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不做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我觉得这话有几分对。人生虽然有限,但常常觉得无用、无聊、无奈,如果不搞点小爱好,做点看似没有什么用的无益之事,岂不枯燥得要命。于是,有人打牌,有人钓鱼,有人搞收藏,乃至拍曲、写字、画画,我认为都无可厚非。

这当中甚至可以算上吟诗、写文章。要知道并非所有文章都是“经国之大业”。

我也喜欢偶尔写点文章。因为要写,所以要读,搜罗图籍便成了我的业余爱好,其实也是一种“无益之事”。

这似乎是从小就养成的习惯,只要听说周边有什么好的书店,我是想方设法都要去看看的,仿佛只有去了,才得安心。

我还远在安徽乡下的时候,就耳闻北京琉璃厂大名。

我知道,琉璃厂是明清以来北京城著名的图书、字画交易场所,是住在北京、往来北京的文人学士必至之处。那里有一家家古籍书店,可谓缥缃满架,书画琳琅,更兼文房四宝,古雅芬芳,极是诱人。甚至听说,一些大文人把约会的地点都定在“厂甸”,几位知己或相熟的老友把臂书摊,一同披沙拣金,互相指点推荐,是何等的风雅、快慰!

一来二往,他们与店伙都认识了,店伙会为他们留心搜集图册,孤本珍本不用说了,即便零本残本也是极为难得的。

有的还直接把书(当然也包括字画)送上门去。远的不说,近代以来如梁启超、刘半农、陈垣、阿英、邓拓都是琉璃厂的熟客,他们的万卷藏书有多少都来自这里。鲁迅先生的日记里也频频提到去琉璃厂觅书。这是一个多么辉煌的所在,简直让人产生这样的感觉:去不去琉璃厂已成为是不是一个文化人的标志。因此,我不知何时,大约从很早起就对琉璃厂充满热羡和向往。

可是,我究竟是何时第一次去琉璃厂的,却记不得了。

1990 年夏天我第一次到北京参加研究生复试,却因为种种原因未被录取,因此在北京只有短暂逗留。在这短短的四五天里,我的两位在大学读研究生的同学尤其是北师大的那一位,也带我逛了几家书店,买了几本书,但去过琉璃厂没有,却毫无印象了。我只记得在一家书店那一长溜的旧书摊上,发现了一套《义门读书记》,才知古人读书是如此下功夫,而又以这么朴实的字眼给自己的著作命名,但我只翻了翻,怕自己看不懂,又因为价昂,踌躇再三而放下了。这是在琉璃厂的中国书店吗?有点像,但绝不敢肯定。

而记得比较确切的是第二年再来京复试,这次我确实到了琉璃厂。因为我不仅自己想去看看琉璃厂的风光,而且受我的一位酷爱古典文学的同事之托,在京代买一些古典文学图籍。我跑到琉璃厂一看,似乎与我过去读到的那些名人笔下的琉璃厂不一样,除了街道两边的房子似乎是仿古建筑的,那种到处可见图书摊位、觅书的人熙来攘往的景象一点也没有看到。当时我也想不到太多,就走进几家书店,按我那位同事的口味为他挑了二十来本,其中有《庾子山集》《陶渊明集》《近体诗钞》等,我自己买了没有呢?不记得了,要买也只买了一两本,因为我知道自己即将来京读书,机会还多。这二十来本书由店员用绳子扎好,提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步行至和平门路口,看见一家邮局,心想何不将它邮寄回去得了,于是便走了进去,打包付邮。

这年下半年,我就来京读书了。按照我的性格,当年应该就会重游琉璃厂的。这时,我在心里对琉璃厂的大致方位似乎已有了一点印象,就是从和平门地铁下来往南走一段路,前面即是一东西向的街巷,初看上去与普通商业街也没有什么两样。我到了一十字路口往右(西)拐,就会看到沿街的确是开了一些书店,具体有多少,没有数过。有的确实是在书架上摆放着一部部蓝面牙签的线装书,到底是古代(民国以前)还是今人刻印的呢?看那崭新雪白的切口,我觉得大多是今人翻印,再上前一看,价钱都高得令人咋舌,我自是不敢问津。我只好转到卖现代印刷品也就是由出版社出版的新书店里看了看,大约都是由出版社设在这里的“专卖店”经销,整个店里几乎都只卖他们自家出的书。有一次,大约已快到傍晚,我匆匆忙忙在“商务”店里翻检图书,看一排排书架上摆满了“汉译名著”,有红色、蓝色书脊的两种,都是西方大学者的著作,如雷贯耳的名头,我当然是目迷神夺,爱不释手,可怜自己只是个穷学生,只选择了几种几年前就已出版的书,如黑格尔《美学》、孔狄亚克《人的思维是哪里来的》、卢梭《社会契约论》、列维—布留尔《原始思维》、斯宾诺莎《神、人及其幸福论》等。又在中国书店或古籍书店,买了几本唐人诗集,如《杨炯集》《王维集》等。在读书期间大约还去过几次。也买过外国文学,如漓江版的诺贝尔文学奖丛书的《太阳石》《狮子与宝石》等,以及商务版罗素《西方哲学史》,这几种书都深得我心,抱回来读得很认真。

再次走上工作岗位,上班在宣武门,距和平门倒是很近。可是我这个人对地理位置向来懵懂,所以虽然知道琉璃厂“近在咫尺”,但仍不记得具体在什么地方,每次骑自行车前往,仍要向路人打问。很快,我记住了附近有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好像鲁迅先生在此演讲过。仍如学生时代一样,每次也只匆匆来逛一下,买三五本自己喜欢的而定价又不贵的现代印刷品,线装古籍照例是不敢问津。

大约买过《菊与刀》《日本与俄国的现代化》《阿拉伯通史》《论法的精神》《美国的民主》等商务版名著,都通读了,感觉颇有收获。偶尔也到卖字画的店里张望一下,看那下面标注价格都是数千、几万,当然是极感“震撼”。后来读到张中行老人的《我的琉璃厂今昔》,说见荣宝斋里卖启功先生的字,20 世纪80 年代初一幅售价二百元,“不想又过了几年,连续有人告诉我,原来二百那样的,已经涨到六千。”我就曾在这家店里见过一幅启功的字在那里出售,标价是七千。不过那字写得真好,一改我过去读印刷品启功字给我的呆板印象,只觉得那笔画鲜颖、浏亮得不得了,就像姑娘亮晶晶的眸子,又像春雨过后一竿竿翠竹,简直就会说话似的,心里不禁大为佩服,想大家就是大家,如果我是一个富翁,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买下一幅。

新世纪到来,我当然仍偶尔去逛琉璃厂。最初几年,以前各出版社的“门市部”似乎只剩下三四家,我曾陪一位女同事去那里访书,还买过几本。我记得那位女士因喜欢纳兰性德,便买了一本《饮水词》送给了她。再过一两年去,那些门市部一一消失了踪影,而店面都换成堂皇、现代气派的画店。街道两边也常看到闲散人等两个一伙、三个一堆地趷蹴着或倚立在那里,每见一个来逛琉璃厂的人便有人扬起脸,望着你,甚至凑过来问你:“要画吗?

高仿的。”或直接就两个字:“高仿!”这些人一看就知是从外地农村来的,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做起这个生意。所谓高仿,就是可以乱真的名画仿作。而图书只有中国书店仍在经营。这家书店分成两爿,一爿是在海王村的南新华街,一长溜,有几间卖新书,有一大间专门卖收上来的旧书,但没一本是线装的;另一爿就在琉璃厂街上,上下两层,一层多卖绘画类书籍,大型画册等,最里边也有一间卖旧书,而二层一大间卖线装书,另一间卖旧书。我照例是只在卖旧书的地方浏览。有一次陪家乡一家报纸的老总看了琉璃厂那边的旧书,在卖旧杂志(一般都是合订本)的架子上还发现了刊有我旧作的杂志,同时在旧书架上买了中华书局出的《安南志略·海外纪事》和《岭外代答校注》。靠近海王村的中国书店旧书部我浏览得更细致。但这两处(是同一家单位)旧书其实都不便宜。我捡便宜的挑了一些,去年买了几册台湾远景版精装本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品全集,三十元一册,最近去又买了两本,一本是《乐章集校注》,一本是叶灵凤《读书随笔》第三册,正好配上此前搜罗到的两册成为一套,其实这书我在80 年代就有过一套,只是没有带来北京。

很想一提的是,前年我还曾带女儿来逛过一次琉璃厂,我心里当然祈愿她能热爱书籍,但她才七岁,未来如何,也难预测,不过她倒是吵着要这本或那本图书、杂志,我虽没有都答应,其实心里还是很高兴的。我还在琉璃厂那边的中国书店买了一套京剧脸谱小泥人送给她,是放在一长条形小纸盒里的,一共六个,稚拙可爱,只是那纸盒已经旧了,价倒不贵,十二元。另外,我们还踱进一卖字画的商店兼私人工作室,观赏一中年书家在那里挥毫作书,我和他还略为交谈了几句,并得到他的一张名片。

今日的琉璃厂与昔日的琉璃厂相去甚远,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时间在改变一切,现在专心于搜罗并阅读、研究线装书的人可能越来越少了,像我这样的,也可算得半个读书人了,也基本上没有关注过线装书籍,主要的原因是没有那个经济实力,当然也没有那个“学力”了,所以,我逛琉璃厂从来没有体验过如古人,甚至我们的前辈淘选到孤本、珍本乃至丛残零本古籍的喜悦与快乐,也不了解这里面的经营流通等情况,因此,我逛琉璃厂当然只能像一尾小鱼,从不敢往深水里去,而只能在岸边上“浅游”

了。即便如此,我觉得也不失为一种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