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明轩,遵旨。”

魏明轩躬身回道,再抬眸,颜晚柠已走出几步之远。

他赶忙跟上。

此时晨风夹杂冷冽之意,一扫乏意。

颜晚柠身上披着一件绣着龙纹的正红色大氅,尾部缀着五彩丝攒花结。

从身后看去,富贵堂皇。

当朝女帝,只一个背影亦令人肃然起敬。

身为女帝,颜晚柠是成功的。

而身为女人……

魏明轩按下心头思绪,上前一步,紧紧跟在她身边。

“明轩哥哥,”颜晚柠开口,字里行间皆是柔情,且一听就被不是装出来的,“今年凌梅早放,也算是应景,否则孤还要再等上一个月才能看到这盛景。”

放眼望去,寒梅团团簇簇,清风中尽显孤傲。

当初魏明轩提及来赏梅,颜晚柠没怎么思虑就应下了,不为别的,只因她一向喜梅、敬梅。

在她看来,百花之后牡丹也不能跟寒梅相比。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爬到这琉云国顶峰位置,无人比她明白究竟要捱多少苦,受多少罪。

她绝不允许小情小爱阻挡她立足于一国之巅之上。

思忖一瞬,颜晚柠再看向寒梅的眼神更多一分清冷。

二人缓缓向前,无人率先开口。

再走上一里地,就当是潋滟提前埋伏好的位置了。

可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颜晚柠脚下不由自主却步。

她怕。

不知怎的,心底竟生出没来由的忌惮。

当时程衡将短刀抵在她脖子上的时候,她都没这么怕过。

颜晚柠冷不丁打了个寒蝉,抬手裹了裹大氅。

见状,一直没开口的魏明轩轻道:“陛下怎的没抱暖炉?”

“本以为用不到的。”

方才出发前,容秉欢已提早将暖炉烧热。

炉内清泉香饼散发淡淡清香,颜晚柠却只看了一眼道:“用不着。”

哪料这深秋的清晨竟寒气逼人。

魏明轩眉头轻皱低道:“陛下,此为山间,不比金陵城。”

颜晚柠恍然大悟。

此等常识她竟给忘了。

她满脑子都是要亲眼看着魏明轩死在潋滟剑下,因为他在世上多活一时,大国师的预言就会像是魔咒一样令她夜不能寐。

“陛下?”看她蓦地失神,魏明轩疑道,“陛下可是龙体不适?”

“没有。”

颜晚柠忙回过神,长舒一口气朝前看去。

可她没注意到的是,魏明轩亦然。

对颜晚柠而言,还有半里余地,就是潋滟要动手的绝杀之地了。

而对魏明轩而言……

他双眸微眯,脚下步子不由自主放慢了几分。

因为用不了百步路,就是徐青提前勘测好的最佳“跳崖”地段。

前一夜,他几乎整日未眠,一遍又一遍预想着跳崖后如何躲过颜晚柠的“追杀”。

此时的徐青,应已在悬崖边上候着了。

只要等魏明轩纵身一跃,琉云当朝再无曾经的大将军;而几世的情义,也将灰飞烟灭!

正思忖,魏明轩忽听身旁一声轻吟。

似吃了几分痛意。

扭头一看,竟是颜晚柠捂着心口原地驻足,神色痛苦。

“陛下是怎么了?”

话刚问出口,就看她玉手捂樱唇,看着像是要呕吐的样子。

“陛下昨晚吃坏了东西?”魏明轩下意识关切,心下却越发生冷。

即便龙体不适也要亲眼看着他丧命,颜晚柠这誓要他死的决心,当真是比万箭穿心还要令人绝望。

“没什么,有一阵子了,不知怎得,太医也看不出毛病。”

闻言,魏明轩才想起来,前些日子是听到些风言风语。

都说女帝患有隐疾,可无人能看出到底是因为什么。

其间他正对外宣称抱恙在身,还是徐青探听到的消息。

魏明轩朝前往蜿蜒山路多看了一眼。

再走上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就能逃出生天,成为一个别人嘴里的“死人”。

唯有这条绝路可以令他苟活于世了。

他必须走下去。

魏明轩没有像以往待颜晚柠那般事事妥帖,只道:“那这梅,陛下还赏吗?”

颜晚柠眸心一顿,觉出几分异常。

平日里魏明轩看她这般模样,早就手足无措想办法了,眼下却多了几分淡定。

像是以往的情义只是演出来的一般。

她盯着近在咫尺的魏明轩看了一瞬,也顾不得心口不时传来的呕吐感,轻道:“无妨,好不容易来了寒山寺,今年凌梅早放,正所谓天时地利已至,人也该和才对。”

人和。

魏明轩心底仔细琢磨了这两个字,倍觉可笑。

为了这两个字,他付出了一切自己能付出的。

到头来,却要以身犯险坠入崖底才有可能偷生。

如此际遇,又算得上哪门子的“和”?

怔愣间,颜晚柠已继续朝前走,魏明轩赶忙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相差半步,总算是走到了寒梅盛放最美的地段。

阵阵清香扑鼻,合着晨风,更显傲然之色。

而魏明轩已没了半分要欣赏花海的心思,他聚精会神盯着前方不远处一角。

那是一片凌空寒梅。

人若是走入梅间,稍有不慎就会跌落。

故而寺庙也在旁边立了一个提醒赏梅游客小心谨慎的牌子。

旁人眼里踏入鬼门关的立牌,在魏明轩眼中却是唯一的生门。

“明轩哥哥,”颜晚柠似忽来了兴致,“为何这片梅花的颜色较其他几株更鲜艳一些?”

她伸手指的,恰是崖边那两株。

魏明轩一步一慢、面带微笑走去。

站定之后,眼神却不自觉飘远了些。

两步,只需两步的距离,他但凡一脚踏空,就会凌空坠落至底!

“明轩哥哥?”看他神思不济,颜晚柠诧道,“明轩哥哥怎么了?”

魏明轩忙回过神道:“望陛下恕罪。”

“何来之罪?”

“方才走神,概是夜里没睡好。”

颜晚柠莞尔,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时光能停止。

若岁月长河能将她和魏明轩困在这一隅天地,倒也不错。

但这种天真而愚蠢的念头转瞬即逝。

她神思清明道:“孤方才问你,这里的梅花何以更为明艳?”

魏明轩顺势看过去,确实如此。

他刚要开口回答,密丛梅株中竟忽然出现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