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男朋友是我们报社的。有点不开窍。不是一点,是太不开窍了。我叫他傻子。”余小卉笑起来,“可是特帅,也特纯,我估计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缩手缩脚的,比大姑娘,当然是从前的大姑娘还害羞。你猜怎么着,还买了本《恋爱的四个微妙阶段》,看了不少,也没敢实施。和我一起看电影,嘿,都不敢拉我的手。倒是我自己因为从来没有主动亲过一个男的就拿他做了实验。”余小卉大笑,“把他给吓坏了。”

乔红楚为她的坦**感到震惊。

她更震惊的还在后面,余小卉说:“我觉得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他这几天一直在晚报上登寻人启事,找一个叫什么蓝心亭的女孩。人家也不是离家出走,也不是精神病,你说他找人家干什么?我想八成是他小时候喜欢的一个女孩。知道人家也在北京,就漫天寻找。”

乔红楚稍微愣了一下说:“他找那个女孩你不在意?你也不问他找人家干吗?”

“我才懒得理他呢。他们见了面也不能怎么着。我还不清楚他得了,等从我这儿出师再说吧。我其实也不想和他重归于好,可跟那个大款也是没结果。以后有合适的再说吧,反正追我的人有的是。我们办公室还有一个叫尉少安的,以前也追过我。觉得相差太悬殊就主动放弃了。他更没劲,前怕狼后怕虎的,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却还受不了别人比他强。”

乔红楚觉得他们的关系太微妙,就决定单线联系,对他们彼此保密,一个字也不透露。

“你想什么呢?”余小卉说,“大款来了。傻子的事儿我回头再跟你说。今晚别客气,想吃什么就点什么。来个龙虾吧。”

与林宽热烈地招呼过后余小卉给他们介绍彼此说:“这位是林宽,长远公司的老总,这位是乔红楚,我最好的女朋友。”

余小卉一直叫嚷的那个大款就是酷似古医生的长远公司的老总?乔红楚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最好的女朋友也就是我最好的女朋友。”林宽很绅士地鞠躬说,“见到您,很荣幸。”

余小卉笑着说:“看这假的。”

“这哪儿是假呀?”林宽说,“谁假能假过你?”对乔红楚说,“你是她最好的女朋友,你该了解她吧?”

乔红楚轻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三人包了个雅间,林宽请两位小姐点菜。余小卉暗示乔红楚宰林宽一刀,乔红楚没有。余小卉就只好自己来了,先点了象拔蚌,然后又是龙虾又是石斑鱼的就点开了。还假装不知道水鱼就是乌龟,又点了清炖水鱼。林宽一边说“好,好。”一边说“余小卉,我看一会儿你得跑步回去了。你也不怕上火?”

“要跑也得拉着你一起跑啊。”余小卉说,就甩开膀子吃起来。酒足饭饱就喊:“小姐。”

小姐进来问:“有什么我能为您服务的吗?”

余小卉说要唱歌,小姐就拿歌单给她。

她看着林宽深情地唱起了《迟到的爱》。

“这简直是专业水平呀。”林宽装做大喜的样子说,起来和余小卉合唱了接下来的《心雨》。

余小卉招呼乔红楚上去唱。乔红楚摇着头回绝了。

“你看这林宽对我怎么样?”林宽上洗手间时余小卉问。

不怎么样,乔红楚想,可不好意思说出来,只能说不错,不错。林宽对余小卉不怎么样的结论她是下定了,因为林宽接下来说先把余小卉送回去。

“安全把我女朋友送回去。”余小卉下车前又嘱咐。

林宽说您放心吧,关上车门说:“我总听余小卉讲起你。我有一点不明白,你和余小卉差别那么大怎么还那么愿意在一起,你和她在一起有什么乐趣呀?你就那么愿意当配角?”

“我愿意。”乔红楚说。

“其实别看我,可能还有好多男人也这样,我们表面上和余小卉闹着笑着,可心里最想接近的还是你这样的女人。”

乔红楚没有答话。

林宽吹了几声口哨,就放上了音乐。

乔红楚提前两站地就说到家了。林宽把车停下说:“咱们在车里坐一会儿好吗?”

“再晚就没有电梯了。”乔红楚说,就兀自准备开门下车,心想,这男人的嘴脸可真丑。

不想林宽伸过胳臂给她开了门,说:“我其实记得你,上次‘解忧’的新闻发布会你去了,穿了一套烟灰色的套装。把职业套装穿出可爱的样子我倒是很少看到。”

乔红楚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说话。她的呼机这时候响了。

“这么晚了还有人呼你?”林宽说,“一位男士吧?”

“天气预报。”她说,就下了车。查了一下呼机。尉少安呼了她好几遍都没有听见。尉少安说:明天想请你看话剧,有兴趣吗?

乔红楚回到了家,锁好门,换上柔软的拖鞋。这是间三居的房子,她静静地走着,看着这些只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客厅里有一架俄罗斯的钢琴。只有在鼎杂的黄昏时分她才弹琴。她喜欢弹《秘密的庭院》。在这深锁的门后,听自己飘零的琴声。琴声有时会从孤独的窗口飘出去。有时有眼泪滴在琴键上,像渐渐沉入的梦。

她的梦都是深藏的。

她的灯都是不张扬的,微明的,瓦数很低。她的房中有白地毯,她经常蜷缩在上面。她的房中还有飞镖,她能打到最里面的红圈和第二层绿圈。

更多的时候她喜欢在远离阳台的窗口吹肥皂泡。那是她童年的肥皂泡?哪一个迷幻的泡泡坚持到了今天?

她在家里也有张扬的一面:双腿伸在写字台上;腰从转椅的背儿一直向下滑,滑到她的背躺到了她屁股应该坐的地方。

她漫天地听音乐。音乐就像酒,听多了也会醉的。她就醉倒在地毯上,她白色的地毯。

她能站到阳台上的时候是午夜了。她看着午夜兰色的光。

爱情不是她主动追寻的,她只是被捕获的猎物,一个平常男人的美丽猎物。

她得赶紧向医院申请单身宿舍了,既然她已经决定开始和尉少安交往。

第二天上午她打了尉少安留在她呼机上的电话,说可以去看话剧。

尉少安很不幸,第一次约会就丢了面子,因为当晚的话剧临时取消了。乔红楚笑着说没什么。为了表示自己真的不在意,她就约他第二天晚上看《拯救大兵瑞恩》。因为看当晚的电影已经来不及了。两人都有些心慌,忘了第二天是周六,第二天早上他想起时就呼她说能不能早点见面,她说可以,20分钟后他们就见面了。

“抱着什么东西啊?”见了面他问。

“病历,”她说,“因为下周一要抽查,我晚上得带回去接着写。”

他很体贴,见她晚上还有工作要做,就建议电影下周再看,先去他的宿舍坐坐。

她犹豫了一会儿同意了。

他们谈得很好,直到她无意中看到晚报上被她剪下来的一个寻人启事还夹在她的病历里。这让她坐卧不安。这时候余小卉呼她,她假装有事匆匆离开了,跟他约在下周见。

尉少安要送她,她坚持了半天只让他送她到电梯。

她很会找借口,说他们是在电梯里相识的。

“在梦里。”他说,也坚持了一下,陪她坐电梯到一层。看出了这个女孩很实在,他也就不再坚持了。

你来至我的记忆,却在别人的生活中

心慌意乱的乔红楚走出宿舍楼急着拐弯,结果和一个男孩撞了个满怀。

那女孩穿着圆领的白衣,婉约如迷路人间的天使。富理想愣住了,这不是他的梦中情人吗?

他的心狂跳起来。真是她吗?他梦中的三月里小雨一般的女孩?!岁月的铠甲已轻披在她身上。原来的她是忧郁的,现在的她则是泰然的。

他们的眼光短暂地闪在一起,然后又各自分开。

他替她把散落一地的东西拣起来,却有一片报纸迎风飞走了。

“谢谢。”女孩说,“我自己去追。”

怎么能让女孩独自去追呢,没准儿是女孩喜欢的一篇短文呢,富理想跟着这片报纸来到了马路中央。车子像水流般不断,他过不去。

好不容易捡到了,突然发现是个被剪下来的寻人启事,正是他寻找蓝心亭的。

他回头女孩却不见了。他站在那里,迎着秋天二级的西风。

眼看着机会就这么消失了,富理想很懊丧。第二天却发现女孩上门来了。女孩看着他似不认识地问:尉少安在吗?

尉少安从**跳起,高兴地把女孩迎进门。“我女朋友乔红楚,安宁医院的大夫。”尉少安介绍说,“富理想,我们一个宿舍的。”

两个人互相点了点头。她为什么要剪下晚报上的寻人启事?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富理想想,觉得不方便当着尉少安的面儿问,就等时机。也没有等到。

“你女朋友叫乔红楚?”乔红楚走后富理想问。

“对呀。”尉少安答,心里有些犯了合计。

她一定知道有关蓝心亭的什么,富理想想,第二天就跑到医院去找乔红楚。还真被他碰到了。

“我找你想了解一下蓝心亭的情况。”

“蓝心亭?”乔红楚说,“我不认识。”

“我看得很清楚,”富理想说,“前天我帮你拣到的那片报纸就是我寻找蓝心亭的启事。你要是不认识她你剪那片报纸干什么呢?”

乔红楚平静地淡淡地说:“还真不是我剪的。在它飞走后我们抓到前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那天抱着的那些东西都是我的一个同事的,我们一起逛街我先回来了。她委托我带回医院。可路上尉少安呼我,我就过他那儿去。”

“你的同事呢?”富理想问。

乔红楚说:“她昨天夜班今天不来了。”

“你有她的联系办法吗?”

“我怎么能把她的电话告诉一个生人?”乔红楚说,“你告诉我吧,你有什么事,要是紧急的话,我可以替你想些办法。”

富理想就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没准儿也是从哪儿拣到的呢。”

“哪碰巧那么准啊?她一定知道有关蓝心亭的什么。”

“你找了这么长时间,也不在乎这一两天了。”乔红楚说,“你改天再来吧。”

“她的电话是多少啊?”

“她刚换了一个病区,电话是多少我还不知道。这样吧,你把电话留给我,我回头跟你联系。”

“我跟尉少安一个电话。”富理想又撕下一张纸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呼机号。

“你一定要尽早跟我联系。”富理想临走时强调。

乔红楚说好的。

我的过去将随着蓝心亭的出现露出端倪,乔红楚想,我还得回到过去吗?那个我想起就心惊肉跳的过去?哪里才是我避风的港湾呢?

她想到高中同班的一个男生。一次晚自习时她昏倒了,老师就让那个男生送她回家。在快进门时她听到了屋里母亲激烈的言辞,她一下子觉得巨雷向自己轰炸而来。如果是白天她还勉强可以悄然地溜进去,可那天是晚上。她最怕父母吵架的晚上,在母亲疯狂的言语和行动中她觉得黑暗是个巨大的困兽舔着她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无数个夜晚她渴望忽略这个黑暗睡过去,可黑暗是个摆脱不了的影子。她无数次想过要离开这个家,可能去哪儿呢?而那一天,那个男生送她回去的那天,她似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那男生还没有分辨出屋里的声音,她就说:“我不想进去了,我们出去呆会儿好吗?”就先转身了。他们没有去哪儿,只站在离家不远的地方;他们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站着。后来下雨了,他让她回去,她说不。后来雨大了,他让她回去,她还说不。那个男生搞不懂她为什么会突然不回家了,还以为两人之间发生了爱情就在越来越大的雨中兴奋地说起话来。在那个男生温存的眼光中她第一次找到了避风的地方,哪怕只有短短的一个晚上。那个男生终于勇敢地约她看电影时被她拒绝了。她只要那晚的记忆就足够了。而现在,在终于独立之后,在终于从心底对一个男人产生感情之后,她相信自己能借助爱情这个有魔力的东西来个实质性的跳跃,跳出对她来说其实已不存在的家。

等了两天没有消息,富理想又来找乔红楚。这次费了些周折,不过最后还是见到了她。

“真不巧,”乔红楚抱歉地说,“那个同事休婚假去了。可能20多天才回来呢。”

“我也不能这么无限期地等。”富理想说,“你就不能给我透露些消息?你们不是同事吗?”

“你可真会说笑话。同事?同事怎么了?你和尉少安还住一个屋呢,你了解他的个人生活吗?他了解你吗?”

“说的也是。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富理想说,“那我只能20天后再来找她了。也不知到时耽误了多少事。算了,我走了。

乔红楚稍微犹豫了一下说:“我还是实话跟你说吧。你找到我那同事也没用。这蓝心亭不能见你。”

“为什么?”富理想惊异地问。

“不瞒你说,这蓝心亭其实我也认识,就是我们这儿的一个病人。”

“那麻烦你让我见见蓝心亭吧。”

“病人是你能随便见的吗?他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就是因为这里安宁,这里远离了诱发他们发病的环境。精神病是最怕刺激的。她现在的病情还很不稳定。”

“这么说我真的见不到她了?”

“除非你也得病进来。”

“我可以。”富理想说,“我可以假装得病进来。”

“那也不行。”乔红楚说,“男女病人还不在一起。”

“那谢谢你。”富理想想了一会儿,怅然地走开。

富理想离开了,她的周围又剩下她自己。在自己的领域她渐渐感觉安全了。

暮色从四处围拢而来。

一些事情发生后她自由了一段时间。可是想象中独立的幸福却并没有来临,她失去牵挂的心反而令人失望地落寞起来。

在落寞中她第一次乘上了飞机。当飞机飞过云层,当四周只有蓝得让人流泪的天空时,她终于感觉到了“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的精辟。飞行了一小时左右飞机遇到了强大的气流。在剧烈的颠簸中她左右的人都紧张地系紧安全带。

她心情出乎意料地放松。她也终于知道了,她并不害怕死亡,她害怕的是自己的死带给别人的伤害。再没有人会为此伤心了,和这世界的联系已看不出痕迹,她无挂碍得像一朵闲云。是的,她漂浮在所有悲欢之外,没有任何人的喜怒能影响到她。她的悲伤也没有具体的哪一处可落脚,她就把它们放在了邓丽君的歌里。

长时间以来,邓丽君是她的同谋,惟一的同谋。

你是处女吗?

两人一同出去几回,从31种冰激凌店出来后的一个黄昏,尉少安借着大笑的机会装作不在意地拍了拍她肩膀。她很敏感,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手,但没说什么。他又借故拍她肩膀时就把手放了稍长的时间,她还没说什么,他的手就停在那儿了。

但愿这一个成功,每结交一个女朋友前他都这么想。有一天在路上他还竟然突发奇想:如果我5步之内能超过前面那个人我就一定能成功。少年老成,从16岁就戴上了成人面具的他在街上跨步合适吗?他想,可幸福是需要去努力争取的。他5步之内超过了前面那个人。可真实不在他的占卜中。

下一个就是我的妻子,他总觉得是在自己下这个决心时乔红楚出现的。那天他同样走在街上,同样想到了自己可笑的占卜。在白茫茫的下午,他前面只有一辆已经发动的汽车。他知道5步之内超过它是不可能的,就在这不可能之中他成功了。他回头,看见那汽车不知为什么停下了。

他很慎重,凡是觉得该认真的时候他总会很慎重。但不小心,在中山公园,穿过初冬之夜宁静的月光和稍微有着凉寒之气的森森树林,面对着闪着银光的河水时,他不知怎么就把她揽在了怀里。热血上涌。

“我真想把你扔到河里。”他说。

“好吧。”她答,两人便一起覆舟。

她满眼的柔情和惊慌,嘴唇吃力地迎他。他觉得她很纯洁。

她的眼睛和神色多么澄净,第二天见面时他又一次这么感觉。

他就带着甜蜜的回忆去送她。她去上海参加一个国际精神学的大会。

中午的时候尉少安没有玩牌,一个人去了阅览室。从阅览室回来已两点了,人们还没午休完。录音机大声地响着,苏芮的老歌把每个房间点缀得忧忧伤伤。

乔红楚回来时瘦多了。

“累的吧?”尉少安问。

她摇头。

“那想我想的?”他笑道。

她也笑。

她的眼神美丽却忧郁却迷离,她的笑容可人却总有些诡秘,尉少安决定找她正式谈谈。他也该问一下他的问题了。这天临分手时尉少安说:“你是我最看重的一个女孩,我们的未来应该是在一起的,这就要求我们要真诚地对待对方,有什么事情不要隐瞒。回去好好想想你的过去,好告诉我。”

回去好好想想你的过去,好告诉我?这么说很不公平,但乔红楚没有在意。从一开始她就把自己放到了被动的位置上,没谈过恋爱的她不知道这么做是注定要输的。

“当然了,我也会把我的过去真实地告诉你。”他说。

她笑了笑,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啊?”他说,“没办法,我是个追求真实的人。”

该怎么描述自己的历史呢?乔红楚反复了一夜。

她不愿意回忆从前,大学之前。考大学时她就考到了北京。在暂时的逃避中她轻松了。可没有亲眼目睹,她的心越发放不下,以前的经验加上丰富的想象就会让她在想到“家”时脑袋里“轰”的一声。

她逃避这个家,却又时时用这个家的标准要求自己。要是他们都死了,我就做我最想做的,她想,可我到底想做什么呢?想了半天,觉得自己有宁静就足够了。如果保证没有争吵,她都可以下决心嫁给一个农民。

在家里她实在是太不被重视,在她嫁给农民的潜意识中,她就希望人们在这个有差距的婚姻中对那农民生出妒忌、羡慕之情。她与别人的关系实在是太简单,太微弱了,她就总想和谁发生一些关联。有那么几回,她对几个条件很差的男生竟也产生过下嫁的想法。亏得理智起了作用才使她没有冲动地去实现。

可是现在,她一直想寻找的最可靠的爱怎么突然在尉少安面前消失了呢?

让我走出往日的阴影,开始真正新的生活吧,她想,让我从尉少安身上汲取“背叛”往日的力量吧,让“过去”不留一丝一痕。在做出这个决定的后半夜她开始想:尉少安的身上有这种力量吗?我为什么这么相信?

不管怎样,她决定试一试,不,是去努力,争取自己的未来,自己的。

尉少安从武汉大学毕业时被分到了北京,同班进京的女生只有一个被分到师大任教的静。尉少安喜欢稳定的教师职业,对静却不感兴趣,静不漂亮。可寂寞的北京还是让他们断断续续地好上了。

静的同寝琳是个美丽、妖娆的女人。在一个夏日的午后尉少安去找静没找到时琳就和他攀谈了起来,越谈越近。拒绝琳这样的女人是不可能并且愚蠢的,尉少安相信敢于说真话的男人都会这么承认。许是一种难得的爱情才使琳能够勾引好友的男友吧,有一刻尉少安似乎觉得罪过却浓烈的真爱正慢慢靠近自己。他自然有些笨拙,看见琳在他身下狐笑时他甚至脸红了。但原因错了,琳说,你们男人都一样。朦胧地知道这句话意思的尉少安事后得知琳至少跟六个男人上过床,觉得受了侮辱的他从此发誓一定找个处女。

为了不轻抛感情,一般在第二、三次见面时他就说明,尽管有些唐突。琼面对唐突反应很快,琼是他在一次朋友聚会中认识的美丽的国家机关的团委书记。琼说现代女性运动多,舞蹈就可以……我练过6年,不一定有什么行为才……就做了一个大劈叉。

尉少安忘了琼是怎么站起来的,也忘了那之后琼的表情,琼所说的话,他只看见琳的狐笑覆盖了琼。尉少安勇敢地告别了琼的美丽。

他把同样的话说给下一个女孩庄时,庄就带着他的问题再也没有出现过。尉少安对女人的信任就这样被带走了。

静是处女,但尉少安还是爱不起来她。

你问人家葡萄甜么,人家说甜,你尝了,确实也甜,你怎么说不买呢?他用很长时间来下这个决心。在北戴河的沙滩上躺了一周后,他决定还得去寻找处女的爱情。

他觉得对不起静,心里很痛苦。

“没有你,我也会很寂寞的。”他对她说,事实上雯已在他那儿了。

同事给他介绍个女朋友,他无心又怕失去机会,就拿张照片过去。对方没看上他,人家上过挂历。“你照片不行。”同事说,大家也纷纷说他的气质不是相机所能拍出的。他亲身去时,果然奏效。他就是这么认识雯的。

雯是个业余模特。

雯说自己连男朋友都没交过,尉少安很怀疑这点,这时雯以前的男朋友就自己站出来了。这个叫海的男孩子把《只要你过得比我好》点给他以前的女朋友雯,说他珍惜他们曾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尉少安听着这首被点滥了的歌问:“他说的那个雯是你吗?”雯还想解释,尉少安摆了摆手:“我们结束了。”抬腿就走了。

总不至于向上帝预约个处女吧,尉少安想,相对来说学校里的女孩纯,就经人介绍认识了即将毕业的佳。佳长得白白的,大眼睛。他去过她家,她高干的父母对他印象极好。但有一个想法总萦绕着他:她条件比我好那么多,为什么找我?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他们处了一段,有一天佳母亲正式找他谈话,说“没有问题,你们就结婚吧,佳也毕业了,还有什么好等的?”他又乱了阵脚,心想,这么急催婚,什么意思?不会是怀了别人的孩子吧?就又撤了。

尉少安对自己的描述很真实,虽然有些省略。

他们在北新桥的小林酒家吃火锅。她美丽、幼滑、婴儿般的脸浮在不断上升的白汽中。

爱情就像码好的羊肉片,看起来很美,一到锅里立刻就变形,他想,老问题又出来了:

她会是处女吗?

“你们家在广州什么地儿?”尉少安说,“广州我可没少去。”

“就在江湾酒店附近。”

“附近的什么地儿呢?”

“原来也不在那儿,在天河体育场旁边。”

尉少安捞出一些羊肉放到她碗里。

“我们家是开药房的,规模还不算小。”她说,“我记得从小时候起母亲就不常回家,开始时父亲还打她,后来便不在意了。稍微长大我知道母亲在香港那边还有人。我讨厌母亲,也不同情父亲。我是独女,从小就很孤独。初中时,我的数学老师很喜欢我,常常给我补课,对我的生活也很关心。他妻子去世几年了,他特别怀念她,经常给她上坟,有时我也陪着一起去。我相信他,什么话都对他说,慢慢地开始有人说我和他关系不正常。我问心无愧,便不管别人的议论继续和他交往。后来我上了高中,有一个男孩子对我很好,我也喜欢他。我把这事跟数学老师说了,老师说我还小,应该以学业为重,我就不再和那男孩交往了。后来我考上了大学,那男孩没有。到大学后我还觉得那男孩不错,假期就去找他。他总拒绝和我见面,等终于肯出来见我时却带着一个女孩同来,我从此再没有见过他。我读大学时那个数学老师来学校看过我,后来也没有联系了。”

“你很特别,”尉少安说,“你觉得遗憾么?”

“有什么遗憾的?”她说,“不遇到你才遗憾呢。”

“话真能跟得上。”他笑。

“我可能有点保守,”临分手时他终于艰难地说出,“女朋友如果不是处女我恐怕不会接受。”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眼睛半低垂下。

“没问题。”她坦然地说,这是她的强项。

初识美丽呵

尉少安不知乔红楚为什么对这个世界这么惊慌,她被感动的第一件事,尉少安觉得简直不值一提。新年前后,尉少安收到不少挂历。她兴奋地一本本打开。有一卷是三本一起的,外面用报纸包着,不知怎么她撕报纸便把三本挂历的下角也一起给撕破了。

她不停地说自己怎么这么傻,用负罪和惊恐的眼神不停地看他。

“不就是几本挂历么?”尉少安说,“这年头谁还挂这个呀?”

她就进报社单身宿舍的公用厨房为他做饭。乔红楚烧得一手好菜,她说自己从7岁就开始做饭。她不让尉少安插手,并把他推到屋里。尉少安总偷偷混进厨房,乔红楚看见便轰他。每一道菜烧好时,尉少安就光明正大地出来,手舞足蹈。“我希望你的快乐真实。”她说。尉少安说:“当然,我从来不骗自己。”

别人都说“今年怎么这么冷呀?”两人却觉得这个冬天温暖异常。

冬天的时候她穿着棕色翻毛平底小短靴,配着白色的小裙子。“漂亮是漂亮,可也得注意温度呀。”他说。

她的单身宿舍已经分下来了,是医院的另一处宿舍,跟医药报的单身宿舍不在一起。两人每天黄昏在安定门桥上见面。她说自己真喜欢黄昏街头他半扬着一张晚报过来时的感觉。

“去哪儿?”尉少安说,“东单?西单?王府井?”

“俺随你。”乔红楚学着电影中朴素而乖巧的小妇人,尉少安就用胳臂揽住她。

两人常常在外面吃饭。他总得选有些情调的小餐厅。

“我不攒钱,”尉少安说,“我可没钱娶你。”

“用钱娶媳妇才没本事呢。”乔红楚说。

晚饭后两人在街上散步,她说要吃彩笛卷,他就满街给她找。圆月同落日一样眩目。

尉少安极喜欢崔健的歌,有一天晚上分手时听人说音像大世界有了崔健的新磁带,结果第二天上午他就看见崔健的磁带在她向他伸出的手上。

尉少安不喜欢街上的饮料说能喝上一杯热茶多好呵,结果再见面时乔红楚就带了热气腾腾的碎保温瓶胆给他。“你摔破了么?”他说,“晚一天你也别摔跤呀。”

她倒从来不迟到。有时她提前两个小时到,就坐在台阶上静静地等他。“我知道时间太早,但怕万一你来得早呢。”她说。尉少安本是准时的,却不能不心生歉意。

每次分手,都是长亭更短亭。

两人经常玩到最后一班车。“扶上马,送一程。”他说,开始时送她上车后就急忙跑去赶地铁。后来干脆把她送到宿舍楼下,然后骑车回宿舍。常常是夜里12点了,他还在回家的路上。

“你远足,去那一个有海的地方。

在飘扬着我梦的远方,你会讥笑我无由的思念么?

没有你的日子,是文章只有标点的日子……”

“那天在街上买彩笛卷偶然回头见了你,就以为买彩笛卷回头总能见你。

我穿上与你同样的衣裤,以为那就是你,可我又到哪儿去了呢?

远远地望你,天高云淡,怡然拥有了一切。”

“我想象有个木制的尖顶小房子。每晚壁炉红红的时候,总是你娓娓道来故事的时候,在冬天很轻的脚步声里,在冬天温暖的臂弯里,我们睡在彼此的梦里……”

尉少安总能从口袋里找出这样的情书,却从来不知她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虽是学医的,但对中文的感悟极佳;她心智高,行为却很幼稚,她让尉少安踩着她的脚印走,她自己有时还攀高高的户外梯。

“如果对面走来一个人跟你一模一样,旁边也有一个我,你害怕么?”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