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爱写作的人,恐怕或多或少都有抄书的经历。这里的抄书,不是指抄袭别人的文章(拿去发表),也不是指在文章中引用别人的文字,如有人说周作人晚年的文章喜欢大段大段地用“引文”——殆同书抄;而是指在练习写作之初,看到好的文字欲加强记忆,发现仅停留于阅读还觉不够,便自己拿笔把它抄下来,以加深印象,有的是整篇整篇地抄,有的甚至是把一整本书都抄下来,这种办法看似很笨,其实还是很见功效的。这是有成功的先例的。

鲁迅先生是不世出的大文豪,其文好比“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有人说他是天才,他确实天分高,但其实也是经过一番艰苦的磨炼的,他很小的时候就曾抄过很多书。周作人在《鲁迅的故家》之五十三这一节就专门讲到鲁迅的“抄书”:

……这总在癸巳以前,在曾祖母卧室的空楼上,南窗下放着一张八仙桌,鲁迅就在那里开始抄书的工作。……那时楼上有桌子,便拿来利用,后来鲁迅影写《诗中画》,是在桂花明堂廊下,那里也有桌子一两张闲放着。最初在楼上所做的工作是抄古文奇字,从那小本的《康熙字典》的一部查起,把上边所列的所谓古文,一个个的都抄下来,订成一册,其次是就《唐诗叩弹集》中抄寻百花诗,如梅花桃花,分别录出,这也搞了不少日子,不记得完成了没有。这些小事情关系却是很大。不久不知道是不是从玉田那里借来了一部《唐代丛书》,这本是世俗陋书,不大可靠,在那时却是发现了一个新天地,这里边有多少有意思的东西呀。我只从其中抄了侯宁极其实大概是陶谷假造的《百药谱》和于义方的《墨心符》,鲁迅抄得更多,记得的有陆羽《茶经》三卷,陆龟蒙的《耒耜经》与李翱的《五木经》等。这些抄本是没有了,但现存的还有两大册《说郛录要》,所录都是花木类的谱录,其中如竹谱笋谱等五六种是他的手抄,时代则是辛亥年春天了。不知道在戊戌前的哪一年,买到了一部《二酉堂丛书》,其中全是古逸书的辑本,有古史传、地方志,乡贤遗集,自此抄书更有了方向,后来《古小说钩沉》与《会稽郡故书杂集》就由此出发以至成功……

鲁迅当年抄的可真不少,为他后来的写作、研究打下了很好的基础。他的勤于抄录的习惯一直保持到后来,那就是著名的抄古碑,时间是20 世纪初,他刚到北京的时候。其《呐喊·自序》中有一段文字透露这一消息:S 会馆里有三间屋,相传是往昔曾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缢死过一个女人的,现在槐树已经高不可攀了,而这屋还没有人住;许多年,我便寓在这屋里钞古碑。客中少有人来,古碑中也遇不到什么问题和主义,而我的生命却居然暗暗地消去了,这也就是我唯一的愿望。

后来他的老朋友金心异(即钱玄同)来看他,还有一段“有趣”的对话:

“你钞了这些有什么用?”这一夜,他翻着我那古碑的抄书,发了研究的质问了。

“没有什么用。”

“那么,你钞他是什么意思呢?”

“没有什么意思。”

“我想,你可以做点文章……”

这是人们都耳熟能详的“故实”。从此,鲁迅开始做白话文小说、散文、杂文,现代文坛上诞生了一颗最耀眼的巨星。这“抄古碑”似乎与做“白话文”不相干,其实正是磨砺了鲁迅的文字,使它愈益精粹、锋利,所向披靡,这二者的关系大可以研究,在我看来,就是书法上鲁迅也是受魏晋碑刻影响很大。

从上面一段引文中,我们可以知道周作人小时候也是抄过书的。确实,抄书,哪怕不是整本地抄,差不多是每一位作家必经的阶段。我在大学阶段跟师友们学习作诗,就曾见我的一位诗写得很好的师兄,在一本十六开大笔记本上抄满了当时诗坛上高手的名作,他翻开来一一指点给我看,让我既惊叹又仰慕。他后来的很多诗歌作品都获奖,当然也就非偶然了。

我认识的作家苏北,大约也是抄书的好手。他抄的是汪曾祺的作品,其时他在家乡的银行工作,开始对文学发生兴趣,但如何把文章作好,他尚且“不得要领”。从朋友的谈话中,他第一次听说汪曾祺及其作品,找来一看,觉得亲切(他俩的家乡都在高邮湖边)、有味,从此开始成了国内最“资深”的汪迷,一手文章也越写越漂亮。他有多篇文章回忆这一经历,其中《三十年前的四个笔记本》大约是介绍得比较详细的一篇。

我得到了一本《晚饭花集》。为了学习他的语言和写作方法,我把他的《晚饭花集》用大半年时间给抄在了四个大笔记本上。其实也就是单位发的大号的工作笔记本。

我认认真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去抄。有心得了,就在边上用红笔进行批注。

……一个春天一个夏天,我把《晚饭花集》抄完了。

后来我不知道从哪得到的信息,知道汪先生在北京京剧院工作,我一激动,就把这四个笔记本给寄了过去。寄过去并没有得到回应……

后来苏北到鲁迅文学院进修,适逢汪老来讲课,他得到机会,还问过汪老这四本笔记本的事,汪老只“嗯嗯噢噢”了几声,未置一词;但几年后,汪老自己在文章里提到了这件事,说他曾收到“一个包装得很整齐严实的邮包”,原来是“一个天长县的文学青年把我的一部分小说用钢笔抄了一遍!他还在行间用红笔加了圆点,在页边加了批”,并说“看来他是花了功夫学我的”。

虽然,汪曾祺告诫文学青年:“不要学我”,其实那是有一定写作经验之后的事,最初,哪个作家恐怕都是从模仿开始的。苏北后来登堂入室,取得的成就证明了这一点,他的抄书也便成为文艺圈一“佳话”。

我从小喜欢文学,喜欢写作,自然也从小喜欢东抄一点、西抄一点名家的作品,但大多是零零星星的,没有整本地抄过。高中读书时,为应付高考写作文,我用白纸装订了一个刊物式的本子,就在上面很抄了些“锦句格言”

与名人轶事逸闻。甚至在初中读书时,我就抄过一些唐诗宋词,还从同学那里得到本县一所省级重点中学用铅字印刷的优秀作文选,曾发愿全部抄录下来,但因为时间有限,只匆匆选抄了几篇。我抄得比较多的是新时期的诗歌,这多少也是因为受前面提到的诗人师兄的影响。我记得从复旦诗社出的选刊《海星星》上就抄了好多篇,还有《九叶集》和蔡其矫的诗。大学毕业,决心考研,理论基础薄弱,我有意识想弥补一些,看到同乡知名学者方孝岳的《中国文学批评》,很喜欢,也决心把全书抄下来,以提高素养,锻炼笔力,可惜也只抄了一半就懈怠下来;其他的,就是陆续抄过一本西方哲学简史和一些短章,总的来说,外国诗歌居多。我抄书的历史就这一点,少得可怜,这是自己懒惰、不肯花功夫的缘故,使得现在我的文字水平还不是很高,对比先贤和同辈作家,当然是很觉惭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