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她就发现,隔不了一个星期,她就要掉到陷阱里一次。她索性也不再遮盖了。那个洞黑黑的,张着嘴等着她的陷落。

她开始回避。每天,她靠在一个安全的问题所留的空间里,别的什么都不想了。

这不是万用的灵丹。终于有一天她觉得自己浑身长出了无数个爪子,它们挥舞着,痛痒难耐,迫切地想要抓破什么。那天恰好她手里有块橡皮。她就使劲掐橡皮。蔡静仪骂她一句,她就用指尖掐一下橡皮。

橡皮不久就坏,不久就坏。后来她偶然看到一个同学有一块橡皮泥,她就用文具盒换回来。橡皮泥比橡皮好多了,因为随便把它怎么样都可以。她也知道手中的橡皮泥其实就是她自己,可她快意。虽然同时她也痛苦。

她终于知道了哪儿可以买到橡皮泥。一直到上大学之前,她才把橡皮泥扔了。

她也不自主地玩了个全垒打,蔡静仪自己主动离掉了婚,之后认识了一个德国籍的中国人,竟然嫁给了他。两年之内没有犯病。

大一的时候,有一次她在宿舍正玩得高兴,传达室的对讲机响了,蔡静仪来了长途,让她退学去德国。她觉得一股火“腾”地从喉咙里窜出。她的意念加重了这种感觉。她觉得再不喝水就要死掉了。

尉少安逼她逼她,竟把她逼到了蓝心亭的路上。今天看电影回来她终于又变得“再不喝水就要死掉了。”

在长时间的沉默后尉少安同意了乔红楚分手的要求。

她看着他,眼泪又一次不能抑制地流下。

他想掏手绢给她,他知道她从不带手绢。他也知道给她手绢不代表什么,但这小小的举动会把今天的结局重写。他知道该离开了,但也不忍心不递过平日一直是由他递过的手绢。

决心就在他手上。

决心,他想,他下过,却从来没用过它们。

他向它奔去,向他的决心奔去。他没有看见消落的河水,没有看见树中轻笼的冬意,他要尽快赶到那儿,在他的怯懦、厌倦到达之前。

她把绑头发的纱巾解下,拿来擦鼻子。

有人过来了,她低下头。

她看见他的鞋上沾满了灰。他的鞋一向是油光铮亮的,她蹲下去,为他擦皮鞋。

还能让她离开吗?他看到了自己对她的爱,深沉而无可匹敌。

她知道自己的计划流产了。她看到了从明天,从后天,从再远处紧密包围过来的辱骂和他俩都可以承认的爱情,可她看不到他们的出路。怎么办,怎么办呢?她想。

长久以来,她和尉少安一样陷入在无限期的痛苦的选择中。她只是想到了“怎么办”却没有具体地想该怎么办。

没有什么可以是无限期的。乔红楚的无限期就被蔡静仪横腰拦断了,她又让她去勾引林宽。

逃避的方式有多种,它们是乔红楚的常备武器。眼下因为受袭击突然,她出手也就迅速,随手抓到了一个,一个最弱的只能解决眼前问题的武器,她说:“我今天4点半还得接班。”

“我已经替你请好了假。”蔡静仪说,“我在北京租了车,我让司机送你去长远公司。”

她可以在这个问题上接着跟蔡静仪计较。她可以说:“你知道我今天的情况吗?你知道我必须去吗?你凭什么就替我请假?”可是她没有说。她的愤怒像落地的鞭炮东一下西一下地引爆。而她又习惯了忍气吞声,所以“鞭炮”的声音和火焰都被她自己吸收了。总还有残剩的东西。那是把疑问句变成了陈述句,没有了意义的借口。她说:“我没地方去找‘解忧’”

“我都替你准备好了。”蔡静仪说。

她从来不和别人正面起冲突,她就愿意金蝉脱壳,她相信一触即发的时候都能有改变的可能。她坐上了蔡静仪租的车。

“林宽这时候能在吗?”下车时她刚把这问话问出。蔡静仪把手里的手机收了线说:“我刚打电话给他,他在呢。”

乔红楚心很慌,但她看起来却是极度的从容。她甚至优雅地下了车。

“等你的好消息。”蔡静仪说,“是个慢工夫,我先回去了。”

她的意思是让自己陪林宽过夜?乔红楚想。她觉得自己失去了作为医生的双眼,她看不出蔡静仪是病着还是好着。她头脑中快速闪过蔡静仪发病时的情景。她还把自己成功地嫁给了一个富翁?乔红楚想,她这病可真是有间歇性,好的时候跟没事儿人儿似的。她又想到了富理想,她确实已经失去了医生的双眼,她看不出富理想是不是病人。

有什么,边上着楼,乔红楚边想,我就进去呗,勾引不勾引他蔡静仪知道?勾引这个词是她平时基本没有注意到的一个词,此番突然被蔡静仪虚拟地用在她身上,让她觉得很异样。在没有其他人的电梯里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恍惚间觉得自己身上真的有了勾引的味道。这使她平时的软弱对照着逃逸了不少。

她可以进到长远公司,可她不能勾引林宽,她知道,可人性中有这种可能:一旦知道什么是不能做的,你意识中却会滋生偏做这事的可能。她甚至怕自己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虽然她知道这种可能是微乎其微,是能被控制的。

她敲了敲门,没有应声。她轻轻推门进去。前台小姐、平时一推门可以见到的那些人都不在了。估计下班了。她慢慢走到林宽的办公室门前。

她可以去做这件事,可以不完成它;她甚至可以不按蔡静仪设计的路线走,这么想着,她觉得她没有必要站到这里了。可就在她准备轻悄返回时她突然听到里面林宽大声说:富理想,我就是想让你真疯,我就是想让你在疯人院里呆一辈子。

“我就是想让你真疯?”乔红楚的心真正找到了怀疑。她透过门缝一看,屋里只有林宽一个人。她看见林宽随即坐到沙发上,头一扬说:“钱我有,我就宁可花这钱了。”

我们就那么不愿意相信一个人说的真话?!乔红楚想到了富理想的黑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将如何面对这眼睛。但她知道的是她将帮助他。

“富理想是被人陷害送到这里的。”她第二天对主任说,“我偶然间听到了这事。是他的哥哥亲口说的。我们应该放了他。”

主任看了她一眼说:“你没病吧?你干了两年的精神科,连这起码的规矩都不懂?”

乔红楚又直接去找院长。

院长听了她**澎湃的话后平静地说:“我们不应该用这种方式同情病人。你想让他快些出去,就让他配合医生,快些治好他的病。”

乔红楚沉默地回到了住院楼。她觉得心里压着一团火。她马上去病房找富理想。病房里还有其他的病人,她不能说,也不方便把他叫到她的办公室。她来来往往好几次,也没有掌握机会。

午饭后她终于在走廊看到了富理想。

她正想过去时,5号病房的一个病人出来了。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很精彩。”那人边走边说,“让我们去看看吧。”他走过乔红楚,走到走廊的尽头,对着大门说,“那是不可能的。”

然后他像跟别人对话似地一个人说:“也没有人送好吃的给我。这儿的饭总一样。算了,不吃了,就当减肥了。护士还打我们。说了也白说,我能出去行了。安宁医院官官相护。你在外面,那么自由,有什么不高兴的?”

最后一句把乔红楚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发现这句话并不是针对她说的。那病人伸展着双臂做着飞的动作说:“小燕子,飞飞飞飞得高。”

“我们不应该在这里消极地生活。”富理想过去对那病人说,“我们应该斗争,取得我们的合理权益。护士凭什么总让我们‘回到**去’?我们应该……”

富理想发现了乔红楚,所以把没来得及说的话咽了下去。因为利益的不同,他们的阵营是截然分开的,他想。

乔红楚心里笑了一下,她想:怎么着?还想策划着飞跃疯人院?

“你应该看看,这期不错。”富理想把《读者》递给那病人说。

那病人把书接过,卷起来,握在手里。

“不应该这样对待书。”富理想把书拿过来,让书从卷着的状态恢复到原来的平整状态,并把书的四个角抚了抚说。

乔红楚的心隐隐地痛起来。

“崔林,回去睡觉。”乔红楚喊。

那病人就慢腾腾地回病房了。

“富理想。”乔红楚喊,“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马上就回去睡觉。”富理想说,“你不用跟我说了。”

因为是病人和医生的关系,他们的沟通将变得越来越困难。三点钟的阳光透过阻隔虚弱地照进走廊的一头,乔红楚轻声对富理想说:“我觉得你说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因为不把他当成病人了,她有些紧张,这使得她说的这话没头没脑的。这也使得他问:“什么话?”

她说:“你真是被陷害进来的?”

他对这问话一点回答的兴趣也没有。但他还是答了,只为礼貌。他说:“我进来的第一天就告诉你了。”

“现在我有些相信了。”她说。

“有些?”他说,“你相信就信,不信也无所谓。何必要有些相信?”

她不计较他的态度,她说:“我准备帮助你。”

他的眼睛这时候亮了。“真的?”他问,“那快点把门打开放我出去吧。”

男人怎么都这么得寸进尺?她有些不高兴了:“我就这么把门打开放你出去?你想想,这可能吗?别说这儿有人,就是没有人我也不敢呀。”

“倒是。”富理想说,“我真是马上就被关疯了才这么说。好吧,怎么行动,我听你的。”

“我去想办法。你先坚持一阵儿。”

“坚持?”他喊,“你不了解这里吗?每天让我吃药,动不动就用约束带捆我,还用电击我。我马上就快不正常了。”

乔红楚的脸色放了下来。她说:“你喊什么?是不是不想出去了?告诉你,林宽可准备让你在这里呆一辈子的。”

“你见了林宽?”他问。

她没有回答。她说:“你再坚持一下,我总得把握时机。”

富理想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说:“乔红楚,谢谢你。”

她感觉他的手硬得跟钳子似的。这手上写着的感激是病人对医生的感激。他们认识的不是太早、就是太晚。

病人钳子似的手放开了她。她听到自己的心在这空寂的走廊咚咚地跳。

竟然是个小姐?

尉少安心绪渐渐平静下来后的这天余小卉打来电话说:“你的稿费怎么这么长时间也不来拿呀?你今天有空吗?我今天要在‘天上人间’请几个人,你也一块过来吧。7点钟。你一定要来呀。你不认识?我开车去接你。”

为了把一万五早点拿到手,尉少安把晚上和乔红楚的约会取消了。

“我不骗你,”尉少安在电话中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呀?真是有急事,不信你去找我,天上人间,7点。”

“那好吧。”乔红楚说,放下了电话。她的心暂时从尉少安那里抽身,她又想到了救富理想出来的事。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能无怨无悔地承受这后果吗?心里实在太压抑,她就去找余小卉。因为她也没有别的朋友。

沉落的心使她的脚步一直很慢。这很慢的脚步看起来就像犹豫。她犹豫着站到了余小卉的门前。突然,她听见了里面余小卉的跟平时不一样的神秘声音:“……‘天上人间’卖**和毒品交易行为,今晚7点,你们去看看吧。”

乔红楚心跳起来。她看了下表,已经5点了。她跑出去用公用电话急呼尉少安。

她真怕时光以超乎常规的速度越过这两个小时。她又看了看表,刚过了10分钟。

他的电话来了。

“今晚看芭蕾舞去吧,我有两张票。”她说,如果他同意,她就马上去买,北展剧场今晚上演《胡桃夹子》。

“我今晚得去‘天上人间’,有重要的事情,不是跟你说过吗?”

“我这票可是180元一张,”她说,“不去多可惜呀。”

“咱也看不懂,送别人吧。要不你找个人去?”他说,“我今晚的事真是很重要。”

旁边等着打电话的人已经不耐烦了。她想委婉地说出天上人间不能去,她想说“‘天上人间’是好男人去的地方吗?”可是又怕他说“我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你跟谁去的?你去那做什么?”不行,不行,她想别惹火上身了。

“什么事那么重要啊?”她说,“你要是还没有动身就别去了呗。”

“你急呼我就是告诉我不能去吗?”他问。她知道他的怀疑马上就会跟踪而至:是陷阱吗我不能去?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是在哪儿听谁说的?你怎么又去长远公司了?你去找谁?和他们什么关系?

她不能说清,因而语气含混起来:“芭蕾其实咱也真看不懂,”她说,“你该干嘛干嘛去吧。”就决定亲自去一趟“天上人间”,在7点之前把尉少安叫出来。

“你怎么来这儿了?”见乔红楚进来尉少安吃惊地问。

任何解释都来不及了,而这一瞬间她也看清了他们之间的结局。

“你不总骂我是婊子吗?你看现在我是了。”

还有什么消息能比这更让他跳叫起来呢?可他跳叫的力量没有了。

他知道“婊子”这两个字是最能刺伤女人的,可是当她真这么堕落时他的怒骂岂不要被她耻笑?虽然她有着摸棱两可的倾向,可眼下的这个消息却让他太意外了。

“怪不得不让我来呢。敢情你晚上在这儿上班。”他还想讽刺几句,却不自觉地问出,“你到这地步我应该承担责任吗?”

“别高看你自己,”她笑着说,“你只是给了我启示。”

“你到底想干什么?想报复我吗?你这么做是不值的!”

“你想在这儿亲眼看看我是怎么接客的吗?”她笑着问。

“你给我出来!”他拉着她,走过楼梯,走过昏暗的走廊。刚才明亮的灯怎么突然都暗了?今天怎么了?

余小卉没有动。

结局已经出发,张着血盆大口向尉少安狂奔而去。

想着电视的暴光,想着报社对他此次行为的反映,余小卉想,这个消息能让他的女朋友和他分手吗?他女朋友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呢?也像他一样硬涩么?在繁复的问题中她看见尉少安拉着一个女孩冲了出来。那女孩的身影是那么的熟悉。是乔红楚?!余小卉希望距离能改变那女孩的面容。可现实是残酷的。是乔红楚!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自己有这么重伤害一个人的权利吗?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他们什么关系?乔红楚不会是这儿的小姐吧?

月光很满,乔红楚瘦弱的影子在地上飘摇。

“你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尉少安问。

“很简单,”她说,“我一个人在街上逛,一个男人开车跟着我。连续一个星期。后来我就上了车。他很英俊,我很喜欢他。”她看着尉少安挑衅地说,“他很有钱,可是我都没要。后来他出车祸了,我就跟了另一个人。”

“你真无耻。真脏。”

她故意左顾右盼。

“别这么做了,算我求你。”他说。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但他的手指不可抑制突突地跳。

在从来没有真实过的她的心里,那些曾经有过的快乐真实吗?

其实她不知,只有真实才能给他们一个明天,他们一直以为会到来的,那个美好的明天。幼稚的她却以为,救他,只能牺牲她自己,她甚至觉得自己想留一个好印象在他那儿都是不可能的。

他做了几个小时的工作,她都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他不想再探究更深的什么了,他不用再从战胜自己中寻找价值了,他的所有问题到此都画上了句号。

“我们是该分手了。”他说,“你真让人恶心。”

她还是东张西望的。

“你好好听我说,我现在已经很平静了。”他以很平静的口吻说,“我回去接着睡我的单人床,你愿意睡哪儿就睡哪儿吧。我不会很快就忘了你的,”他笑笑,“你可能明天还会有新人。”

他看得见她眼中开满的忧郁的星星吗?他看得见那星星闪着的“阴谋”之光吗?曾经他是她的全部。

她知道自己不会哭,她的泪都流干了,流给了他,她仅有的青春和欢乐。而今天,告别他,她也将与这一切告别。

夜已深了。

“再见吧,小宝贝儿。别染上病。”他拍拍她转身就走了。

尉少安回到屋里不断地呕,后来适应了,就一动不动躺在月光下他的单人**。翻身时把录音机按响了,田震的老歌便在夜里肆意起来。

“当我们分手的时候,”歌里唱,“再没人天长地久……”

真是天意,他想。认识乔红楚前,他不相信命运。他又想起了她。没办法,她忧郁的微笑附在他身上,得容他慢慢洗去。

乔红楚觉得脚下的土地流失了……

她在路上慢慢走着。好久没有像这样一个人散步了。她彷徨的脚步引起了一些夜归人的注意。但她的茫然击退了一切,她什么也不怕了,不怕人,不怕车。她低声哼了几首歌的开头,都很快地打住,怕牵引出眼泪。其实她已没有多少眼泪,只是心中很乱。

她走着,带着疲惫的发和凌乱的心。她穿过一个小花园(这儿只有几株树,只有她把这儿叫做花园)。4月的时候她曾在这儿看到过美丽、忧伤的紫丁香。现在丁香都开过了,只剩下那小小的紫色花苞留在她易感的心里。

那个能制作出各式蛋糕的面包房黑着灯。两年前在北京想买个能表达出自己独特心意的生日蛋糕还不像现在这样随处可做,立等可取。在他们相识后他的第一个生日里,为了能订做一个蛋糕她跑了很远的路。现在已跑上公共汽车的那条街当时还是一条又破又脏的胡同。她颇费了一些时间才找到那个她印象中好像在哪见过说能订做生日蛋糕的糕点厂。面对着破旧的厂房她有些犹豫不定。人家也不稀罕她这一笔生意,又小又难做——她想了个奇妙的图案,并且想写上这些字:祝福你的生日,少安。相信明天会更好。“还没见过在蛋糕上写这么多字的。少写点儿不行吗?”人家问。她说不行,就又跑了一上午找到另一家。

她拎着大大的蛋糕乘地铁,乘汽车,乘电车。“祝福你的生日,少安,相信明天会更好。”人们看着她的蛋糕念,给她让了座。她小心翼翼地护着蛋糕,心中充满了感激。为此她还偷偷写了一篇散文,名字就叫《祝福》,现在还压在她皮箱的最底层。尉少安见了蛋糕自然欣喜了一番。匆匆吃了几口,他就把蛋糕端出去。她以为他要请别人吃,可他把蛋糕丢在了垃圾道中。“一会儿我的同学要来,”他解释说,“我不能让别人看到我这么幸福,他们会妒忌我的。”一年后她在一篇外国人写的文章中看到:娶漂亮太太的男人要比娶不漂亮太太的男人生活起来有压力,平均短寿5年。她又想到了那个不断被事端包围的女影星的著名的一句话:做女人难,做名女人更难。她套用一下,娶漂亮太太的男人有压力,娶漂亮而有绯闻的太太的男人有更大的压力。她理解尉少安,可理解就能容忍他的一切吗?当看着他的嘴恶毒地言语时她觉得“理解万岁”这曾风靡一时的4个字是多么的无力和可笑。

世上没有一座具有“永远高度”的山,像男女之间的感情,晋升到一定高度就得向下走;像她的忧伤,到了一定阶段就不再是忧伤。她想象着勇士们征服高山后的寂寞,想象着那个似曾相识的名叫贝林的德国男人。是的,她想,热情过去就勇于舍弃的她幻想中的女人叶风是不能在高山外喜欢贝林的。“人可以登上任何地方,却有一个地方他永远也上不去。”她又想到了在孩子中很流行其实没有什么可取之处的《脑筋急转弯》中的一道题。她自己都不知,当她想到这的时候,忧伤已远离了她。

“有什么想不开的?”有几个年轻的男孩在黑夜里向她喊。

世上被颠倒的事情有多少啊,她想,想不开的人其实是最清醒的人。她觉得所有想法都爬过她的脑袋,向后,向后,直进到这深凉的风中。

蓝色,安静的死亡

上午10点钟的时候乔红楚打车去世都百货买了一套海蓝色的长裙。试了试,很合身,她就对售货小姐说:可以,开票吧。在她的生命日渐脱离她的时候,她的软弱的态度也减轻了不少。她感到不取悦于别人是这么的舒服。她这么想着,出去打车的时候也不再是谦卑的了。她不高兴,就靠着坐椅,没有同司机说一句话。

她先去医院洗了个澡,然后回宿舍。在宿舍的走廊,她主动和一个从没有说过话的男护士打了招呼。明天这人该吃惊还是害怕呢?她想。她沉稳地开了房门。她坐在**,睡意开始侵袭,她打了个哈欠。她是讲究太过的人,她还没有当着谁的面打过哈欠。她很想睡一觉,但她随即又想,算了,一块睡吧。她开始化妆,然后把新买的那套长裙换上。她拿起镜子,镜中的她美丽非凡。她的象牙色的皮肤很适合这种蓝色。这样的蓝色使她鲜亮不少。她本该是这么鲜亮的。可一切来不及开始了,她被堵住了所有的路。她实在是在灰色中生活得太久了。东西是一样的,人们却赋予它们不同的内容。灰色不是高雅的吗?灰色不正成为时装界的流行色吗?

她对自杀不陌生。她第一次自杀未遂是13岁。自杀见到她没准儿就跟她看到刚出院不久的病人又回到医院一样,有些熟悉有些吃惊地问“呦,又回来了?”

她不熟悉的只是每次不同的感觉:她第一次是摸的电门,那时她才13岁,她感觉一下子被麻晕了;第二次是和尉少安在**那次,她割腕,感觉到剧烈的痛。这次她准备吃药。她是学医的,知道在药发作的过程中自己会很渴。她愿意死得舒服一些,所以她准备了一大瓶可乐。她看了看那可乐,看了看装药的棕色的小瓶。她是摸棱两可的人,她又想到了这点。她想,我是衷情于死吗?还是衷情于自杀的方式,或自杀未遂?

吃了药,她安静地躺到**。她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大大地睁着。这是双经历过很多事情的眼睛,但它们奇怪的是不谙世事的样子。这世界是怎样一个世界啊?她想,尉少安前她从没有过和男人的亲密,可她却没有纯洁的标志。

四周静极了,可以听到她逐渐快起来的心跳。她这么死在这儿对同屋这个目前正在北京医院进修的这个女孩公平吗?她还敢住这儿吗?可她也不能选在她自己那隐秘的住处,她不愿让别人对她隐秘的住处说三道四,猜东猜西。

自杀,一种勇敢的选择。

蓝色,一种安静的死亡。

叶风的葬礼是极其隆重的。

人们从各处赶来,对她的去世表示最深切的哀悼,给她送最好的花环。他们鞠躬,眼里含着最真切的泪水。他们都默默的,没有任何人同别人讲话。在这里,他们的目光、心思和爱都在一个人身上。缤纷的花辩雨撒落在她洁白的墓上,她的墓在陵园的中间,象她所希望的那样不在路旁迎着汽车扬起的风尘。这样的死亡是完美的,她年轻、美丽的容颜永远留在他们记忆之中。她想最后看一眼那些曾是她亲人的人们,可死亡的面纱此时围拢了过来。谢谢,她想,我要睡了。

她突然想到了等着自己救助的富理想。没有她的救助,他的日子还会有光明的一天吗?她怎么就那么自私?她怎么就不能先把自己受的委屈压一压,等救出富理想再说?她后悔吃药了。她想起来,可力气已经流失了。她的眼泪流了出来。无用的眼泪。

原谅她吧,她心里对富理想说。

余小卉终于把复仇的箭射了出去,却万没想到伤到了乔红楚,惟一对她好的女人。她怎么能想到乔红楚会出现在那儿?她怎么会想到尉少安的女朋友是她?一种陌生的情绪,一种愧疚的心理平生第一次光顾了她。她是个喜欢挑战的人,一种新事物出现的时候,她不会躲闪,不会置之不理,更不会把它压下去。现在,她就是要看看这“愧疚”是怎么回事,她要看看面对乔红楚时这愧疚是怎么挤压着向自己逼来。她打了电话给医院,人家说乔红楚今天休息。她就打了车去她的宿舍。

冷丁从明媚的外面走进这阴暗的走廊,她的眼睛还有点不适应。怕被这拥挤的走廊中的什么拌倒,她稍停了几秒钟。等眼睛适应了,她接着往前走。

她与这个时代合拍地有遗忘的特质,这里也曾经是她生活过的地方啊,可是她忘了哪几层单元和单元间是相通的。她来来回回地折腾了几次,汗都出来了。她这是为什么呢?她想,一会儿见了乔红楚一定得骂她两句,起码让她给自己补充补充营养,这得费多少体力呀。

她终于在914门前停住了。

这儿不好,不吉利,她想,要是让她住这里她就不干。当初进报社宿舍时她就挑肥拣瘦。反正最好的屋总得有人住,为什么这个人就不能是自己呢?她敲了敲门。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红楚,”她喊,“我来了,开门。”

里面还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乔红楚。”她喊,“我是余小卉,快起来开门。”

门仍旧用沉默回答她。

余小卉拦住一个要进水房的男孩问:“乔红楚在吗?”

“今天早上见她回来了。应该在呀。”那男孩说,就进水房去了。

难道是尉少安在这儿?他们重归于好了?现在正办着事儿不方便开门?余小卉想,她要捉奸在床。她擂着门喊:“乔红楚!乔红楚!”

黄色冰冷的门把她热切的呼唤变冷。她冲到水房问刚才进去的那男孩:“乔红楚今天一早是一个人回来的吗?”

“对呀。”那男孩说。

“没有别人来找她?”她问。

那男孩说:“你之前没有。”

余小卉偏颇的意识终于上了正常的轨道。她说:“乔红楚出事了。你帮我把门撞开行吗?”

那男孩说:“我不敢。乔红楚是个古怪的人,和我们基本上没什么来往。我不敢撞她的门。”

“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余小卉说,“我敲了这么半天门她都不开一定是出事了。你把门撞开吧。后果我负责。”

那男孩说:“我不敢。我这瘦弱的身子骨儿也撞不开。”

“你怎么这么面呀?”余小卉说,就喊,“救命呀!”正喊着,看见窗台上有一块板砖,拿起来对着水房的玻璃就砸了过去。

尖炸的声音引出了不少人。

“好不容易中午睡个觉儿,干吗呀?”医生护士骂着出来了。

“乔红楚出事了。”余小卉喊,“谁能帮我把门撞开?”

一个身高马大的男人站了出来。

在这扇黄色的门破败着轰然倒下的刹那,余小卉看见那洁净得让人反感的**安静地躺着一个穿海蓝色连衣裙的女孩。她没有见过乔红楚穿这条裙子。她费这么大劲进来就是看她穿这裙子的风采吗?就在这意识一闪而过时她听见周围的人说“快,送乔红楚去急救室,她服安眠药了。”

余小卉吓了一跳。她探身一看,可不是,乔红楚安静得死了过去。她意识到“死”这个字时,她的心悠忽吓了一跳。她还从没有见过死人。她吓得颤抖起来。她看了看她的肚子,她看孩子有没有给吓下来。

“红楚,你这是为什么呢?”乔红楚清醒过来后余小卉问,“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尉少安是我陷害的他?你何苦要装做那儿的三陪?”

乔红楚的脸色白得让余小卉有些不敢面对。主要还是她内心的惊慌。她承认她是受不了一点委屈的人,人家碰了她一下,她就恨不得用蝎子吸人家的血,她习惯于以毒攻毒,这没什么。却不想乔红楚,代人受过并用死亡这种方式轰然地面对她。吓唬谁呀?又不是我逼你的!愿意死你就死!在抢救室的外面,在等待她的生命重新被唤醒时余小卉也曾这么想过。可是她们亲密得不同寻常的往昔直愣愣地走了过来。在她二十四年的生活中只有这个女人没有给她带来一丝麻烦,只有这个女人能无条件地满足她的需求。现在,她希望乔红楚能用言语把她们此时共有的尴尬打掉。

乔红楚什么也没有说。

没办法,这局面只能由她撑着,她说:“要我说尉少安这样的人也不值得你喜欢。你想想,他哪里配得上你?”

乔红楚的体能刚刚恢复,她的处处为别人着想的习惯就恢复了。她总得跟余小卉说点什么吧,她总该给余小卉一个解释吧。像她二十六年习惯的那样,在开口之前她先笑了笑。因为苍白的脸色,她的笑看起来很怪,像一道闪电,一道瘦弱的不明朗的闪电。她自己也知道,知道这笑是做出来的,所以她的嘴角很僵硬。好在她想出了说什么,这笑,这开场白就下去了。

她还是没有说自己从前的事,她说:“一个医生看着自己的病人受罪却不能救他是很痛苦的。”她知道余小卉讨厌她什么事都拐弯抹角,暧昧的态度,为了不让余小卉把上面她说的那句话当成一句没来头的话,一句应付她的话,乔红楚说:“我得到证实了,富理想是被人陷害进来的。我可能要救他出来。”

自己的死因突然从和尉少安吵翻变成了对富理想的束手无策?也许是这两个原因绞缠着起了作用?乔红楚觉得一个人的性格决定了一切,连同死亡的方式。她的性格就是半真半假的。不由她自主的半真半假。

“你救他干吗?”余小卉说,“他那样的人就是有病。现在这个社会跟以前不同了,大家都没原则地帮别人,整个社会就乱套了。雷锋受今天的教育还会是以前那样子吗?也会不讲效益?”

到这时候她还没有跟余小卉说真话,她反倒把富理想端了出来,乔红楚想,人的本性真是自私的。也奇怪,原来跟富理想,她可是说上了真话。难道这死而复生也把她的怯懦变回到从前?她想起她说真话时的幸福,她努力了一下说:“我准备在下周五探视时间结束后把富理想救出来。”

你就是这么帮我的吗?

“乔红楚跟尉少安是没有可能了,她是不是想跟富理想啊?”虽然心中很复杂,但余小卉还是说了出来。

“不可能。”林宽说,“谁会跟一个精神病啊?”

“富理想不是你设计送进去的吗?他又不是真精神病。”

“不是精神病在那里呆这么长时间也成精神病了。乔红楚会跟他?”

“不能歧视精神病人。他们获得爱的权利是与别人一样的。”余小卉说,“中国这方面就不行。你看人家《爱德华大夫》,医生不就和精神病人好上了吗?人家外国讲求人性,律师还有和罪犯好上的呢。”

林宽不想和余小卉争个高低。他说:“你怎么看出来乔红楚想和富理想好的啊?”

“乔红楚跟我说了。她准备把富理想救出来。你想啊。她要是不和他好,救他干吗?她这一救的代价是什么?工作还能保住吗?”摇头、撇嘴,“她准备在下周五病人家属探视后把富理想救出来。”

“听说你自杀了。”下午终于找到机会说话时富理想对乔红楚说,“不会吧?我在这么困苦的环境中还有活下去的勇气。你有什么心结解不开,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的呢?”

乔红楚轻轻笑了笑说:“别说那么多废话了。我准备一会儿把你救出去。”

“一会儿?不是探视的时间吗?那么多人盯着呢怎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