拐杖,这才开口,“我思来想去,也想不到你背后的人是谁。如果可以,我想井水不犯河水。”
他是压低了声音说的,态度谨慎,但倒也算诚恳,“……你那个被绑架的朋友,我一定帮你救出来。”
祝暖同样压低了嗓音:“只要无冤无仇,自然井水不犯河水。”她的回答比较含糊,毕竟能不能井水不犯河水,最后也不是她说了算的。
李栏却是松了口气,像是笃定了会“无冤无仇”,连面色都轻松了不少。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说。
……
“蹲下!后备箱打开!”通讯系统里已传来对面搜车的声音,警方已占据了绝对的致胜位置。可就在下一秒,“报告,车内并未发现人质!”
“……”
“……”
这个汇报让车厢内的气氛瞬间一窒,就连指挥也诧异地握着对讲机走了音:“什么?那人呢?”
对面一阵拳打脚踢加哀嚎。
“特么的,总算老实了……”不消一分钟,一线警员回话,也顾不上什么通讯纪律了,“这年头绑架还有二道贩子!他们交代了,路上停过一次车,把人放在三溪街,然后他们继续往城西开。说是客户是这么交代的,神特么客户……”
说完又朝地上的人踢了几脚,引来一阵求饶低嚎。
车厢中的人已展开地图。
“三溪街哪里?”指挥圈出一整条街的区域,距离他们并不远,但是那条街全长有差不多两公里,无法精确锁定。
“我问问……草,说是放在拐弯处的树下,有人来接应。那姑娘被他们药晕了,直接就放那儿了,他们走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接应的。还在那边吗?可别是换车弄走了吧?绑架还有三道贩子四道贩子?”
“先去三溪街。”指挥只能先下令。
………
三溪街并不是热闹的地方,路两旁都是一些小型企业的办公区,以及一些画展艺术展的租用地。一到晚上,整条街道就格外冷清。
警车到了好几辆,没有在拐弯的树下找到赵工,只能在周边寻找并调监控。
“这个嫌疑人很谨慎,目前的情况看来,比起绑架成功,他更在意的是自己不被暴露。”指挥官拧着眉头分析,“换几波人行动,并且中途让人质处于半脱离掌控……这种情况很少见。”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车厢门,跳了下去,走向了路灯窸窣的拐角,“我也去找找线索。”
祝暖想了想,也跟着下了车。
拐角处已围了一群人,都是专业的刑侦人员,拿着的都是专业工具,测量着脚印或者轨迹一类。她不懂这些,只能环视周围。
如果那些人把赵工当成了她,只是想问几个问题,应该把人带到什么地方?
首先肯定是人少的,让她求助无门的;
然后是不能太偏的,不然她没办法离开,也可能发生意外;
那……
这个区域,就很合适。
“诶,这个脚印好像踩过香蕉皮,鞋底有残留。把那个垃圾桶翻出来看一下!”人群那边有人喊了一声,手指的正好是祝暖身边这个垃圾桶。
她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便有戴着手套的警员跑过来,一下子把整个垃圾桶扣了过来。
里面的东西堆了一个小山,滚出来的零零碎碎让祝暖也不由退了一步。
警员丝毫不嫌弃,已忍着垃圾的臭味开始翻了。
祝暖也多看了一眼——堆在垃圾桶底部的,几乎都是同样的纸张,看起来像是宣传单,在路灯下泛着同样的光泽。
这是……
《觉醒之城》音乐剧宣传单?!
好巧。这两个字快于思绪一步,在她的脑子里蹦了出来。
这种巧合并不是什么好事。这是她的思绪回笼后,经过思考得出的第一感觉。
可为什么这个地方有这么大量的宣传单?
唯一的解释,就是白天有人在附近发过,路过的人不感兴趣,就直接丢了垃圾桶。为什么会在这里发单子呢?
很简单,传单和宣传地不会隔得太远,剧院就在附近。
“周围是不是有个剧院?”天太黑了,她看不清。
“是啊,喏,那里。这算是背面吧。”正翻弄垃圾的警员抬起头来,朝某个方向努了努嘴唇,“……诶,这背着光,还真一点都看不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