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将酉时,魏明轩穿了一身祥云靛蓝滚边直缀,特意将昔日颜晚柠赠他的香囊挂在了束腰之上。
这一年多以来,他有许多次都险些用自己的佩剑将这香囊砍个四分五裂。
但每一次到了关头,他都忍下了。
他和颜晚柠之间这一抔真情,若是迎风扬了,怕也只剩下些迷人眼的黄土。
王府外,宫里来的马车已经在候着了。
魏明轩气宇轩昂上车,容秉欢斜眸看了一眼他腰间挂着的香囊,其上的针脚一看就知是不擅女红之人所为,可魏明轩依旧将此物当做宝贝。
“魏将军果真情深。”她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魏明轩眸底划过一道诧色。
容秉欢素来心思缜密,绝不说不该说的话,今日是怎么了?一开口竟如此不讲究了。
他只看了容秉欢一眼,并未搭话。
他一早就觉得二人八字不合,容秉欢所说的每个字,他没一个爱听的。
旁人眼里容秉欢举手投足都是没得挑,可在他眼里却只剩矫揉造作虚情假意。
最要紧的是,他一直认定,若非容秉欢,颜晚柠也不会变成今日这般心狠手辣之人。
二人一路无言,刚好于酉时进了宫。
马车踏着金砖一路朝颜晚柠寝宫而去,这时候当是她刚用过晚膳的时候。
“魏将军出门出得急,想必还没有用晚膳吧?不如在陛下寝宫用些点心再陪陛下赏花?”
“不碍事。”
“还是用一些吧。”
容秉欢没来由得有些倔强,魏明轩本不想理,心下却是一个“咯噔”。
这话不得细思,越是深想,越像是提醒他,这怕是他人生中最后一顿晚膳了……
魏明轩心头一缩,血脉都带有几分痛意。
此番前来他并未携带常用的佩剑,全身上下能阻挡敌意的,只有两手空拳。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朝外看去。
暮色之下的皇宫,威严清冷,这么多年死在这宫里头的冤魂,似乎也能在此刻安静几分。
怔愣间,马车已在御花园停下。
“魏将军,请下车。”
容秉欢先一步下了马车。
魏明轩随后。
二人一路直奔御花园内,很快就看到了颜晚柠的身影。
此时的她正在一颗石榴树前驻足。
榴花照眼明,目之所及,满树红火。
可石榴花从来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花,颜晚柠安静的背影竟让魏明轩一时失神。
一瞬后,他回过神上前道:“末将参见陛下。”
颜晚柠也才收回眼神,她返身先是看了容秉欢一眼,容秉欢立刻退下。
御花园内,转瞬只剩她和魏明轩二人。
“明轩哥哥。”她缓步上前轻声唤了,竟顺势环上了魏明轩的腰。
可她越是如此,魏明轩心下就越不能安生。
有诈。
必然有诈。
但那又如何呢?
如果颜晚柠二话不说用利刃抵着他的脖子亲口跟他说要取他性命,他怕也难以违抗命令……
想明白了这一切,他蓦地失笑。
“明轩哥哥怎得忽然笑了?”
“没什么。”
魏明轩垂眸看怀中如石榴花般娇美之人,情之所至,亦伸手将她紧紧抱住。
鼻尖儿处萦绕几分香气。
竟让魏明轩生出一分依赖之情。
他一直都认为自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当是颜晚柠依赖于他。
此时却觉出几分难舍之意。
若颜晚柠当真动手,他化作孤魂,也会在黄泉路上再等个几生几世,只为再度重逢……
二人相依片刻,颜晚柠提出要沿着小径走一走,魏明轩点头应允。
御花园内花品繁多,此时正是百花齐放之际,趁着暮色游赏一番,倒也别有情趣。
可就在二人行至小径拐角处时,魏明轩忽觉一道杀意袭来。
他下意识转身,只见一丛繁盛月季后竟冲出个人影!
此人着一身黑衣,脸上也蒙上了面罩,身手凌厉,令人难辨男女。
千钧一发之际,眼前忽闪过一道寒芒。
是短剑!
“陛下小心!”
魏明轩一把将颜晚柠护在身后,只身上前和对方纠缠起来。
来人招式犀利难测,颇有几分功夫在身上,且招招都是冲着要他的命而来的。
因着慌乱,魏明轩一时竟难以招架。
但毕竟身经百战,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一双眸子紧紧盯着对方的破绽。
就在他要出手时却是眉心一跳。
不对。
这人虽特意变换了招式,但他认得!
习武之人多有自己的出招癖好。
即便使用不同的功夫,也会露出蛛丝马迹。
魏明轩连连后退,心下闪过千万个念头。
他认出了行刺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潋滟!
情理之中,却是意料之外!
潋滟上门切磋武艺一事水落石出,那时的她,当就是在为这一刻而做准备!
可潋滟为何会行刺颜晚柠?
一时之间,魏明轩心乱如麻,只得顺势接招,根本无暇使出攻击的招数。
一来他不愿伤到潋滟,二来百思不得其解,因为他和颜晚柠,当是潋滟最不该倒戈相向之人!
蓦地,他身前露出明显的破绽。
只见蒙着面罩的潋滟眉心一敛,冲着魏明轩心口持剑袭来!
嗡——
萦绕着花香的空气被狠狠撕裂。
一道呵斥亦横空响在耳畔!
“住手!”
是颜晚柠!
她竟忽然上前挡在了魏明轩前面,伸手抓住了潋滟手中的寒剑,朱色鲜血顺着掌纹迅速滴了下来。
只见潋滟眸心一顿,似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这和颜晚柠之前交代的怎的不同?
即便是苦肉计,也没有说这徒手挡剑之事。
方才若非她躲闪及时,这短剑已朝颜晚柠心口而去,届时她就成了刺杀当朝女帝的罪人!
怔愣一瞬,潋滟弃剑而逃,背影满是仓皇和狼狈。
对于刺杀魏明轩一事,她本就心情复杂,但女帝下令,她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由不得她反抗。
一日为臣,终身为臣。
自打魏明轩将她派至颜晚柠身边并百般叮嘱要将颜晚柠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时,她已将自己的生死抛诸脑后。
故而在颜晚柠跟她提出要刺杀魏明轩时,她心痛也只能应下。
可方才发生的事超出了她所有预想,也超出了魏明轩的……