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每个冰块都是棱角分明,隔着薄薄的布料压上来,又是实打实的力道……祝暖疼得撅了一下,瞬间被攫取了所有的注意力。
他说了什么不重要。
他做了什么才重要!!
“疼疼疼……哥哥哥,手下留情,一切都是我的错……”事实证明,人在吃痛的状态下是没有思考能力的,她在把脚往后缩的同时,张口就是“梁氏求饶大法”——
不管哪里错,反正都是我的错;
不管错不错,反正就是我错了……
梁一睿用此避免挨揍,百试不爽,她作为“施暴者”,表示学到了。
但她用这招的后果,却是小腿一紧,被厉霆爵抓着拉了回去。他的另一手仍旧执着冰袋,力道比刚才轻了一点:“别动!”
她就没有再动。
他的力道适中,手法比她专业,一边冷敷,一边替她揉着周围的红肿散淤,那丝丝的疼痛过后,脚踝的涨麻感觉减轻了不少。
病房里很是安静。
“你今天怎么会去那里?”这种安逸的气氛维持了许久之后,祝暖才想起来问这么一句。
“去找你。”对面的人应声,在她疑惑之前先补充,“恰好和梁一睿聊起。”
“找我?”祝暖失笑,“什么事?你还不如直接打个电话给我。”
何必舍近求远,弯弯绕绕?
“今天不一样。”眼前的人这么回答。他的目光依旧垂着,视线还停留在她的脚踝上,手上的动作也在继续,但他说出的话却是——
“如果我提前在电话里告诉你是什么事,你应该会拒绝和我见面。我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想先见到你。”
他的语速不紧不慢,还带着浅浅的自嘲,但却是让她心中一紧,瞬间敛了笑意。
“什么事?”她问。
“关于姜家和姜鑫。”冰块化掉了一点,有微凉的水珠沿着她的脚踝滑下,一如后背的冷汗,正沿着她的脊椎滚落。
水珠有他用纸接着,冷汗却只有她自己藏着掖着。
她像听审判一眼,听着他接下来的话——
“昨天的事让我产生好奇,为什么姜鑫还在宁城?所以我去问了一下,意识到你可能对我产生了点误会。”他顿了顿,“我的确对付过他,但下药的事不是我做的。”
祝暖一直悬心听着,满脑子都是事件的重点,所以铺垫方面的“姜鑫还在宁城”、“问了一下”这种细节,她压根没往心里去。
她只是在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吁了口气。
原来他想说这个。
还以为是多严重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她含糊着点头,在厉霆爵想继续说什么的时候抢先,“被那群人撵到阳台外的时候,我就知道不是你做的,我昨天……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一想起她的昨天:那么苦口婆心、那么自信,自以为是智者拼命对他提点……什么叫班门弄斧!什么叫跳梁小丑!
不提也罢。
“……?”厉霆爵没有说话,他挑眉看过来,从他的表情来看,那是一个大大的问号。
“就是那些药的药盒子,是我拿走的……”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的祝暖摸了摸鼻子,视线不自在地躲闪着,“也是今天那些人想对付我的原因,估计他们也误会了什么。我也是在阳台那里和他们对峙的时候,才意识到闹了乌龙。”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又本能地移回来,急于解释什么般地补充,“所以今天看着危险,其实是在计划之内,我就想多套点话。”
“那是三楼。”厉霆爵不怎么高兴地提醒了一句。
“我知道啊,三楼下面有个黄沙堆,那个高度有一楼那么高。我想过了,要是跳下去,只有一个楼层的高度,缓冲是足够的……”
她把情况具体分析一遍,具体到摆出精准数据,分析得对面的人直接蹙了眉。
但他没和她争执反驳。
他只是像拿她没办法似的,认输一样,挫败地叹了口气,跳过话题:“那是谁下的药?”
“我不知道。”祝暖实话实说,“我只知道是姜家人自己做的,但从今天追我的人看……”她觉得这件事八成和姜思柔脱不了关系。
而她的地理位置,又只有卢嘉宇知道,怕是和卢嘉宇也有关。
只是王老板、姜思柔、卢嘉宇,这三个人是怎么搭配合作,又怎么可能“稳定平衡”呢?这一点,她完全想不明白。
所以,她摇了摇头,没继续往下说,“……说不清,很难说,看警方的调查吧。”
除了等调查结果,她也毫无办法,这事只能暂且搁置。
“对了,”搁置了这件,她才想起一开始的事,“你说的我可能拒绝跟你见面的事,就是这个?”这算什么大事?
药是不是他下的,她都站在他这边。
“不是。”厉霆爵勾了勾唇角,有笑容,但笑意却没达眼底。他的薄唇轻启,依旧是那样的说话语气,但给她的感觉,总有几分不同。
“你对我并不熟悉,不太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冰袋化了大半,他直接把剩余的冰都收了起来,“为了避免你对我再产生这种误会,我想告诉你一些事。”
“啊……好。”她缓缓地收回右脚,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他带着笑意问她。
“挺、挺好的人吧。”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一时之间,祝暖有些无所适从。她掰着手指,绞尽脑汁想词语,“聪明、脾气好、稳重……”
但手指刚掰出到第三根,他的手便伸过来,手掌抓住了她。
……祝暖一下子懵了。
她想:握住我的手干什么?
“谢谢,不过我不是指这个。”他缓缓开口,“我来宁城,并不是巧合,也不是外界传的养病休假。我是带着目的来这里的。我会撼动的,可能是整个城市的命脉,我的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所以我不会犯浅显的错误,比如下药……这些事,只有我最信任的人才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的一大段话,每一个字都像一个重型TNT,砸得她的大脑只剩一片空白。
她当然知道他的野心和抱负。
她也知道他未来的成就。
但心里知道是一回事,这么明着被告诉,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为什么说“最信任的人”?为什么他要握着她的手说这么郑重的话?
她不知道。
她的大脑好像有些罢工,不太能思考。
而她的心脏,如坠楼落地那时候一样,开始狂跳……
“我……”
“叩叩!”
她想说什么,敲门声却在同一时间响起。接着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她看到祁酒一身血腥地探进来半个身子。
“少爷。”他的面色很是凝重,和他往日当司机那种细致又谈笑风生地样子截然不同。
“你受伤了?”祝暖看得一惊,“是被刚刚那些人打的吗?”警方是说门口产生过冲突,原来被打的人是他?
她一边问着,一边想下床,帮忙检查一下伤势。
但脚尖刚碰上拖鞋,还没找到着力点,肩膀上便是一重,被厉霆爵按着坐了回去:“我出去和他说几句,不用管。”
“可他身上……”好多血!
得处理啊。
“一些家事。”肩膀上的力道依旧执拗霸道,他淡淡坚持,“你不要过来。”
这回她没动。
尚不懂“家”这字对于他意义的祝暖,只是用很平常地方式理解了。一句话加上一个力道,就像是冲上岸边的浪,浇灭了承载歌舞的篝火。
他说——
‘家事,你不要过来。’
‘最信任的人。’
……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
即便是最好的朋友,也要懂分寸,不要逾矩去询问干涉别人的家事……
原来如此。
原来,自作多情,是一件多么难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