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说:“本来就不需要验证。中医和西医是两种不同的医疗理念,中医以阴阳平衡、五行生克的原理为思辨依据,着眼系统和整体把握人体,采用各种特色诊疗法及中草药内外兼治。西医是随着近代科学技术的发展成长起来的,以先进的技术手段和药物对病机的化学反应进行阻断、改变,达到治疗疾病的目的。中西医各自的长处容易辨别,但两者理念上的不同就难以理解了。我给你讲一个医案故事,这个故事是一个研究《伤寒论》的专家讲给学员听的,我当时去省城参加那一期学习班,听专家讲了这个医案,一直难以忘怀。”

听到要讲故事,高亦健忙给三公茶杯添上热水,点上烟。

“专家讲的是他与他的师父——一位大国医一同经历的一件事。当时,某医院收治了一个肝病患者,这个患者在一个研究所工作,刚刚被选聘为工程院院士。这是一个杰出的科技人才,待人和善,在家孝顺父母,在单位团结同事,工作上兢兢业业,有很多科研成果。这样一个优秀人才刚刚进入花甲之年就患上了肝癌,令人非常痛心和遗憾。患者所在单位和市里领导都非常关注其病情,组织最强的医疗力量进行救治。当时由一位名望很高的西医主任医师负责治疗。本着中西医结合的方针,也请来了那位大国医一同协助治疗,希望用传统中医的力量稳定病情。会诊时,国医对病人望闻问切一番,摇头离开。主持会诊的领导问大国医有什么好的治疗方法,国医说:‘病人肝已坏死,功能衰竭,已是无药可医,所剩时间不足百日,不如让其回家和亲人在一起度过最后的时光。’领导一听满脸不高兴,转过头问主任医师,主任医师说:‘医他的肝是不行了,只有采取移植手术,换一副健康的肝脏。’这个意见得到一致肯定,并在各级领导的关心下很快找到了肝源,成功地完成了移植。

“当时这个病案很轰动,有的人议论大国医这回栽面儿了,还是西医厉害,有科技含量,能起死回生。手术后不久,病人就能下床了,省市领导、单位同事、家人,都来看望。可是,渐渐地,人们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一生温文儒雅、脾性和善的病人突然变得脾气暴躁,说话尖刻,动辄向医生、护士发脾气,对家人不满意,对单位也不满意,提条件要待遇。医生慌了,搞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便去请教大国医。大国医似乎早有预料,问道:‘你们换给病人的肝源是哪里来的?’回答:‘是市里协调公安系统提供的一个当日枪毙的贩毒犯的肝脏,已征得其家属同意。’大国医说:‘所以呢,病人不变成个样子才怪。’“讲这个故事的专家当时悄悄问他师父:‘通常来说,脏器移植会出现排异性的问题,怎么还会影响到一个人的脾性、情操?’国医说:‘很简单,肝脏是藏魂之处,移植的肝脏里有贩毒犯的秉性和脾气,你说他能不变吗?’后来,病人越来越痛苦,不同的人性在他内心挣扎,移植两个月后还是死了。

“这个病案生动地体现了西医与中医的不同之处。西医的眼光盯着患者生病的部位,啥坏修啥,修不好就换。中医认为,人除了身体和器官之外,还有一个精、气、神的形而上的存在,医治一个人要从整体上着手。还有一点就是生死观的不同,中医认为,一个人病情发展到不可逆转的时候应当坦然面对死亡,不要做违背生命规律的事情。比如说这个病案,请国外专家执刀,仅移植肝脏手术就花了一百万,是许多年前的一百万!结果呢,病人还是没有挺过百日之关,而且发生了人性的变异,变得连病人的至亲都不认识他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好人晚节不保,变得对所有人和事都不满意,处处计较,指责他人。他在临死前一定是痛苦万分的,因为那种正邪相争的过程,会让人犹如万箭穿心。”

高亦健似有所悟道:“我学中医一直还不太懂中医理论强调人的精、气、神,强调人有三魂七魄的道理。听了这个医案才明白,原来肝藏魂、心藏神、脾藏意、肺藏魄、肾藏志,一个都不能少,魂魄不守,生命情志就会发生变化,人的精神就崩溃了。”

三公点头称是,继续说道:“这个故事还讲到一个问题,中医是有自己的生命观、生死观的,它告诉人们对于健康、对于生死都要顺其自然、顺乎天意。古人对死亡有顺应天意的意识,不像现在有些人对死亡那么排斥、那么恐惧。过去在我们村子和小镇上,过了六七十岁的老人都给自己置办好寿衣、棺木什么的,过年时还拿出来试一试。那是干啥?那就是死亡练习。有了这个练习,对死亡就不再恐惧,就不会贪生怕死。现在人不是这样,有的病人都八九十岁了,体能衰竭,阳寿已尽,临死前还要送去医院抢救,为了多活几天,插上呼吸机,接上导尿管。有的还要搞心脏电击、开膛破肚或是放疗化疗,身上插上各种管子,各种仪器闪闪灭灭,受尽各种痛苦后才不甘心地死去,你说这是干啥?”

高亦健一边记录一边感叹:“生命观,生死观,死亡练习,这都是当今人们需要认真思考的命题啊!”

三公起身推开门,望望星空,把门闩好,说:“好啦,这方面的话题是说不完的,明天你还要去接朋友,赶紧睡觉吧!”

三公在里屋睡下了,药房里支的这一张床基本上就是高亦健偶尔在此过个夜。此刻,高亦健和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星空。

追随中医几年来,高亦健感觉自己渐渐看到了中医王国的经度和纬度。这个王国是雄伟的、高贵的、深邃的,对生命、对人的精神归宿有一种暗喻,一种导引。在这个王国里,除了医术这条强有力的如动脉一样的河流千年不息地流淌,还有一些高贵的东西在生长,在传承——善良、淡泊、勇毅、静好。这不仅仅是一个医学体系,也是一个哲学的王国,还是问道修道的圣地。每一个走近它的人,都可以获得生命的力量,获得生命的快乐,获得生命的尊严。

这是一个举世罕见的巨大宝藏,拥有它是中华民族的福祉。

屠呦呦在葛洪的《肘后备急方》里获得灵感,提取出青蒿素,她在获奖致辞中说道:“我要感谢一位中国科学家,东晋时期的葛洪先生,他是世界预防医学的先导者。葛洪对提取青蒿素有具体的描述: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一千七百多年前的葛中医,为今天的诺贝尔奖埋下了伏笔。

一个好中医究竟能做多少事情?扁鹊、张仲景、孙思邈、华佗、李时珍等,直到今天的张三公,还有那些在小镇村野奔波的民间中医,可以救人于危难,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可以给一个家庭带来希望,可以创造医学的奇迹,切实让人感受到中国传统医学的神奇力量,难怪民间自古就有“不为良相,愿为良医”之说。

明天,接方逸群来,希望奇迹再一次发生。

3

“大雪”这天,上午9点多,突然接到唐老师打来的电话,高亦健像被电击了一样,心脏骤然狂跳起来。虽然在学校里多次见过唐老师,和方逸群、吴唯在学校相聚时,常常是唐老师给端来茶水、端来洗好的水果,也曾一起谈论石头,却从没有通过电话。

这猛一打电话来不由得让人心惊,直觉告诉高亦健,一定与司马宁有关。

高亦健周末回城还是常常联系司马宁。方教授上山,吴唯仕途遭遇滑铁卢,大家在学校聚会赏石说笑的热闹景象不再,就像老歌《昨日再现》唱的那样:“正如老友失散又重聚,回头看岁月如何消失……”高亦健担心司马宁难以接受突来的冷清,每次回到城里总要抽出时间到学校看看司马宁,或是邀他一同进山。但司马宁却常常独自进山,他的心更多地沉湎在石头世界里了。

上个周末去学校看望司马宁时,还问他:“司马兄,你怎么进山越来越频繁了?发现好石头又有啥用?现在石头又不能出山,再好的石头你也运不回来了!”

司马宁微微一笑:“有几块石头要看看,再过一阵就进不了山了。我再不会把石头往学校里搬了,它们在山中的山崖上、峡谷里才更好。我从不到二十岁亲近大山、亲近石头,快半个世纪了才觉得读懂石头了。再大的石馆也放不下多少,人的心却是无限大,有多少都能放得下。”

“什么时候成哲学家了?”高亦健看司马宁的眼神怪怪的。

“你住的那个窑洞不错,明年我也想找个地方住山,咱俩说不定还能做邻居呢。”

“我那算不上住山,不过是隔三岔五住一住,为的是听三公讲中医。你老兄可别当真,再说你肩上还有担子呢。”

司马宁说:“你和方教授这一住山,学校冷清了。我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也干不动了,打算把学校委托给管理机构,我也要上山去住一阵子。对了,逸群他怎么样?三公大夫咋说的?”

“三公大夫为逸群看过了,开了方,用着药,三公说方教授能在山上住下来就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司马宁点点头,流露出几分欣慰之情。高亦健知道,司马宁把他们三个朋友看得很重,方逸群患癌,司马宁明显瘦了一圈、老了一截。司马宁有不少石友,市里、省里乃至全国各地有不少名人朋友,多为名士大款。但高亦健知道,这个圈子里司马宁并没有什么深交挚友,因为他的赏石观和别人不一样,对赏石的追求也完全不同于其他人。司马宁在赏石艺术研究上独树一帜,从不参加市场交易,一块石头也没卖过,有人慕名找来重金求石,他说这是大秦岭的宝贝,哪里敢卖?所以虽然背了个国家级赏石大师的名头,却不像其他收藏家那样个个腰缠万贯。司马宁喜欢这种在校园、在山上、一箪食、一瓢饮的既简单又富有的生活,常说钱这个东西够花就行。近来司马宁常常独自进南山觅石赏石,高亦健感觉他的心与南山、与奇石越来越近,与这个纷杂的社会是渐行渐远了。本打算寒冬这两个月不在山里住的时候好好陪陪司马宁,好好地看石头聊石头,再写几篇赏石文章的。

可这会儿唐老师突然打来电话会是什么事呢?唐老师急切地说:“高老师,司马校长失踪四天了,警察组织了搜寻小组正往山里赶!”

“什么?失踪?!”高亦健脑子轰地一响,为了保持信号畅通,疾步走到窑洞门外的土坪上,把手机贴近耳朵:“失踪?确定是失踪吗?司马校长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吗?为什么现在才去搜寻?”

唐老师抽泣着说:“司马校长是四天前进山的,他在外住一两个晚上是常有的事,第二天半夜还一直打不通他的电话我才急了。

我打你电话也打不通,昨天一早报的警。”

“你们这会儿在哪里?我马上开车过来找你们。”

“不用,搜寻小组不许其他人或车辆跟随,学校里只来了我一个。”

“那你知道司马校长可能去了哪里吗?”

“司马校长这次外出后就没再和我通过话,我也只是猜测可能去了崖柏谷,最近几次看石头都是去的崖柏谷,还给我看了他拍的新发现的奇石照片。我估计这次还是去了那儿,我们现在正往崖柏谷赶,一会儿有消息我会立即告诉你。”

高亦健说:“不行,我要一同去!你对警察说我知道司马校长在哪里,我可以带路,一会儿在环山路入口处等你们。”

警务车辆行驶很快,从出城到崖柏谷入口也就一个来小时,而高亦健从榆树梁开车到入口需要四十来分钟,抓紧时间还来得及。

高亦健反身关了窑洞门,一边和唐老师对话一边到山梁下开车。

几分钟后唐老师打来电话:“警察说了可以让你去,但不能带其他人,要保密。”

车下了山道驶上大路后,高亦健听唐老师讲了事情的经过。

唐老师是一位优秀的女教师,在司马宁的学校任教很多年了,不但是一个能干的教导主任,在很大程度上还是石馆的管理者,档案管理、石馆的外联工作等都依靠唐老师。唐老师本身也是个奇石爱好者,曾多次与司马校长一同进山觅石。司马校长这次进山唐老师知道,当天晚间没有回来,唐老师也没有在意,司马校长进山在山里住一两晚是常有的事。第二天中午电话打不通,唐老师想是深山里信号不好吧。到深夜人还没回来,电话依然打不通,唐老师慌了,打高亦健的电话也没打通。高亦健在窑洞里睡觉的时候手机是没有信号的。唐老师不敢再犹豫,天明时报了警。警方很快安排各条峪沟治安点对交通事故、人员伤亡情况进行调查,没有收到任何信息。今天组织了搜寻小组去重点地段搜寻,按唐老师提供的线索先去崖柏谷搜寻……

再有二十分钟就可以到达崖柏谷,高亦健看看表,时间还充裕,一边减缓车速,一边平复狂跳的心脏——镇定,镇定,也许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也许只是所在之地手机没有信号而已……高亦健只去过一次崖柏谷,是司马宁特意领他去的。崖柏谷是太乙山北峰入口的一条山谷,在入山大道旁,是一条比较隐秘的小山谷。人们往往顺着入山大道往里直奔风景名胜太乙谷,而忽略了这条小山谷。加之不通汽车,少有人涉足,近几年才被一些摄影发烧友发现。谷里山势陡峭,水源丰沛,奇石林立,植被丰饶,在山谷深处的绝壁上,可见苍劲盘绕的崖柏,故称崖柏谷。司马宁特别喜欢这条山谷,多次进谷寻觅奇石、观赏崖柏,越走越深。司马宁与大山有一种特别的情感,每当走进大秦岭的峻岭沟壑之中,总是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召唤,秦岭的石头使他感到默契,感到心心相印。近年来,他涉足的距离越来越远,攀登的崖壁越来越高,眼前的世界也越来越大。在南山北麓,在太乙山的各条峪沟里,无数的秦岭奇石令他陶醉。如果说,以前他收藏石头是把焦点放在了石头本身的美感上,那么现在,他心里装的是南山,是山石溪流林木花草融合在一起的美境。崖柏谷就是这样一处美境,在这里常常会发现禅石。

学校的石馆里有很多被称为禅石的秦岭石,司马宁把这些禅石看得很重。追随司马宁赏石的几年里,高亦健懂得了,禅石是观赏石中的极品。很多次,孩子们放学了,学校里安静下来之后,司马宁带着高亦健细细观赏博物架上的禅石,讲这些禅石隐喻的禅机。这些禅石大的如斗方、小的可拳握,多为奇石罕玉,天然形成各种形态,总也看不厌,而且每次看都有新的发现、新的感悟。站在这些禅石面前,心灵总是在南山的悬崖沟壑和云里雾里**悠,遐想无垠。看看这些奇石的名字就足以感觉到它们的魅力——九天、汉台、达摩、释道、二叠纪等,有的奇石从形体、图案上似乎没有明确的指向,然而其“质、色、纹、韵”却包含着深广的向度。蕴含丰富,禅意深刻,使人在遐想中进入平静、安宁、和谐的精神境界。

高亦健在写一组禅石文章时与司马宁有过深入的交谈:“禅文化可以说是一种智慧,一种个人修为,一种独具宁静致远的意境,与中医的‘以养心致养生’理念相通。那么,禅石的奥秘除了返璞归真的天然性之外,还有哪些特征呢?”

司马宁说:“禅石之所以成为石界的尊者,是因其寓意深远、情趣高雅而备受石友青睐。简单说,只有那些质、色、形皆美,蕴含丰富,意态空灵,能引导赏石者进入清幽宁静的状态,并悟到禅意的奇石,才能被称作禅石。这些来自秦岭的禅石是能够激发人的自性美和智慧的观赏石,能够帮助赏石者进入淡泊、平静、豁达的良好心境。比如有菩萨、高道等的形象石和画面石,形神酷肖,令人观之难忘,赞叹大自然之神奇。同时,有些奇石无象无物,但质、色、形、纹精美绝伦,意蕴深厚,禅意散发于无形,能引起人无限遐思。”

看着司马宁陶醉的样子,高亦健故意逗他:“照你这王婆卖瓜的说法,天下只有秦岭才有好禅石啦?”

司马宁说:“至少可以说,只有秦岭才有意境深远的禅石。

秦岭是道教的祖庭,同时又是外来宗教佛教中国化的主要诞生地,这便使秦岭文化具有了哲学意义。佛教文化是盛唐文明的一朵奇葩,佛教的中国化主要就在这个时期,而其核心基地就在南山里。

名僧鸠摩罗什的一生,大部分时间在南山译经传法。而老子在秦岭山中写下了《道德经》,可以说秦岭也是道家思想的发源地和传播地。”

高亦健唯有点头称是了。司马宁还在滔滔不绝地讲:“你想想看,王维一生曾四次出家隐居,其中有三次选择了秦岭。李白来秦岭,留下《登太白峰》《蜀道难》等名篇。杜甫来秦岭,欣喜叹曰:“犹瞻太白雪,喜遇武功天!”苏辙与其兄同游楼观,亲临南山仙都福地,留下名句“老聃厌世入流沙,飘**如云不可遮”。所以呀,秦岭是禅文化的诞生地,也是中国文化艺术的宝库。”

司马宁说得对,最初的秦岭石鉴赏者大都是道家的仙人、佛家高人和云集在古长安的文化人,为南山文化涂染了深厚的哲学底色。当然,并不是说因为南山自古以来就是儒、道、佛集成之地,就容易出产禅石,而是因为源远流长的南山文化代代相传,影响了各门类艺术家的思想和艺术追求。司马校长对观赏石的艺术追求不就影响到了雕塑艺术家方逸群,影响到了高亦健、吴唯,影响到了很多人吗?

一块好的禅石,具备了大璞不琢的自然性,气韵非凡,形神兼备,既能给人美感,又能让人如沐佛光,能够激发起人们的禅思。高亦健追随司马宁一同在秦岭山里与奇石相对时,似乎能听到天籁般的风声、泉水声、鸟语声,能听到远古的呼唤,一种会心的相知、一种共鸣的愉悦感油然而生,这种感觉令人神往不已。有时,赏石兴味正浓时,司马宁时常信口讲一道禅机,让高亦健去想去悟……

这一回,司马宁出了一道什么样的禅机呢?高亦健心口猛地一紧,深深的痛再度蔓延开来……

司马宁与南山与秦岭石的过命之交,已经有过好几次了。

有一回,司马宁在南山里觅石时,沿着溪流一路向上,好石头不停地出现,他也就停不下脚步,一直往深处走啊走。当他意识到走出太远而天色已经昏暗时,急忙掉头下山,但走出几里远天就黑下来了,而峪口还远远看不到。坏了,自己让石头迷住了,从沣河进入了另一条支流,凭感觉进入这条支流至少有二十多里路了,而停车的地方离两溪交汇处还有十几里,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司马宁掏出手机试试,没有一点信号,硬往山下走遇上野物就麻烦了。

不说别的,野猪是常有的,在小路上顶伤、咬伤人的事时有发生。

清楚了自己眼下的状况,司马宁反倒镇定下来了。和南山亲近了大半辈子,对山中的一切都没有隔阂,即便想到要独自在山中野宿也没有过多的恐惧感,只想到要考虑一下安全的问题。周边没有人家,找不到借宿的地方,也没有看到有山洞老庙什么的。司马宁把这一路的情景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记得刚才上来时看到沟坎上有一棵大核桃树,树上搭了个简易窝棚,那应该是以往山民为偷猎蹲窝子搭的。当时因在河沟翻出几块好看的石头,司马宁搬到岸上仔细打量时看到了这棵核桃树,看到了架在粗大树枝上的窝棚,要是能待在这个窝棚里就安全了,就能对付睡过后半夜。

司马宁急忙来到那棵核桃树下,攀上树钻进窝棚里试了一下,还好,结实着呢!粗大的树干间捆绑了几块厚木板,四周还用柴草扎成围栏,像座小木屋一样。有了过夜的地方,司马宁心里踏实了,不急不慌地回到溪水边,掬起一捧水喝了,抽了会儿烟,然后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水里的石头。月色下,水里的石头影影绰绰晃动着,表层裹着薄薄的青苔,石纹时隐时现,有的呈现一种淡淡的油黄,有的则是晶莹的琥珀色。与在学校里看石头不一样,山里的石头、水里的石头没有离开它的生命场,还带着它特有的气场和生命力,越看越有味道……

后来给高亦健讲起这个夜晚时,司马宁还陶醉地给讲述他后半夜时躺在树窝里如何观赏淙淙溪流中的奇石,感觉是何等美妙。是啊,司马宁与奇石结缘已经大半辈子了,在奇石的形状、纹路和多彩的颜色里,他能发现它们的奇、特、怪、妙之处,能发现每一块奇石的神韵。那若有若无之间、似与不似之间,似有无限的变化。

每当和这些奇石静心面对时,他的内心都会有一种愉快的冲动,都会感受到一种心灵的慰藉。

这以后司马宁学会了一招,每次进山都买一些日用百货副食等物品备着,需要时送给老乡,求人家给口热水喝或是做顿饭吃,留个宿,有时老乡还帮他搬石头、推车。渐渐地,南山北麓各个峪口、山谷里的老乡都见过这个把石头当宝贝的人,也流传着议论司马宁的话:“秦西有个姓司马的爱石如命,经常来山沟里找石头,见着中意的石头再重都要背着抱着弄回去,弄得手上、腿上满是伤,听说还是个校长哩……”

一次次有惊无险,一次次化险为夷,这一回却是凶多吉少啊!

高亦健在入口处等了十来分钟警车就开来了,一个警察打开车窗挥手,示意他前面带路——你高亦健不是说自己知道去处吗?那就前面请。

进入太乙峡入口之后,拐进一条只能单行一辆小车的山道,开了半个多小时,在一座山峰面前,山道戛然而止。再往前就是山溪旁边嶙峋岩石中的小径,时断时续地向山谷深处延伸。高亦健远远地看到一辆汽车停在山道尽头的草丛里,心跳骤然加快,停下车快步跑到车前——是的,是那辆墨绿色汉兰达越野车。高亦健节拍了拍车窗往里瞅,警察过来问了唐老师,确定是司马宁的车之后,用工具钥匙打开车门,打开了后备厢,但什么也没有发现。唐老师围着车子看了一遍之后,蹲在车旁边哭了起来。

高亦健说:“司马校长就是从这里进入山谷的,一定能找到他!”然后对唐老师说,“你就在这儿等着好吧?山路不好走。”

“不行!我一定要去,我和司马校长两次来这儿,我熟悉路。”说完,唐老师冲在前面带路,往坎下的溪谷走去。

沿溪流向前搜寻了一个多小时,没有任何发现,警察怀疑这样找下去没有结果,宣布搜寻就到这里。唐老师恳求道:“司马校长一定在前面,一定在前面,一定要找到他啊!”三个警察面面相觑,年纪较大的一个对另两个警察摆摆手,又继续前行。

山谷深处越来越难行,小路越来越陡峭,溪流也越来越湍急,有时从头顶轰然跌下,淋人一身水,疲劳和寒冷渐渐袭来。又攀行了一个多钟头,警察坚决不肯再往前走了,他们已经在荒山野谷搜寻了近三个小时。唐老师再次恳求时,被那个年轻的领头警察打断:“搜寻工作结束,立即返回!叫你们那位停下一同返回,你们若再往里走,安全责任自负!”说罢,三个警察说了几句什么,有一个拍了几张环境照,掉转头往回返。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高亦健的喊声:“找到了!找到司马校长了!”三个警察抬头望着前方的石坎,林木茂密,看不见高亦健,但听声音就在前方不远处,便掉转头循声找去,年长的那个警察搀起唐老师一同前行。

攀上一个石台之后,眼前出现一道崖坎,溪水从坎上跌落形成一个水潭,水潭四周怪石林立,花草茂盛。踏进这个优美的小环境之后,高亦健突然紧张起来,浑身战栗地扑向水潭边,他知道司马宁寻觅石头的习惯。司马宁曾说过,环境优美的山水处一定有上好的观赏石,他喜欢在这些地方赏石觅石。高亦健向两边的灌木和草丛里打量,突然惊叫一声向一棵樱桃树奔去。

随后赶来的唐老师和警察也看见了那棵樱桃树,树下有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司马校长。司马校长倚靠在樱桃树下,好像在歇息抽烟,脸上似乎还有笑容呢。没事,大家都松口气向樱桃树围过来。

唐老师看见高亦健倚靠着司马校长对面的一棵树缓缓滑了下去,跪在司马校长面前,像是两个老朋友面对面促膝而谈,便一边喊着一边扑过来:“司马校长!司马校长!”喊了几遍却没有回应,便过去轻轻推了一下,司马校长还是不动。唐老师这才明白过来,跪在司马校长面前大哭起来。警察也明白了,年纪大的那个按了一下人迎脉后摇头,另二人一个照相一个做记录。

司马宁面前放着一块石头,大概是从水潭里捞上来的。石头有两尺来长、一尺多宽,有二百多斤,表面有绿色的水苔和发黄的虫锈,另一面光滑潮润,石纹多变,有沟纹裂窍,是一块漂亮的画面石。把石头从水里搬到岸边的草地上有五米多的距离,司马宁是怎样独自把石头移过来的?

司马宁有十多年的高血压史,平常断断续续吃着药,高亦健给他教会了中医按摩曲池穴、太阳穴降血压的方法,还给他讲了念象数也可降血压,可他没按过几次也没念过几次就丢一边了,在这方面他完全没有耐心。给他讲过高血压这个病不能着急,不能猛然发力,他搬起石头就忘了这些。前几年在学校里连着几天摆弄叠山时他还曾病倒住院。这一次发现美石搬起来一寸一寸移到岸边,然后靠在树上欣赏,是猛然用力挣裂了脑血管还是脑供血不足,不得而知……

这一片溪湾里奇异的观赏石很多,水潭里、沟两岸,美石迭出,有变质岩形成的画面石,也有火山岩天成的形象石,司马宁就在这些美石的簇拥里安然倚坐,神态安详,面带微笑,正在细细鉴赏从水潭里捞上来的这一块画面石。他生前尤其喜欢在山谷的溪水中形成的观赏石,他说这种石头极容易形成丰富的画面。他的石馆里很多藏品都是在河谷里发现的。不过,他这几年的习惯是发现、欣赏完后就放回原处,心里记下这个地方,放入他心中的石馆。

樱桃树周边,一丛丛山菊开得正艳。奇怪吧?已临近冬季,这溪湾里却盛开着夏秋季的**。他身旁还有一丛丛打碗碗花,几株血皮槭、鸡爪槭树下还有一簇簇蕙兰、火烧兰竞相盛开。山谷的精灵们没有悲伤,没有叹息,阳光和溪水折射出自然的光辉和生命的蓬勃。

“放心吧,司马兄,我会为这块石头写一篇好文章的。”高亦健跪在司马宁面前喃喃自语。

高亦健知道,司马宁近来的研石赏石画风大变,他把近年新发现的奇石都画在一本大画册上,标明奇石所在的位置,给每一块石头都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他说他心中的石馆很大很大。高亦健与他初次相识就知道他不是个普通人,他身上有一种与自然与山水相通的灵性,他的魂魄在南山的山冈和山谷里,在石头里。他是南山的儿子,是要回到南山去的。高亦健一直隐隐预感会有这么一天,一直很珍惜和司马宁在一起的时光,心里时常说要善待这位仁兄。

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又是一度春风来。

惊蛰这天,高亦健走进离别一冬的天益洞,竟是一点儿寒气都不觉,还真是冬暖夏凉哩。把带来的粮食和日用品放好,急忙出来打量自己的院子。院子里已是生机盎然,靠崖根的岩凹里有两棵水桃树,竟已冒开星星点点的花蕾,香椿树上也有浅浅的紫芽。

椿芽?真是“春之芽”春来早哦!阴坡上的雪还没化尽,风还有点凉呢。

冬季这两个多月里只上了两次山,去看望三公和方逸群。春节回北京和家人团聚待了半个多月,回到秦西后就一直在学校忙。司马宁生前一直想建一个公益性的对市民开放的秦岭石博物馆,他一撒手,这个事情就落在高亦健身上了。博物馆虽说没建成,但经一番协调,由市文化局和教育局协助在校园里创建了对全市中小学生开放的“秦岭生态文化教育基地”。一个多月里,高亦健和唐老师紧赶着忙基地布置和文案编写方面的工作,直到开学后看着学生们一队队到基地参观,有的抱着画夹写生,有的听唐老师讲秦岭石的来历,讲司马校长的故事,学生们惊奇不已,开心的笑声洒满了校园。开馆这天,高亦健站在叠山前暗自对司马宁说:“司马兄,今后秦岭石的主人就是他们了,秦岭石会遇到更多知音的。”

高亦健顾不上细赏窑洞外的早春景色,锁上窑门去田华山庄。

方逸群住山几个月了,高亦健来看过几次,三公一直在为方逸群治疗,他服着三公开的药,精神头好多了。他来不久就在山庄后院里搞起了雕塑,南山里各种奇石和树根为他提供了丰富的创作素材。

山庄老板意识到这个艺术家的价值之后,以礼相待,费用减半,还专门安排人为他做饭、煎药,方逸群也时不时以绘画、雕作相赠。

田华山庄后院有个一百多平方米的大院子,堆放着各种各样的树根,有大如桌椅的乔木老根,有小可拳握、形状奇异的灌木根茎,还有一些随意捡来的奇石,有石皮沁出一道道石英的火山岩,有满身石裂沟窍的变质岩。后院靠墙的一面,摆着几个已初经斧凿的树根,砍削过后已经有了生动的模样,有的酷似某种小动物,有的神似某种物件,打眼一望就想笑想乐。

方逸群在专注地打量手中的一个树根。他穿了一件户外绒衣,原来脱掉多半的头发似乎回生了一部分,半年多没理发,已有半尺多长,散披着。一双金鱼眼生气还在,他戒烟后习惯嘴上叼个空烟斗,脸蛋被山风吹出一片“红二团”,有红萝卜丝一样的裂痕,但人的精神回来了。平时讲吃讲喝纵性随意的方逸群,这一回竟然在山上粗茶淡饭地过了一个冬天,还真是不简单呢。

站在门口的高亦健就那么静静打量着方逸群,直到方逸群举起树根迎光打量时才看到高亦健,他扔下树根迎过去:“高作家!想着你这几天要来,司马校长的事都安顿好了?”

高亦健点点头。

“高作家看看我这病残之躯还有多少时日?”

高亦健笑道:“且死不了呢!看这精神头倒恢复了不少。”

“对了,记得你讲过《黄帝内经》里说春天来了,人应当怎么来着?”

高亦健做出一副圣旨到的表情,方逸群站直了身子“接旨”。

“《素问·四气调神大论》云:‘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夜卧早起,广步于庭,被发缓形,以使志生;生而勿杀,予而勿夺,赏而勿罚,此春气之应,养生之道也。逆之则伤肝,夏为寒变,奉长者少。’你眼下正是这种状态啊,你看看,‘被发缓形,夜卧早起,广步于庭’,精神状态多好!而且‘以使志生’,又开始了你的雕塑艺术创作。方教授,你一定能战胜疾病。”

“但愿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的命吧!三公大夫一直操心着给我治病,几次让善圆给我送药来,但一直不肯收我的医药费,回头你帮我转交吧。”

高亦健笑道:“三公看你一个人在山上,家也没了,怕是不会收你的钱。”

“给三公说一声,咱不差钱。今后无论病好坏都是在山上了结此生,你说留着钱有啥用?别到时人死了钱没花完,你说悲惨不悲惨?”

高亦健摆手打住方逸群的话头:“好,我替你花一笔。善云打算把百草堂建在三公的院子里,如真法师把居士为他积攒的香火钱都捐出来了,我也添了两万,你愿意的话也添两万?”

方逸群一听建设百草堂,精神大振:“建设百草堂?太好啦!

两万太少,给我算两份!”

高亦健道:“不用那么多,善云说很多居士都要添柴加薪,建设费用已经没有问题了。这一开春就要动工啦!”

方逸群问:“听你说善云也学过中医,她以后就在南山不走了吗?”

“是的,不走了。善云今后要做大愿庵的住持,还要做一个医菩萨,建好百草堂让三公坐堂问诊。她一面打理好大愿庵,一面跟三公学习传统中医,还要在庵后面开垦一片药材种植场,让庵里年轻的尼姑们种植药材,学习中医传统技法,把中医传承下去。所以说今后你治病的条件会越来越好,你就把山庄这个后院作为雕塑基地的分部吧,你的学生们想来看你也不要再阻拦,朋友之间、师生之间的情谊也是一剂良药。”

二人正说话,手机响了,高亦健一看,笑了:“巧了,惊蛰这个日子还真是灵验,所有的昆虫都要醒来,所有的动物都会结束冬眠,人也同样——吴唯来电话了。”

高亦健接通电话打开免提,往方逸群跟前凑了凑,一同听吴唯讲话。

“高兄,我才听说司马校长怎么突然殁了,这是真的吗?”

高亦健尽量声音平淡地说:“是,司马校长他回南山了,不跟咱们玩了。”

吴唯停顿了一会儿,压抑着哭声:“司马校长身体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殁了?”

“所以说呢,司马校长不是殁了,是去了他想去的地方。”

“你说这是怎么了?方教授好好的突然闹出个肺癌,司马校长竟然不声不响地撒手尘寰,高兄你又住山不回城,你说咱们几个朋友怎么走着走着就走散了呢?”

听到吴唯说话时压抑的哽咽声,高亦健轻松说道:“怎么会呢?在心里的朋友不会散的,你思念时就能见到。你怎么样?工作有变化吗?”

“我调到别的部门工作了,没事了。就是想朋友们,想方教授,好久没有在一起了。”

吴唯伤感重重,高亦健岔开话题:“我刚说了,只要你心中念想朋友,朋友就会立刻出现在你面前。吴唯你听着,有人找你。”

高亦健把电话给方逸群,示意他说几句。

方逸群接过电话:“兄弟好着么?”

吴唯大概用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语声激动:“方教授!是方教授!可听见你的声音啦!你们都在山上是吧?你咋样?打你电话老也打不通,你的病没事了吧?”

“我把手机撇了,在这儿用不着。”

“身体咋样,病好些没?”

“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在这儿起码图个不受罪。你咋样?没事了吧?官场就那回事,不要太当回事。我把电话给高作家了,他还有事跟你说。”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吴唯低沉的说话声:“高兄,方教授的病有好转是吗?是三公大夫给他治疗吗?有三公大夫和你,方教授的身体一定能好转。我过几天就上山来,你们在山上需要什么?我带来。”

高亦健说:“方教授一直服着三公开的药,现在身体状况有所好转,我看精气神也强多了。我们这会儿是在田华山庄,方教授一直住这里,治疗期间需要生活上的便利。这儿离‘天益洞’十来里路,天气再暖和点可以去我的窑洞坐一坐。”

吴唯似乎迟疑了片刻后说道:“高作家,明天我就上山去,我想去朝山,我想去臭椿坪,去‘天益洞’,去田华山庄,去看张三公,去看你和方教授。”

“好呀!我在南山等你。”高亦健响亮地回答,不想让吴唯声音里的伤感蔓延开来。

“我在南山等你。”这句话平平淡淡,以前司马宁说过,张三公说过,如真说过,善云也说过,罗素灵和善圆也都说过。从都市中心到南山深处不过百里之遥,只要心有南山,心有念想,就一定能来的。

你若有愿,山自入怀。你若盛开,清风自来。

三稿于2023年早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