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来,我家乡桐城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它背倚西山,而东有大河——这条河就是有名的龙眠河,它相当宽阔,涨水时节,洪波滔滔,而枯水时期,则龙吟细细。
而旧日县城主要是在河之西,河水也就擦着东边的城墙汤汤流过。但是,东门外也有一条街,这条街就叫东门街,是当时进城的要道。
从这里进城必须跨过贴着城墙流过的龙眠河。可以肯定的是,这条河上很早架了桥,不过桥是什么模样,是石桥抑或木桥,皆不得而知。而我小时候来到东门大河边,看到的是一座看上去结构比较精巧、也比较高大稳实的石桥。桥面相当平整,两边有石栏杆;主体由一块块长长的麻石条砌成,上面有很深的辙印,是当年的铁轱辘独轮车压出来的,可见这桥的年深月久。部分石条与石条间也有了缝隙,往下看,可以看到底下汤汤的急流,因此,童年的我第一次见还略有些心惊。这座桥在县城东边,所以名之曰“紫来桥”,取的是紫气东来之义。它还有一个名字叫“良弼桥”,据说是为了纪念清初宰辅大臣,本邑张英、张廷玉父子的。这个名字,平时民间并不常用。
很长时间,我到县城去,足迹所到,仅以河西为限,难得在桥上走一回,而每走一回,都有些新奇、兴奋。因为城中有河,河上还有古朴的石桥,比那些看上去都差不多的大街、人流、房屋,好像要有意思得多。但是我一直未能涉足东门街一带,只看见幽幽的巷口有人来往,不知其究竟,心中颇觉好奇。直到小学快毕业那一年,父亲带我去东门街上他以前的一位同事家做客(在这位老师家读到张承志刚发表的小说《骑手为什么歌唱母亲》,颇为惊艳),我才算真正跨过这座石桥。
这次做客的地方靠近东门河沿的南边一带,只有攒集的一片住宅而未形成街巷,在它的北头就有一条规模相当可观的街道。这就是人们俗称的东门街了。不知何时,我终有一次从这东门街上走过,一下子就被吸引,因为这里像极了一些电影里的古街。一条条麻石板铺成的巷道,高低不平,远望过去并不平直而有些弯曲;两边的房子多是木结构,连成一片,近似江南建筑风格,时见飞檐和马头墙;那房屋大多是两层,底层开着店铺,它们的大门由一块块木板组成,每天早晨一块块卸下来,叠放一边。这些店铺有日用杂货铺,有木器铺、竹器铺、陶器铺,还有粮店、修配厂、成衣店等等,不一而足,而街道上空还不时见到横架的竹竿,上面晾晒着各种颜色和式样的衣衫。
街道上人来人往,进城的人——大多是农民,有的还是挑着柴火上街来卖的山民,就扛着扁担在这些店铺里出入,购置日用物品,但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祥和,给人感觉平和安稳。
我很喜欢这样的街道,也常想在这里走走。仿佛天从人愿,机会很快就来临了。初中毕业的升学考试我没有考好,考上的是东门外的一座普通中学,真是塞翁失马,我从此可以经常接近东门街,这大大地满足了我的好奇心。
所以,每次上学或进城办事,我都从这东门街上过,或骑自行车,或步行,无论哪一次走,我都尽情地打量着这里的房屋、店铺、行人,每次都能感受到我不熟悉的城镇生活气息。
我每次从这里经过,不嫌其远,只遗憾这条街巷还不够长。有时候,我特意停下来,看街店里的手艺人做工艺,如编竹器、打铁桶;有时候,也要在小饭店里吃一碗馄饨,买几块糍糕、几根油条,打打牙祭。
每当我早晨或是半上午从这条街上过,总看到街上特别是接近桥头的地方,有许多人在街巷两边席地而坐,摆摊卖菜;而这些时鲜蔬菜,样样都青翠可爱。卖菜的多是附近村子里的大娘大婶,她们并不高声吆喝来延揽生意,只等行人前来问价。而没有生意的时候,她们彼此说说笑笑,一切都自然、朴实。其中一位卖菜的妇女,尤其引起我的注意,因为她看上去不像是乡下人,面容白皙、姣好,一双眼睛黑亮清澈,但是再一细看就看出她是个残疾人,下肢不是瘫痪就是得过麻痹症,极不方便。我每次看见她坐在一只小板凳上,下肢就松松软软地伸着,只有上身在转动。我心里为她惋惜,可是她脸上并无悲愁惨戚,她仍然是在轻松地与周围的人说说笑笑,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充满感动。
走过这段较为热闹、繁华的街巷,下半街就安静多了;而到了它的尾梢,房屋就没有这么规整了,错落开来,渐渐融入城郊的村庄。而街尾的背后,就是小桥流水的田园,开满金黄油菜花的田畴与菜圃。在这附近还有一间邮政所,很小,好像只有两三个工作人员,孤零零的,像古时候的一个庵堂。有一次,我从城里回来,遇上下雨,急忙跑进来躲雨;是不是在这里取过一点稿费,我记不确切了,但确实在这里寄过稿件,所以与这里的所长还有过交谈。当然这邮政所早就消失了。
下半街的许多房屋,大门镇日都是紧紧地关闭着的,我和我的同学从这里经过的时候,有人曾经指着其中一家关闭的大门说这是我们化学老师的家。其实数学老师也住在这里,只是他性格颇有点怪,就是不太与人来往、爱生气,而且,据说他的身世也有些独特,所以人们对他敬而远之。但时间改变一切,后来他改行做行政去了,性格也变了,我们与他也有了来往。有一次聚会后去他家里,看见室内安设有许多玻璃门,让人觉得还是有些奇特。
从街的尾梢一拐,走过几条田塍,跨过柏油马路,再上一段坡,就到了我就读的中学。但是,正是在这城乡接合部,我也有一段非常愉快的记忆。在这里读书时,我出席过一次县文化局组织的文艺座谈会,在这次会上,我结识了一位写作者,而且也写诗。我们一见如故,交谈起来,总有许多话题。他告诉我,他家就住在东门街上,距我读书的地方很近,我可以去他家玩。不久,我真的到他单位找他,然后,便去他家拜访。此后一年多的时间,我就常常去他家,找他谈天说地,讲过去、未来。我那时对人生有那么多的憧憬与热望,也都毫无顾忌地向他倾吐,而他总是笑眯眯地听着,表示赞许,也表示鼓励。我们在一起交换过一些文学书刊,曾一起去书店淘书,当然也相互交流作品。有时他吃过晚饭,天还没有黑,还会上山来找我聊天,我们在校园里的操场上散步,做做单双杠、体操,活动一下筋骨。他的家人对我也非常好,不仅留我吃饭,到临近高考时,还叫我把换下的衣服拿去洗,真的令我感动。这些交往使我枯燥的高中生活变得丰富了些,不但没有影响我的功课,而且还使我获得许多鼓励,放松了身心,从而有了更大的信心。这一段非同一般的情谊,我是牢牢地记在心底了。
东门街,这条古老的街,这条入城的重要孔道,经过多少岁月的烟尘,见证多少人世的沧桑!甚至不用查阅史料,我都几乎可以肯定,张献忠的军队从这里走过,太平天国的军队也从这里走过;当宰辅、修《明史》的张廷玉走过,因写《南山集》而被康熙下令处死的戴名世也曾走过(据说他早年曾坐在紫来桥上,出对子给巡视经过这里的县令,说对得出来才给通过);甚至连美学老人朱光潜、将军大使黄镇、黄梅戏表演艺术家严凤英这些现当代名人也一定走过,而今作为一个乡下学子,我又走过,当然也很自豪。最起码我可以感受故乡老城的风味,用想象去触摸过去的岁月,何尝不是对阅历的一种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