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兆微微一怔,看向门口。

门口,李夫人正站在那里,面带怒气地看着他。

先前的李夫人,一直是模样尊贵的一位贵妇,是京中最注重体面打扮的。而如今的她,头发却是微微的蓬乱着,只在头顶盘了个式样最最简单的单螺髻,斜插着两只金簪罢了。饶是如此,那金簪也大有要掉下来的趋势。

自从听说李悦死去的消息,李夫人便疯疯癫癫的,以至于到了如今这个状况……

可惜了一个曾经敏锐的女人。

李兆在心底微微叹惋一声,上前作揖道:“李兆见过母亲。”

李夫人眼神凌厉地瞪着李兆看了半晌,冷笑道:“丫头养出的野种,果然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李兆微微一怔,俊朗的面容变得冷峻:“母亲慎言。”

“慎言?我就算再慎言,又能如何!”李夫人怒气上升,嘶声喊叫道,“我的悦儿已经死了!你知道吗?她死了!我让你这个野种认祖归宗,目的不过是想让你在我百年之后,好好提携你妹妹一把。谁知你妹妹居然如此命苦……”

李夫人说着说着,不受控制地啜泣出声,整个人委顿在地。

她身边的侍女们连忙上前去扶,一个个出言劝慰:“夫人,您冷静些。”

“夫人节哀,人死不能复生。”

“夫人,若是大小姐尚在人世,也不会愿意看见您如今的模样。”

婢女们原以为,这几句宽慰能让李夫人冷静下来。殊不知这些轻飘飘的话语,却是正好撞在了让李夫人发怒的节点上。

“滚,你们都给我滚!”李夫人如一头勃然大怒的母狮,一下子抬手将那些婢女挥开,嘴里也跟着歇斯底里地大骂起来,“你们都是外人,不过是来看我李家的笑话罢了。我不妨告诉你们,你们都是在做梦!我李家百年望族,门第高贵。就是沦落了,也轮不到你们这些个奴才秧子来起哄!滚,都滚!”

“夫人……”

丫头们都为难得不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如何应付李夫人的疯话。

李兆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你们都下去吧,这里有我。”

丫头们一听李兆要主动将责任揽过去,心里自然高兴。然而表面上,她们也不敢表现得太过:“可是,大公子……夫人毕竟是奴婢们的责任……”

“我为人子,理应好好照顾母亲才是。”李兆笑意温和,“好了,你们都下去吧。”

丫头们一听这话便放了心,纷纷福身。

“是。”

“既如此,奴婢就先下去了。”

“奴婢告退。”

丫头们参差不齐地退下。

李兆房里,顿时只剩下他自己和李夫人。

李夫人恶狠狠地瞪着李兆,冷笑道:“你要做什么?你已经害死了悦儿,难道你还要害死我不成?”

“母亲这话就说错了。”李兆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从来都没有要害死过妹妹。”

“你胡说!”李夫人撕心裂肺地大叫,“你是个什么脾性,难道我还不晓得。丫头的私生子,骨子里也和丫头一样卑贱记仇。先前悦儿对你百般的不礼貌,你怎么会不记仇。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报复悦儿,又怎么会不抓住这个机会?”

李兆笑道:“母亲方才所说的,不过是妹妹曾经对我百般刁钻的证据罢了。至于我要对付妹妹的证据,却是一点儿都没说。何况母亲,你有什么凭据,说是我害死的妹妹?眼下,我又是何必来害你?”

“你——”

李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怒瞪着李兆。

李兆勾了勾唇,轻声道:“我的确是没有想要害母亲的意思,这一点,就请母亲放心好了。毕竟对我而言——你,李夫人。现在不过是李家的一块牌坊,一块没用的牌坊罢了!”

说罢,李兆拂袖转身,来到堂前的太师椅上坐下,冷眼斜睨着看向李夫人,眼里尽是不加掩饰的嘲弄。

这一刻,他再也懒得掩饰自己对李夫人的冷眼不屑。

李夫人一下子瞪大了双眼,身子摇摇欲坠。她先前尽管一直在发脾气,却从未想过李兆会真的这样对待自己:“你说什么!?”

“我说的话,母亲难道未曾听清么?”李兆冷笑,“如此看来,母亲倒确实应该从李家主母的位置上退下来,好好去享享清福了。毕竟魏国公府也算是武勋世家,每日里需要打理的事情也繁杂得紧。母亲的状态这么差,怎么还能兼任如此庞杂的任务呢?”

“你想抽走我手里的权力,想架空我?”李夫人又惊又怒,“李兆,你果然是狼子野心!”

李兆闲适地抬起一条腿,交叠搭在另一条修长的腿上,笑道:“这怎么能叫狼子野心,不过是想法子为母亲分忧罢了。”

“口蜜腹剑!”李夫人含怒笑道,“你这个贱种,别以为你会成功。我在李府已经做了这么多年的主母,底下那些庄子的管事们全都忠于我。你在李府不过是无根之木罢了,真当你一声令下,所有人都会遵从于你?”

“母亲这话说得好。不过,事情真是如此吗?”

李兆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

啪、啪。

掌声响过两声后,两个管事低头走了进来。

“王管事,徐管事?”看见这两个管事,李夫人又惊又喜,指着李兆怒道,“快把这个不孝的逆子给我抓起来。反正悦儿已经死了,我要他也没用了。今日,我就替老爷清理门户!”

她声嘶力竭地喊了半天,那两个管事却并没有回答。

李兆勾起一边唇角,兴味盎然地看着李夫人。

李夫人一愣,蓦然反应过来有些不对。

她瞪着李兆道:“他们,已经是你的人了?”

“不错。”李兆淡淡道,“良禽择木而栖,忠臣择主而事。母亲,在你手下,他们憋屈得紧呐。你不能一边欺压着别人,一边还指望着别人尽忠于你,是不是?”

“你!”

李夫人顿时瞪大了眼睛,喉咙里有一口痰堵着,咯咯作响。

王管事和徐管事面带愧疚地看了李夫人一眼,上前躬身道:“见过大公子。大公子请吩咐。”

“从今儿个起,你们的账本,就不用再往夫人的院子里拿了。”李兆笑道,“往我这里拿就是了。”

“是,小人知道了。”

王管事和徐管事齐齐躬身,答应下来。

李夫人看着他们,手上如青葱一般的指甲嵌进掌心,恨到了极点,几乎要吐出一口血来。

背叛。这是可耻的背叛!

“我杀了你们!”

李夫人狂躁地大喊一声,上前就要对王管事和徐管事动手。

两个管事站在那里,不躲不避。

李兆轻描淡写地上前,一把将李夫人的力道带开。

他用了一招四两拨千斤,一下子将李夫人拨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李夫人瘫倒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母亲太不冷静了。”李兆叹了口气,轻声道,“您还是多冷静一会儿的好。王管事,徐管事,你们两个下去吧。”

“是,大少爷。”

两个管事答应一声,下去了。

李兆笑着看向李夫人:“母亲,如何?”

“你……你这个逆子。”李夫人挣扎着,一脸的不甘,“你会有报应……”

“报应?”李兆脸上笑容一冷,沉声道,“母亲既然说了报应二字,那咱们可得好好说道说道。这么多年来,李家的院子里一直清静得紧。我父亲膝下除了我和你生出的两个孩子,就连一个子女都没有了。这是怎么回事?”

李夫人恨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没有关系?”李兆反问一声,“我父亲和镇国公秦志不一样,骨子里对于女色,并非毫不动容。他对您,也绝不是非卿不可。实际上,若不是你的小手段,父亲膝下,如今已经有了许多的子女了吧?”

“那些都不过是贱人罢了,有什么资格生下李家的子女?!”李夫人怒道,“你既然问了,那我也不妨回答。不错,先前我的确是给不少贱人灌下了绝子汤和避孕的汤药。即使有漏网之鱼,我也把他们的孩子堕了下来。可那又怎么了?她们原本就不配!”

李兆看着李夫人的眼神里,原本还有几分怒气。然而听见这些几乎疯狂的话语,他的眼神里便只剩下了怜悯:“是啊,她们都不配,只有你配。”

李夫人冷笑:“我当然配!除了我,还有谁能这么在乎你的父亲?恨只恨我的手段还不够毒,还是留下了你这条孽根。”

李兆淡淡勾了勾唇:“其实,你当初的手段已经够干净了。”

“我的手段,根本就不——”李夫人下意识地想要反驳。转念一想,却觉得李兆话里有话,“李兆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母亲心里觉得是什么意思,那就是什么意思好了。”李兆笑了笑,转身拍了拍手掌,“来人啊!”

几个人闻声走进来,拱手道:“大公子请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