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名优秀的小说家,写出一本本精彩的小说,当然是颇为诱人的胜业。因为可以在小说里塑造那么多栩栩如生的人物,在某种意义上可以再造一个世界,令人神往。
可惜我不是,虽然我也有近四十年的从文经历,但所写的不过是散文、诗歌;虽然那里也有一个世界,但到底没有小说堂庑的廓大、恢宏。我这么说,一点没有轻视散文、诗歌的意思,散文、诗歌自有它们的魅力,那就是情感与思想。
如果要搞文学创作,最好还是写小说,即便以诗歌写作为主,也不妨写一两部小说,我时常这样想。但我并没有这样做,也许因为我算不得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作家。
我也曾有几次尝试去写小说,可是当我打开笔记本——我习惯于在笔记本上写东西,试图写一篇小说,总觉得身上聚集不起力量,心里也很散乱,这样当然只能放弃。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写作是不能有一点勉强的,所以最近十余年,我再也没有尝试了。
但是,写小说在我心里曾是一个朦胧的向往。这或许是来自早年的美好愿望。我早在小学五年级时就准备写小说了,甚至已经浅尝过一次,但确实是“浅尝辄止”,不然世界上又多了一个杰出的小说家也说不定哩。记得写的是一篇“革命题材”的小说,因为那时候颇流行红色小说,里面充满了英雄与硝烟,使我从小对革命战争充满了遐想。我多么也想写出一群革命者尤其是冲锋陷阵的战士。
于是,我在小说的开首就安排了一场“暴动”,十几个农会的成员扛着土枪、大刀围攻一座小镇的堡垒,几次冲锋,遍地弹痕,牺牲甚多,却久攻不下,人们决定放弃,这时忽然来了一位革命者,是组织上派来的党代表,他亲临指挥,鼓舞士气,终于打垮了敌人,占领了小镇,成立革命组织……我只写到接近胜利的一刹那,便再也写不下去了,因为搜索枯肠,不知道怎样拓展情节,甚至觉得没有多少语言可供驱遣,只得戛然而止,就这样成了一篇只开了个头就煞了尾的不成样子的东西,连再看它一遍的兴趣都没有了,亦可谓“意尽矣”。
我不记得这篇“小说”后来拿给我的同学看过没有。
我这么说是因为在邻村有一位同班同学,他的作文也写得很好,和我一样喜爱读课外书,我们俩常在一起讨论读过的书刊,也交流一些读后感。我写小说,很可能事先跟他说过“构思”,甚至是他先萌发写小说的念头,而我也跟着想来那么一下子。在他的那个村庄,还有一位高我们好几个年级同样爱好文学的同学,亲口对我讲过他准备写一部小说,写的也是革命题材,或许我正是受他的启发而“捷足先登”了。但在我的记忆里,他的小说终究也没能写出来。
由此可见,写小说是多少少年人“昙花一现”的梦想,尤其是那些作文写得不错,被老师赞赏过有想象力的学生,很容易产生作家梦。但真正尝试的恐怕没有几人,如果抓住梦想,坚持探索并不断努力下去,或许真的能成为一名小说家亦未可知哩。我相信一定有一些知名作家就是这样走上创作道路的。
幸抑或不幸,我从小学时代就写起了诗歌,不管写得像不像、好不好,我确实是从那时起,几乎一直都在写诗(中间因考学等原因中断了几次),从此再无写小说的冲动。但我一直在读小说,尤其是一些外国的现代小说——奇妙的构思,深邃的意蕴,诗一般的语言,常常让我叹服不已;读得多了,仍然不时有“心摹手追”的“技痒”之感,虽然我是一点“技”也谈不上。于是,写小说只能在心中保留一个朦胧的愿望。我多次想,假如我在人生的路上没有别的念头,那么我一定还会写小说!比如,如果我没有考取研究生来到北京的话,我在当初教书的那间斗室,当会把那些考研资料从书架上撤下,立即把一些中外名著摆上去,而且一心一意写小说,不信不能从纸上以笔为刀“杀出一条血路来”!幸抑或不幸,我还是来到了京城,写小说,做小说家,终于成了人生“一条未选择的路”。
其实到了北京,写小说的念头未曾断绝,尤其是刚来读书的那几年。我甚至多次将几部小说的“构思”对同窗好友叙述了一遍。其中我最想写的一篇是虚构一个与世隔绝的村庄,地处群山深处,人们要走过几条河流才能进得去。因为封闭,谁能坐上村长的宝座,谁就可以一言九鼎颐指气使,只手遮天。但坐老大的宝座需要非凡的“功绩”或者贡献,其中有一个“老大”是通过打捞河流中沉没的一尊宝鼎而上位的,但他的对手揭露那只宝鼎不过是赝品,“老大”的地位岌岌可危;为了保位,他使用了种种极端手段,让对手们接连神秘死去。一时间村子里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结果却是老大自家后院起火,他本人惨遭毒手。争权夺利,仿佛是这个村人们唯一的追求,但煊赫权势下,却是生活的极度贫困与艰难,同时,到处充满了迷信气息。其中还安排了一个舞着龙灯游行来求雨的情节,木柴成堆燔烧,而“老大”的一个对手被当作祭品置于柴堆顶;结果如何呢?迎来的是一场叛乱……当初的构思是比较细致丰满的,二十余年过去,几忘大半。我将这个构思对我的一位女同学讲述一遍之后,她说与张炜的小说《古船》比较类似,我写作的兴味顿时大减。实际上我并没有读过《古船》,后来买了一本,也一直搁置在书橱里,不知是否受我同学那句话影响,至今没有读它。
不必否认,我有几篇小说的构思确实受到我所读过的名著影响。比如我想写篇《红草莓,黑草莓》的念头,就是在读艾特玛托夫的中篇小说《查密莉雅》时萌发出来的。艾氏的小说写的是苏联卫国战争期间,村子里的青壮年都去参战了,许多人牺牲在前线,“我”的一个哥哥也同样上了前线,而嫂子查密莉雅在家乡搞生产,却与一位受伤返乡的军人相恋了,但他们的感情却是真挚而热烈的。
“我”目睹了这一过程,一方面是觉得值得同情,一方面因为哥哥而难以接受,遂陷于矛盾之中。我之所以要写与之近似的小说是因为心中有一位原型,那就是贫穷的堂哥从山里娶来的一位姑娘,她在新婚之日看到丈夫孑然一身且家徒四壁,便不愿和他成亲,当天就想逃走,结果叫村里人剥光衣服,关进屋里,被强行留了下来。不久,有一个走南闯北的放蜂人来到我们那里放蜂,我的堂嫂与他相识,后又相恋。这个放蜂人离开时约她一起远走他乡,但她拒绝了,因为这时她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她不想孩子从小同她一起背井离乡,漂泊四方。我想在中间插入“我”
随堂嫂一起采野草莓的情节:在炎热的中午,在山野,我们来到一条河边,看到清粼粼的河水,她忽然想洗涤一下身上的污垢,便嘱我为她望风。时年十一二岁的我却偷窥了一眼她在河中的光洁的身体,觉得她是那么美;而结尾则是堂嫂与放蜂人话别,却被丈夫带人“捉奸”,捉回来后,再一次将她衣服剥光了,以此来羞辱她,而经过一场纯洁爱情的洗礼,她的灵魂早已苏醒,她不能接受这样的侮辱而选择了投水自尽……我至今觉得这一构思尚有可取之处,何况还有原型,写起来应该有一定的底气,可惜我并没有把它化为文字落在纸上,而是一直留在心底。
我在人生的低谷期,一度又想到写点小说,期待它能改变一下自己屡屡被动的处境,乃至可以“别开生面”。
我买来一个新笔记本,准备开工,大干一番,但写了几千字的开头了,仍然找不到感觉,只得仍然让它“胎死腹中”。
这一篇已经不是“红草莓,黑草莓”式的浪漫田园故事,而是一个知识分子的悲剧命运,几乎完全以我的一位中学老师为原型。这个老师爱好文学,做过很长时间的“文学梦”,在“文革”时期就喜欢读文学书籍,不知不觉受书中主人公的影响,从此在生活中过得像个小说中的人物,与周围格格不入,言谈举止在别人看来都似不食人间烟火一般,成了一个耽于幻想到了走火入魔地步的诗人。他在教书时,与从小失怙的学生同病相怜而渐渐发展到同性恋,但这个学生性取向是正常的,他考入高校后便与这位老师断绝了畸型关系,结果这位老师受不了了,赶去挽回,又哭又闹,寻死觅活,但仍无结果;回来后,他遂陷入崩溃与半疯癫状态……好不容易痊愈了,经人介绍与一位很好的姑娘结婚,很快生了一个儿子,但他还是不喜欢女性,且猜疑心很重,便用种种借口逼得妻子与他离婚……中间生出许多风波,直到老(退休后)还喜欢到处流浪,辗转在过去的学生间,又与许多学生产生各种矛盾……我一直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小说题材,我甚至想好了书名:《晕陆》——有人在海上晕船,“他”在陆地上也像在海上一样,经常晕眩,意在揭示文学让他不适应现实生活。可惜我仍不愿下一番苦功,广泛搜集资料,再现一个时代和这个时代里一位“逸出常轨”的知识分子可悲的一生。
总之,我屡屡动念写几篇小说,从来都懒得付诸实施,即使有一两篇开了头,也鼓不起勇气和干劲把它续写下去,主要原因还在于自己写小说的意愿并不那么强烈吧,所以定力不够,也不愿下那样的苦功——有小说家跟我说,写小说,特别是长篇小说是个体力活,其劳作是非常辛苦的;或许,也正如我的一位写作的朋友说:你写诗歌、散文、散文诗,甚至还写点评论,也足够表达你自己了,你生活底蕴也不是那么丰富,不写小说也罢。
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但多少心犹不甘。来日方长,我会不会有一天也拿起笔来,写一篇两篇小说而且将它们发表出来给朋友们看看呢,这当然只有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