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红楚的心不自主抖了一下。如果尉少安没有注意到她就能把它调到增震位置。如果尉少安不张罗看她的呼机,她就假装没有听见。可是这两个如果都没有。尉少安说:“谁呼你呀?”

她没有说话,手慢慢往身上的包里伸。如果尉少安不再说一句,她就会把这个动作中途改变掉。可是尉少安盯着她伸向包里的那只手。

她的掩藏是没有秘密的掩藏,所以她决然地把呼机拿了出来,上面的信息是:余先生。房子我已经找好了。

尉少安的脸色马上变了:“什么意思?”

乔红楚一下子也糊涂了,但她随即想到了是余小卉。因为她的声音有些粗,所以呼台的小姐把她当成先生了。但乔红楚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是别人呼错了吧。”

尉少安哼笑了一下,重复说:“呼错了?那么巧?”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一个大款为我租了一套房子?”

“别把自己看得太低了,你其实很高。”

“我是通过你的眼睛才把自己看低的。”

“要是把你看低我早就走了。”

“那你怎么不走呢?给我面子?我不稀罕。”

“我就是要给你面子。”尉少安说,“到这种地步,即使是演戏我也认了,我也承认它是真实的了。”

尉少安使劲晃头,乔红楚说你干嘛。

“我想看清你,”他说,“我虽然相信它是真实的,但到现在为止我还不清楚你是怎样一个人,这是你想得到的最高的评价,满意了吧?”

“你对我进行了这么长时间的精神虐待,”乔红楚说,“你还不如动手呢。”

“那结果会怎么样?”

“有一个男人经常虐待他老婆,有一天他喝醉了,老婆把他绑在**狠凑了一顿,从此他再不敢妄为了。”

“是不是你的亲身经历?”

“那是外国的。”

“你什么时候又变成外国人了?”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尉少安问:“还吃饭吗?”

用眼角扫了一眼他阴沉的脸色,她摇头。

“回去吗?”他问。

她没有言语。

他又问了一句,她还是没有言语。

“你想干什么?”尉少安一脸的烦躁。他也不想对她发火,可他在外面受了那么多的伤,难道不需要在她这儿疗一疗吗?可是一想到她,他就更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彻彻底底的。

看见她又哭了,可他也不能因此就把已到嘴边的话咽下:“别找茬儿行不行?”

西边云霞满天,云霞哽咽在乔红楚心头,在一大片彩云的阴影下她看到了她幻想的爱情,不过如此。

“冬天的来临还得靠四季的轮回呢,你可好,你把冬天就关在门外,一有风声,你就让它进来。”她低声地嘟囔。

有一点她没法证明自己,而这是他们之间永远的阴影。

风筝在黄昏末的风中收起翅膀,天空也开始闭上蓝色的眼睛。人间的灯点上了,广场在橙色的灯下溢彩流光。

“你有什么必要哭呢?你有那么委屈吗?别在这儿,人家都看着你呢。”他把她往人少的地方拉,“人家还以为是我怎么着你了呢,这真不公平,事实上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告诉我,你想起了什么?不会因为这几句话吧,是不是联想起其他伤心的事觉得自己命运不济?”

尉少安的话像闪电切中了她。她是没有那么委屈,她早把心思转移到另外一件事上,她的悲伤是天边另一片荒原的衰草。这个句句击中她真实的人,这个最能洞察出她内心所想的人却把她的内心牵引到他和她都不能到达的地方。是的,她并没有那么伤心,她夸大了这种悲哀,并和以前的悲凄联系起来,她在想经历中最痛苦的事情,她在仔细地用力回忆那刺心的痛苦瞬霎来临时的肝胆碎裂,泪水奔涌。记忆无法提供她所需,她就想象了一个。是的,她没有过去,但他需要,她便营造了一个。她逃离,奔向另一个可能。她飞离眼前这个男人,飞走到最远处:她什么也没想。他可笑地张着嘴,他愤怒的声音越过事件,悬在离她越来越远的空茫之上。

“你别以为自己委屈。”尉少安突然把擀面杖扔到广场宽广、洁净的路面上,擀面杖滚得很远。

容忍和坚强终于从乔红楚身上逃遁。车辆闪着灯川流不息在初黑的夜色中,她只想倒卧于它们飞驰的轮下。

许多人从身边走过,他们快乐而甜蜜,他们不会在夏日的黄昏里突遇不期的风雪,他们不会在这冷夜里落泪。

能说什么?

她经常感觉到陌生的沧桑。一个跟你有过如此亲密关系的人,热情一下子**尽,换上另一尊面具时,她只觉得世界卑鄙而可笑。

她的热情结束了,她对家庭最后的幻想结束了。

保证是无力的。

她也想说出他一再逼迫她面对的事实,可那是她已清除了的不敢回首的噩梦啊。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门帘被撩开的一刹那。在她半是明白半是疑惑的时候,她看见那女人走进诊室,那女人刺耳的叫骂声一棍子给她打倒。她觉得她的脸上聚拢起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人们用过的目光,残羹冷炙般鄙夷的目光。她头一次意识到她失去了人群。

这不是她的妄想。这是事实。选少先队的前一天,她和李敏、刘月商量好了:她选李敏,李敏选刘月,刘月选她。这样她们仨都能被提名,而同时又摒除了某种嫌疑。课间操班主任找她谈完话后,她面带微笑走回自己座位。“她选上了,”几个男生大声说:“看她高兴的。”她在7岁时就知道了自己不属于任何一个团体,哪怕一个小小的3人团体。“没办法,”班主任刚才对她说,“你是各方面都很优秀,可是没有人选你。”她的目光没有在班主任的脸上探究,她怕她再强调一遍“全班没有一个人选你。”“没事儿。”她笑着对班主任说,就径直进了教室,微笑着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她也不是天生擅长掩盖。那只是她对付伤害的本能反应。为了遮盖她的孱弱。

往事艰难地越过记忆深长的峡谷。可在一大片迷雾飘过之后,她看见那刺伤她的东西,如林宽说的那样,根本算不上强大。可谎言的面具一旦戴上,就难以摘下。

不就是这么一个“不能说”的背景吗?如此简单明了,如此易被人理解,并且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怎么就不能说?可是,她换另一种说法解释这一切,直到无法解释清一切。她以为简单的理由不具说服力,就想出各种理由,直到把一切简单的都弄得复杂。她不想说谎了,可谎言的种子只能生就出谎言,无数的,直至吞没了真实,直至除了谎言,她什么都没有了。她想把谎言送到过去,送不到;她想把希望带进今天,带不来。她下过改变的决心,可她的改变却因为尉少安渐渐没有了任何力量。在尉少安面前,她不能逃到蓝心亭那;在林宽,乃至不期而来的富理想面前,她不能逃到乔红楚那。

她自己匆匆地向前走。

“操!”她听见尉少安在身后喊,她还听见了擀面杖被踢出来的声音。

“你站住。”他在身后喊。

爱情看见了这个时代中还会为自己怒气激昂的男人,它决定抓住他。

他的愤怒已经追赶过来了,怎么办?怎么办?在满脑子昏惑的想法中,仿佛神奇的梦中人一样,她看见自己渐渐隐身了。

“我总不能为你失去太多。”他说。

她看着这些语句的意义消失,看它们重新碎裂成词组,碎裂成单词和标点,堆在一起狂妄而可笑。

他多可笑呵,他跟谁说呢?此时此刻的她边想边蜕变,蜕变成线条和色彩。

她不害怕了。他伤害不了她,他只能伤害这些线条和色彩。

线条和色彩也快没有了。

我就这么消失了?她想,却看见另一个女人诞生了,鲜活、美丽、勇敢。

不论是蓝心亭还是乔红楚都是软弱的,这个女人不能再是她们了。她首先是勇敢的,她给这个女人随便起了一个名字:叶风。

空心人叶风。

叶风看着擀面杖向前滚,滚到人行过街通道那,跳跳地下了台阶接着往前跑。很清脆的声音。

真好玩,叶风想。

富理想受重视了

余小卉事件让富理想久久不能平静。翻查大量的报纸后,他吃惊地发现,80年代初,3万多篇介绍万元户的新闻,只6篇写了他们发财的艰辛。而90年代的报纸更是大张旗鼓地宣传经济利益。说明什么?富理想想,传媒的误导!可传媒是怎么误导的呢?突出什么,省略什么,当我们准备把最接近真实的事实描述出来时又该怎样使用词汇,尤其是形容词呢?形容词可形容的范围有多大呢?为什么经过语言的描述,真实离我们渐远,至消失了呢?我们又该用怎样本真的语言把事实带给读者?他写了篇论文:新闻真实的“度”。

他这篇文章发表后不久报社开始了全面整顿。

富理想的严谨此时深得领导的赏识,中层干部会议决定让他在全体职工大会上发言。

“一个好的记者,血是热的,大脑却是冷静的。”社长说,“我们应该关注更有社会意义的人和事,报道记载时代进步,推动时代进步的新闻。”

“咱住上了房子,开上了汽车,咱也这么说。”有人说。

“工资低就是我们搞有偿新闻的理由吗?”富理想问。

“按说记者跑新闻是不应该拿钱的,可记者也不能坐着公共汽车去跑新闻呐。报社没有车,就只能打出租,这一打出租,半个月工资就搁进去了,有点行不通;再说公司那边,看你大老远的来,给个一二百块钱算什么?一二百块现在能买来什么?还不就是一点心意?到亲戚、朋友家串门,也有给东西的呀。”那记者说。

“一二百元是算不了什么。但一月下来有十个会,十五个会,拿了一两千,两三千,性质就好像变了。”富理想说。

“钱再多那是自己省下的,要真都打出租,也剩不下多少。”那记者说。

“钱少咱社会地位高也行啊。”尉少安在下面小声说。

“地位是靠自己争取的,社会上为什么说‘防火、防盗,防记者’?记者名声是被自己搞坏的。记者不再有职业庄重感。”富理想说,“崇高的社会责任感,使命感更无从谈起。”

“还想仗剑行侠?”那记者说,“在这样一个专业报纸,谈得上什么责任感,使命感?”

“在这个商品社会,哪个职业有庄重感?名声是被自己搞坏的?地位是靠自己争取的?无冕之王,咱们争取得来吗?远的不说,就说咱报社,是部里认咱,还是企业认咱?到哪都好像三孙子。咱也想搞真正的新闻,可咱想发什么就能发出来吗?咱也不是想反党,反社会主义,可反映不同的呼声总可以吧,起码有个自由度吧?这可好,今天刚说他产品没合格,明天给个广告就说他产品又通过了复审。”另一个记者说。

“一个好的记者应该有独立的思考能力,头脑冷静,思维敏捷。”总编说,“咱的记者不会掌握自由度,以为有了它,就可以胡写一气。余小卉事件说明了什么?”环视一遍众人:“我看富理想举手,是不是还想说点什么呀?”

“报社是我们的家,可是谁家有流着脏水的走廊?”富理想站起来激动地说,“谁在家里用米饭塞下水道?”

社长、总编点头:“是啊,还像话吗?”

“我出外采访,看见人家有香水味的厕所,”富理想说,“我心里多么难过呀。”

下面大笑。

“我统计一下,”富理想说,“从4月份到现在,记者的文章见报最快的7天,最慢的49天,记者写错字罚钱,编辑没校出错儿罚钱,可报纸周期这么慢,出不来新闻该罚谁的钱?罚社领导!”

台下的鼓掌,台上的开始挂不住脸。

“出不来新闻,报纸就没人买,”富理想说,“人家一问报纸的发行量我就脸红。”

“是谁总往人家的伤疤上捅啊?不知道三忌吗?”尉少安在下面说,“见女人别问年纪多大,见男人别问挣钱多少,见报社人别问发行量如何。”

周围的人大笑。

“谢谢富理想的真诚,”总编在富理想讲话的间隙站起来鼓掌说,“下面请对报社做出特殊贡献,广告部的老王讲话。”

“我们和采编部门的同志们还是并肩战斗在一起(胡扯,广告部钱多多了),”老王说,“我们的手握在一起,心紧紧贴着,”老王扶了扶眼镜,“用放大镜、望远镜、显微镜也看不出距离。”

下面大笑。

尉少安笑了一下就冷静了。他在事业上看不到光明,他的希望就在乔红楚身上。他还得去找她。

“我们单位门前新开了家叫蜀香的川菜馆。人家都说不错。”乔红楚说,“我们去那儿吃饭吧。”

“可以。”尉少安说。

进了餐厅看到富理想,乔红楚吃了一惊。她对尉少安说:“咱们换个地方吧?”

“咱们凭什么换?”尉少安说,抬手招呼着富理想说,“跑堂的,拿两瓶燕京啤酒。”

“喝酒干吗呀?”乔红楚掩饰着却是小心地问。

尉少安却向她笑着。

一顿饭吃得难受极了。

“结帐。”尉少安招呼富理想。尉少安不愿意说埋单,他觉得在这样的小饭馆里说埋单很可笑。

富理想过来。

“别找了。其他的是给你的小费。”尉少安把一张百元的钞票递过去,有些做作地拉着乔红楚出去。

他出门时富理想跑过来把12块钱给他说:“我只拿工钱,不收小费。”

他只好拿着。

“少安,你没事吧?”走了门乔红楚说,“你酒量不行,还逞什么能?”

“没事儿。”尉少安拍了拍她的肩说。

她把他扶到路旁一个石凳上坐下,说:“我去买两个冰激凌。你吃点儿,醒醒酒。”

别人都觉得我配不上她,可谁知道我的苦衷?他看见乔红楚在月光下向他走来。

她把冰激凌放在他右边的石凳上,伸手感觉了一下说:“还行,没有风。”

尉少安在心里苦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没醉,但想让她以为他醉了,因为有些恶毒的话语只能通过他的醉口说出。

“没事儿。”他不得不伪装出这个开头,“这点儿酒对我来说算得了什么呢?我没醉,你们干嘛都停下来看我?你们看我的笑话是不是?”他把手放在胸前,“我多么窝囊呀,找了她这么不贞的一个女人。我这么说她她怎么就没有一句怨言?她不说我一句,还去为我买冰激凌。她的殷勤说明了什么?她是惭愧吗?是忏悔吗?”

他以为她会过来安慰他,或跟他吵,但没有,她只冷静地站着,看着他。

他无法坐下去,他站起来。站起来做什么呢?他只能把冰激凌一个又一个地抛开。沉闷的声音在月光如水的夜色里响起。

她的冷静又一次激怒了他。“我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叫乔红楚的女人。”他狠狠地说,“我叫她生不成,死不得。”他觉得自己还是该坐下,道具已被扔开了,他只能再把石凳当成道具,“她对于我的犹豫采取了多么宽容的仁慈,看她脸上还带着笑容,那是她人性的光辉,还是她的掩饰呢?”

她仍旧远远地站着。

三个白人和两个黑人在入口处对叶风说“嘿”。

叶风点了点头,穿过拥挤的男人和女人,穿过拥挤的烟雾走到里面去。她要了杯扎啤,坐在木梯上慢慢地喝。男人和女人不停地走过木梯,上去或下来。一个年轻的意大利模样的男人靠着墙温柔地望着她。有对男女下到舞池中了,叶风过去坐在有着舒服靠背的粟色雕花椅上,那个意大利男人过来坐在她对面。他拿出护照给她看,果然是意大利人。“Can You speak English?”他问。叶风摇摇头,那男人抱歉又有些遗憾地摊开双手。于是旁边另一个女孩把话接过去,口语也不太好,就在极昏暗的灯下用笔把一些词句写在“午夜游神”大而漂亮的门票上。意大利人又问了一句,女孩茫然地看了叶风一眼。叶风替她答了。“你为什么不说英语呢?”男人的声音越过极嘈杂的乐声传过来。叶风说我已经忘记了。

叶风开始跳舞。她和这里众多的女人一样穿着皮短裙。她的舞姿卓然。她卓然的舞姿不久便被人发现了。台上的一个老外指着她说:小姐,过来,小姐。叶风根本听不见,别人也听不见,在摇滚的疯狂中那男人雄性的声音也不过游丝一般。但男人周围的人们看见了他的手指,周围在扩大,他们看见了叶风。他们接着看见老外挤过人群把叶风扛起来,扛到台上去。DJ是个年轻的中国男孩,他在叶风狂热而美丽的舞步中一心沉醉。

有着银饰铁扣的皮门沉重地被人开合。

Taxi在窗外安静地等待。

像对生活一样,他从来没有看清过这个叫乔红楚的女人。他觉得委屈的泪水悄悄从心底涌出,他可怜自己,也可怜她。他们怎么就没有在什么都不曾经历时相遇?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她一再坚持的冷静已变成了僵硬。她的面部,甚至身体都充满了绝望。

尉少安重叠凌乱的心里突生出万种柔情,他伸手拉住她。“红楚,”他说,“我们能抛开这一切重新开始吗?”他摇着她的手,“红楚,假如我一如初衷,能不能换回你的心?”他觉得眼前的红楚恍惚起来,而自己的心也开始狂乱地跳动,他知道现在自己真醉了。“我不说了,”他说,“不说尽管沉重,我不说。我回去睡了,不要叫醒我。我什么时候醒来,就什么时候醒来吧,不要问为什么,因为我也不知道。我知道什么呢,我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

富理想对金钱没有概念。他以为他拼命干就能赚出他可以帮助王齐的钱呢。可一个月下来他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他就去卖血。在血站看到了王力齐。

“从医学的角度讲,这点血对人体不能造成任何伤害。”富理想说,“原来在民间不也有放血一说吗?放血能去病呢。”

王力齐哭了,接受了林宽的条件。

一个半小时的红绕肉和半个小时的有什么区别

“余小卉赢得了官司。”这天回来尉少安高兴地说。

乔红楚说:“这关你什么事啊?”

“你想想啊,余小卉赢得了官司,这不是对‘解忧’最好的宣传吗?”尉少安说,“依我看,林宽准得加大宣传。我那广告就有戏了。”心想,他上次过生日时给你送东西说是受富理想委托。不管怎么样,还欠我一笔人情。

“应该庆祝,我要吃红烧肉。”尉少安说。

“你怎么那么土啊?”

“就土。”

乔红楚就开始动手。一切准备停当后乔红楚翻出菜谱看了一会儿说:“用小火焖一个半小时。”

“那么长时间?”他说,“我看平时你顶多用半个小时。”

“我想知道一个半小时的红绕肉和半个小时的有什么区别,”她说,“我们今天就做一个半小时的红烧肉。”

乔红楚把东西都下到锅里后回到房间。

成功的秘诀首先在于对成功的坚信,而我有的却是犹疑的态度,尉少安想,我前进一步,又后退一步,真的,这钱值得我去奔波么?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迷惑而肮脏,令我渴望而痛恨。“我可没钱结婚。”尉少安就说出来。

“买个黑白电视的钱总有吧,”乔红楚拿出一本《生活百科》,翻了几页念,“在黑白电视后面配上红绿灯泡,看起来有彩电的效果。”

尉少安笑了下,说:“操。”

乔红楚跑到厨房开锅看了眼,优质的肉在香浓极醇美的汤中向她希望的样子慢慢靠拢。

“想么?”她回屋后尉少安温柔地问。

“想什么?”她问,待明白后说,“没意思。”

尉少安想着每次温柔时她痛苦而恐怖的表情。“或许你和那个男生真的没发生过这种关系,”他说,“你是不是遭到过暴力?那之后你就厌恶了这个?”

“没有。”

“那为什么?”他问,“是我不能满足你?”

“别那么恶心。”

“来说说,”他厚颜无耻地说,“你和男人到底发展到哪一步?连吻也没有接过?”

“是的。”

“怎么可能?”他说,“拥抱过么?”

她点头。

“那你们拥抱时不干点儿什么?就干拥抱?”

乔红楚用眼睛翻他。

“怎么可能?”他不相信地摇头。

她忍耐了一会儿说:“那是秋天的一个晚上,我很晚才回家。我走到街口时看见好些人都在奔跑,我也跟着跑,浓烟夹着草药味弥漫过来……”

“别那么多描述,”尉少安说,“我不是让你写小说。”

“我们家的药铺着火了。”乔红楚冰冷地说,“是我父亲放的。我母亲和那个男人死在里面,我父亲疯了。我当时吓傻了,就扑进他怀里。”

“你家里现在还有谁呀?”尉少安怀疑地问,“你当时扑进了谁怀里?”

她厌恶地不再说话。

“增加点透明度嘛,”他说,“现在好多人都未婚同居,我也这么做过,并且我现在告诉你我不在意了,你怎么就不承认呢?”

“谁烧的什么糊了?”走廊有人喊。

乔红楚跑出去。一锅的黑炭。

尉少安把肉都倒了,把锅刷好后拿到屋里放好。

“对不起。”他走过来说。

气得不知如何是好的乔红楚端起凳子,又狠狠地往地上摔去。

“你还摔上东西了?”尉少安大惊且气愤,“我这儿还没有摔呢。”就拿起刚放下的锅一下子摔出去。

乔红楚哭了。

他想把她拉过来拥在怀里。她挣脱了他。

“宝贝儿,对不起。”他说,“我真该死。”他拿起她的手,“你打我吧,你打我我还能舒服点儿。”

“我们真的到了尽头。”她说。

“到了尽头?”他又急了,“那我们以前的苦都白受了?”

她不说话。

“我们不能白白受苦,痛苦之后会有一个结果的,”他说,“我一直都在说‘两个真心相爱的人最终会走到一起的。”

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可抑制不了自己,你帮着我克服好吗?他看着她,心想。

她还在哭。

他是多么熟悉这哭啊,无助而绵长,没有声息却刺痛人心。是他给她带来的眼泪,在这眼泪里他看见了往日的她也看见了往日的自己。可看不见他们的未来。他是一再地告诉她两个相爱的人会走到一起,那是他在给自己打气,能不能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没有想过要真的离开她。

“别哭了,”他拿出手绢给她擦眼泪,“那么漂亮的脸蛋儿都哭难看了。”

“漂亮什么?”她哭着说,“你不是说我就中等吗?”

跟她有什么办法呢?他笑了,说:“你中等偏上,我中等,你看街上那些人连中等都不到呢。”就顺势抱住了她。

她没有拒绝。

他的脸终于藏身于她身后了。他拥抱着她,闭上双眼,感觉到心痛。如果这还不是爱情,那什么是呢?可是,他又该用什么样的目光审视这一切呢?

不管怎么样,问题总还得解决。他用**的办法去解决。他自信地这么说。殊不知,他是以她并不满意的方式去解决问题,但令人奇怪的是竟然解决了问题。

哈瑞奎师那

王力齐已经接受了林宽的条件,富理想就没有必要在蜀香饭店再干了。转而又知道了余小卉的官司赢了,在心里深深的沮丧之中他也为她高兴。

事情却不是他放手了就完了那么简单,他在餐厅打工被报社人说成了他在外面兼职,报社优化组合时被正式任命为主任的尉少安没有要他。

其他部门的人也没有要他。这是富理想万万没有想到的。

“我这儿缺个编务。”坐在他身边的广告部王主任最后站起来大声说。

“编务我可不干。”富理想说。

王主任用手给了他一个神秘的暗示。

“只是个变通方式,你来后待遇与其他人一样,不影响评职称。”会后王主任把他拉到广告部说,“我们部门有两个编辑指标都空缺着,你先干一段,我回头赶紧给社里写申请。”

富理想发自内心感激了王主任好半天。

富理想不明白的就是自己这么优秀的人怎么会没人要?在明天才到广告部,今日这个空闲的下午,他去了人才招聘会。

招聘条件中无一例外地要求着计算机和外语。这是一个才能趋于平庸,兴趣趋于一致的技能时代,富理想想,报社的那个老编辑,富理想还一直以为她与众不同,以为她能清心、独立于自己的创造。这次报社改革想让她当发行部主任。她能同意吗?富理想当时还想,结果却看到一向默不言声的她突然走近了大家,爽朗快乐得令人不能置信。从编辑到主任到总编,大家都想这样么?富理想想,大家没有自己独特的追求?他想起有一次一个记者对余小卉说“小卉,你的毛衣是很多,样式也不错,可你为什么不穿羊绒的呢?”

BP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一个男人给他留的一句短语。他正想去翻用户手册,BP机又接连不断地响起来。怎么都是216?他想,翻开的用户手册告诉了他216的意思:生日快乐。

原来他过生日时会收到好多贺卡的,那些不同的人们在不同的贺卡上用不同的笔迹写着不同的祝辞,它们经过爽朗的北方或细腻的南国,他看见它们,就像真切地看见他们一样——不同的面孔和不同的笑容。而如今,它们没有了俗丽或清雅的背景,没有了象征他们自己的语言,更不用经过邮车,也不知怎么就直楞楞地过来了,一个“216”就代替了。大家好像也安心地接受了这一切,有的人甚至用“5647”“8653”代替自己的姓名。数字化的时代。

“富理想。”他听见有人叫自己。

他看见他本科时的同班同学,现某影视公司的女导演正坐在影视公司招聘编辑的巨大广告牌之后。

“你还写小说吗?”女导演问,“小说写起来不容易吧?我们这儿发明了可以让计算机写小说的新软件。你把人物、事件、起因、发展、**、结果及相关的资料输进去,计算机就可以替你写小说。”

“早就不写了。”富理想说。

“你原来的作品不少吧?”女导演说,“你就不想把它们改编成电视剧?现在小说改编成剧本也方便极了。”女导演演示给他,“就这样,对,重点的地方给它以提示,你看,方便极了。”女导演抬起头来,“所以我们只招编辑就够了。你有兴趣吗?我们可以优先把你的小说改编成电视剧。作家想让老百姓认同不走这条路哪行?”

“我还不是作家。”富理想说,心想,艺术是怎么被科学化的?据说还有人用电脑从莫扎特的音乐中提取了“DNA”,再合成新的曲子。曲子完全是莫扎特的风格,却的的确确是电脑做出来的。技术无限制的发展最后是解放人、取代人还是奴役人呢?富理想就借口有事慌忙地告辞了。

“我给你们讲个笑话,”这天上班王主任在广告部说,“我老婆攒了3000块钱,想把家布置得与众不同一点儿。‘别都是家具、冰箱、彩电呀,咱浪漫一点儿’我老婆说‘咱照个婚纱艺术照吧’。我们就照了。一个月后我们和她妈一起去她妹妹家,她妈一进门就说‘你姐的婚纱照怎么放到你家了?’嘿,你们猜怎么着?她妹妹和妹夫也有了那么一个24寸经过油画处理压膜的经典浪漫婚纱照,他们俩穿着和我们俩相同的衣服,梳着和我们一样的发型,动作竟也一模一样。”

我早就看出来了,富理想心想,这照相馆里摆出的、大量复制的也叫浪漫?

“我发现我们家做的饭也和她妹妹家的一个味儿。”王主任说,“街上买的半成品回来放上油一炒就行,现在简单了。”

速成的时代,富理想想。

“你当编务感觉怎么样?”总编进来问。

富理想想了想,发现自己真是被当编务使的。

“我到这儿是作为编辑,不是编务。”老王又进来时富理想说,“你当初答应我的。”老王没说话。

“我原来满怀希望。”富理想说,“你当初这么说我都不来。”

“当初愿望是好的。”老王说。

“我不管什么愿望,你是这么说的,我也是这么理解的,总得给人前途吧。”

“你看报告,”老王找了半天,扬起一张纸说,“申请增加一编辑。”

富理想抢过来就撕了。

回寝室后富理想又想到老王讲的笑话。买房子、买车好像就是大家的生活目的,他想,冰箱、彩电、电脑、24寸婚纱照,消费的平均主义已取代了美好的生活。

在思考的疲惫中他渐渐睡着了。

今天太累了。让他远离世俗的脚步能更坚实地踏在自己坚持的土地上,就得学会保存实力,他决定让他步行的思考给今天,给他疲惫的双腿放个假,他不散步了,他坐车去电影资料馆看一部观摩片。

影片在一片迷蒙中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